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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丫札记

作者: 大地随风 时间: 2016-04-08 阅读: 243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丑丫,丑丫,听见了吗?快回家,你快回家,你爹喝药了……”五月的一个下午,山风在耳边呼呼的刮着,正在山坡上和大姐、妈妈像往日一样忙着种地的丑丫,

(一)
   “丑丫,丑丫,听见了吗?快回家,你快回家,你爹喝药了……”五月的一个下午,山风在耳边呼呼的刮着,正在山坡上和大姐、妈妈像往日一样忙着种地的丑丫,突然听见山下传来了急切又很慌乱的呼喊,仔细辨认下,才看到隔壁精神不太好的邻居五婶在山下的沟塘朝着丑丫的方向踉踉跄跄的边跑边喊。
   丑丫,一个不满十八岁土生土长的农村丫头。一米六三的个头,由于整日的耕种磨砺得浑然一副假小子的模样,一条快垂到腿弯的发辫为了干活方便盘在了脑后,黝黑的脸上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透着倔强。听到呼喊的丑丫怔怔的杵在那里,瞬间的眩晕过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要赶快回家!往日丑丫闭着眼睛都能够找到的回家小路,在这一刻突然是那么的模糊,此时的她像一只发疯的野兽狂奔在丛林里,任由山梁的枝桠抽打脸颊没有一丝的疼痛,整个世界在脚下摇晃着,不知跑了多久,这一刻的山路是那么的远……
   远远地看见自家的院子里有人影晃动,那是同村八十高龄的魏爷爷和那邻居五婶家不到六岁的孩子,是啊,正值春耕时节,能干活的都在各家的地里忙着,家里咋会有壮年闲着。老爹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微闭着双眼面如死灰,地上散碎着玻璃的碎片。慌乱的丑丫想把老爹抱到炕上去,可是,任凭她使出所有的力气也没能把老爹抱起。这时魏爷爷急切地说:“孩子,快别抱你爹了救命要紧,你快去池塘里抓鸭子,你爹喝的是卤水,得快给他喝鸭子血,不然你爹就没救了。”一听这话,丑丫脑子里被莫名的恐慌占据着。
   鸭子,鸭子在哪里?对,这个时节它们会在隔壁邻居的鱼塘里,丑丫像一个发了狂的困兽,直奔隔壁邻居的鱼塘,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不会水,脑海中和眼睛里都是鸭子,她要取鸭血救老爹,蹚着齐胸深的水慌乱的赶着抓着,终于抓到了她要的鸭子,不再是往日连看人杀鸡都会难过的丑丫,手起刀落鸭子的头已经断在了别处,尽管丑丫端着散发着鸭子体温的血液怎样哭着哀求着让老爹快喝下去,可是,去意已决的老爹只是微眯着双眼,不肯喝一丁点下去。
   “别耽误了,快抬咱爹上车去医院!”这时闻讯赶来的大姐夫也找来了农用三轮车,在几个临近赶来的邻居帮助下七手八脚的把老爹抬上了车,这时被丑丫在山上甩下不管的妈妈和大姐也赶了回来,妈妈姐姐的哭喊在丑丫的脑子里混杂着,随着车轮的飞奔渐渐消失在风中,拉着姐夫、丑丫和老爹的三轮车在去往镇医院的土路上狂奔着,此时躺在丑丫怀里的老爹是那么的安静,静得让她窒息。
   几公里的山路在这一刻变得那么漫长,老爹依旧安静地躺在丑丫的怀里,看着老爹的呼吸渐渐微弱,这一刻时间那么的难熬,终于到了镇医院,门诊的医生护士匆匆的把老爹安置进急救室,焦灼的看着医生做各项检查,“心率已停止”、“脉搏已停止”、“瞳孔已扩散”,各项显示老爹已经在来时的路上,在丑丫的怀里静静地走了。她苦苦的哀求着医生:“大夫,求求您了,救救我老爹,救救我老爹吧!”医生无奈的摇头叹息着渐渐地走远,丑丫一遍一遍的喊着老爹,他再也不会答应,“只要能让我老爹醒来,让我做啥都行……”任由沙哑的声音回荡在乡镇医院的回廊,可是老爹就是这样悄无声息,放下一切走了……
   丑丫的老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中等身材,黑黢黢的皮肤,方正的面孔很少看到笑容,虽然在东北生活了四十几载却还依然保持着一口标准的山东话。小时候常常听老爹讲当年一副扁担挑着整个家当和奶奶一路逃荒来到东北,在一个叫做“红煤矿”的地方讨生活,后来又经人介绍从老家接来了妈妈,当时困苦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由于爷爷早逝,奶奶尝透了亲人逝去的离苦,坚决不让老爹“下洞子”,过那“吃着阳间饭,干着阴间活”的日子,考虑到奶奶的感受,老爹在没有经过矿领导批准的前提下,决然的带着奶奶和妈妈落户到了一个叫做“头道沟”的一个当时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也就是我如今常常梦回的地方。
   看着西坠的斜阳,丑丫整个人像一中了蛊的偶,脑子空荡荡的。冷冷的病床上躺着安静的老爹。老爹就这样,就这样离开了,是怎样的厌弃眼下的境遇才会有这样的决绝?不满十八岁的丑丫,刚刚读大一半年的二哥,成家还没有任何承担能力的大哥……还有家里哭得死去活来的妈妈,放下了,就这样决绝的离开,一切的一切该让只有十八岁的丑丫如何走下去?虽然她已经可以支撑这个残破家的大部分,可是没有了老爹精神上的依赖,她该怎么办?
   傍晚的余晖反射进凄清的病房。“老三,控制一下情绪吧,现在不是你随性的时候,咱爹已经走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你得赶紧去接你大哥啊,别人都不知道他的住处。”一旁的大姐夫看丑丫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后说道。是啊,大哥,丑丫还有哥哥呢,因两个哥哥多年的在外求读,在丑丫的概念里,哥哥不过是两个到了假期就会回来取钱的人而已,可是,这一刻突然提到哥哥,总还是有那么一丝的依偎。
   让姐夫和刚刚陪同来的邻居带着老爹的遗体回家后,她临时在街上雇了一个农用三轮车向哥哥工作的地方驶去,由于山路崎岖,三轮车的速度有限,待到哥哥的住处已经是深夜时候,对于一个山沟里长大的野丫头来说,哥哥居住的这里是那么大,大到让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辨别不出哥哥的家在哪里。“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哥家在哪里啊?一会儿路灯要是关了你就更找不到了!”三轮车师傅焦急的催促着,是啊,若路灯关了,丑丫是真的就找不到哥哥在哪里了,站在灰暗的夜色里,抓鸭子时弄湿的衣服像施了魔力紧锢着她,让她忍不住的战栗。努力的辨认,仔细的回想,仅凭着也不过只是在哥哥结婚时才来过一次的记忆,总算找到了哥哥的家,一肚子的悲痛在看到哥哥家门的时候再次忍不住的泪水往下淌。可是,再怎样敲门,哥哥的门始终没人开,心再次揪到了一起,哥哥不在家。天啊,在这漆黑的夜里我该去哪里找哥哥?克制着内心的恐慌,努力的去恢复着记忆,摸索着穿行在每个建筑之间,终于在车灯的照射下丑丫找到了哥哥岳父家的位置。
   当开门的哥哥一脸惊讶的看着丑丫的一刻,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不能告诉哥哥老爹走了,他会承受不了这突然的变故”的念头,耳边响起哥哥诧异的问话:“这晚你咋来了?”她很平静的低声告诉哥哥,“咱爹病重想你了,让我来接你回家。”哥哥的岳母是一位非常干练的老人,她趁哥哥慌乱的寻找外衣的空暇,把丑丫拉到一边悄悄问她:“老三,告诉姨,你爹是不是不行了?”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老人麻利的找出外套回头对已经怀孕的嫂子说:“你在家跟你爸。别着急,我陪着一起回去看看你公公,就是病重了些家里人急了,没事儿的。”一路上哥哥紧蹙着眉头静默着,丑丫感觉夜晚的风特别的冷,下意识地把自己身体挡在了阿姨的前面拥着老人。脑海里不觉得回想起五一劳动节前几天老爹总会不时的看着门前山上通往外面的盘山路,当每班客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满眼的期待一次次被失望替代,嘴里还会含糊不清地唠叨着:“又没回来,又不回来了!”瞬间心头像刀刃划过,泪水无声的流淌在漆黑的夜色……
   三轮车在夜幕里穿行着,记不清返程的路走了多久,在后半夜的时候,车子终于爬上最后一道山岭,远远的能够远远看到自家的院子里人头晃动,沉默了一路的哥哥顿时明白了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在农村不是春节时段,只有家里有人过世才会在夜里扯明灯,也许是一路夜风的吹冻,也许是一直静默压制的情感爆发,哥哥一下从车上栽倒在路上晕了过去。丑丫和阿姨慌乱的捶打着哥哥的前胸后背,过了一小会儿终于唤醒过来,哥哥哭喊着踉踉跄跄的向家跑着哭着,本就瘦弱的他在这一刻更加的单薄了。
   “大小子回来了!”张罗事儿的刘叔一看到哥哥立马迎上来扶着他,哥哥由刘叔扶着来到了老爹的灵前再次的昏厥过去。大家手忙脚乱的呼喊着,醒来的哥哥扑在老爹的遗体上抽搐着,哭诉着,“为啥不等我回来啊,这究竟是怎么了?”分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痛,这一刻奔波了一夜的丑丫突然静默了,老爹不是不等啊,每天期盼的眼神只有丑丫看到了,可是一次次的失望充斥着老爹心怀的那份痛没有人懂!看着离去的老爹,胸中莫名的生出一丝怨惴,在心里无声的质问着:“五一为啥你不回来,老爹每天都在等,可是你们谁都不知道!”
   黎明的曙光也许是因老爹的离去而显得格外的苍白,接连不断来祭拜的人把本就不大的院子站满了,张罗事儿的刘叔拉着丑丫说:“丫啊,虽然你大哥回来了,可他对家里的事儿都不知道,这个家的琐碎事还得你去跑,得去准备大家的一应用品啊。”直到这时,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哭的有些懵怔的妈妈才想起她的丑丫是穿着湿透了的衣服奔波了整夜,让人叫她去换身衣服,可是这一身的湿衣服早已经在这整夜的往返途中被冷风吹干了。
   看着憔悴到坐都坐不起的妈妈,两个哭得一团糟的姐姐,最想依赖的哥哥又对家中邻里都不熟悉,怎么办啊?这几年已养成倔强性子的丑丫,是不会让一切更糟下去的,收起懦弱的眼泪,撑起这个慌乱的家,脑子里有打理老爹入土为安的琐碎,同时又照顾家里饲养的牲畜。经过三天的停灵守孝,老爹在众亲朋邻里的帮助下顺利入土为安了,家里恢复了往日的寂静,这寂静里再也没有了老爹哀愁的叹息和对琐碎不满时的谩骂……
   (二)
   老爹就这样决绝地走了,身后留下的是刚成家的大哥,读大一半年的二哥,一个刚满十八岁的丑丫和体弱多病的妈妈。一味哭泣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老爹啊,您可曾知道您走了,对我意味着什么?”丑丫无奈地在心里喊着。日子依然要过下去,二哥的大学不能中断,考虑到大哥也只是刚刚成家租房子住,实在没有能够攻读二哥的能力,那么也就只有依靠家里的这几晌地了。虽然由于老爹生病在近几年里丑丫已经大部分担起了这个家,可是在一个农村而又住的及偏远的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妈妈是没办法让几位远亲和大哥放心的,经过商讨最后决定和同村居住的大姐一同打理这几晌地……
   可是生活中老天往往就是这样的捉弄人,老爹刚刚过世一周,姐夫在山东的老父亲病危。老爹刚刚过世,怎可能不让姐夫回去!姐夫走后,两家合并到一起的土地还有大部分没有播种,姐姐拖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而丑丫也有体弱多病的老妈,近四晌等待播种的地。没有别的选择,只有丑丫和大姐来抢播,期间大哥也曾借给老爹烧七为由请假回来帮忙,可毕竟是工作脱不开。几经波折,在邻里亲朋的帮助下终于在时令里完成了耕种,姐夫也在近一个月的时间后带着他在山东的老爹老妈及妹妹回来了。不知是由于老爹的突然猝逝,还是因抢春耕劳累过度,也许是积在心头的压抑终于爆发,从不生病的丑丫彻底倒下了……
   窗外的天空晴朗无云,静静地躺在空寂的屋子里,感觉灵魂就要离开这驱壳去远行,心脏像一挂破旧的钟摆,迟缓的波动中偶尔的就会衔接失衡,心律不齐和血压不稳导致的眩晕让人时不时的作呕,每一个夜晚心脏难受的感觉无法形容,整个人软软的躺在炕上莫名的难过,好累啊,真想生命就这样画上句号,不再为生活琐碎去烦恼!
   由于多日不能进食,妈妈无奈的每天以泪洗面,拉着丑丫的手唠叨着,“丫头啊,快好起来吧,再不吃东西可咋行啊,你爹走了,你再……”话到一半哽咽在喉咙里不忍说出口。是啊,老爹走了,扔下这个残破的家走的是那么的决绝,看着本就多病的妈妈因这突然的变故消瘦得让人心疼,瘦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打击了。为了能够让妈妈心安,强打着精神支撑起这个沉得像被水浸透了的海绵样的驱壳,打理着每天的生计,闻讯赶回来的大哥带着丑丫到各诊所医院去诊治,几经周折总算能够维持正常的劳作了,在农村本就看病是不讲究彻底治愈的,更何况是她家目前的处境。
   随着日子的推移,远在外地读大学的二哥就要放假回来了。老爹走的时候,考虑到二哥求读在外省,而且又担心他一旦得知噩耗再引发一年前刚刚治好的眼疾,在全家人的统一意见下就没有通知他。而今这事实时他必须面对了,为了避免他在途中得知消息而不能自持,丑丫起早乘客车接到了省城,一路上尽力和他讲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到了家里,让大家意外的是二哥居然在用晚饭和睡前都没有询问老爹去哪儿了。寂静的夜里,妈妈和二哥讲述着老爹的离开,也许是多年的在外求读,情感上已经有些生疏,二哥静静的听着没有任何的反应,难不成多年的在外求读竟让人淡漠了亲情?这平静让丑丫几乎愤怒,甚至后悔当初不该放弃自己的学业一味的供二哥读书!
   (三)
   八八年十月的一个夜晚,妈妈拾掇完了一天的琐碎,轻轻地来到了正在写初一作业的丑丫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学习。平日里妈妈是从不会这样子看着她的,丑丫停下手中的笔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妈妈,静默了许久,妈妈终于对我说:“丫头儿啊,你看咱家你俩姐都出嫁成别家的人了,你爹也老了,咱家的这些地没有人侍弄,你就别再上学了,反正一个女孩子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妈妈虽然低声地说着,可却像闷雷一样轰响在丑丫的耳际,眼泪顿时模糊了双眼,为什么不让两个身体比她壮的哥哥其中一个?为什么就要是她?何况二哥一直都不认真学习。多想,多想和妈妈说不,可是,看着妈妈无奈的表情,丑丫知道这是她和老爹经过商量后的决定,只是传达给她而已。“妈,今天周三,就让我读完这一周好么?”丑丫低着头,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声音低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好吧,读完这周你就和老师说咱不念了。”没有任何的回旋余地,命运的安排就是这样掌控在老爹妈妈的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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