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

　　 一
　　 金翎镇的党委书记金山坐在奔驰车的副驾驶位子上睡得正酣，忽然觉得有人在轻轻拍打他的肩部，迷迷糊糊地正要发作，睁开眼睛却看到小车司机小周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细着声音对他说：“金书记，到家了，我喊了好几声，也喊不醒你。”他这才明白过来，睡眼惺忪地从小车里爬出来，伸一伸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小周不失恭敬地站在他的旁边，依旧细着声音问道：“金书记，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用，你抓紧时间去吃点饭，半个小时以后过来接我。”小周仍然站在那里没有动，那意思怕是要等金书记进了家门以后他再走。“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不然要误事了，快去！”听了金书记重复过两次的“快去”，小周这才麻利地回到车上，开着车一溜烟走了。
　　 小周走了以后，金书记仍然没有立即进家的意思。他站在楼门口，想调整一下情绪，琢磨琢磨这次回家该跟夫人怎么解释才会始终保持外边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的大好局面。他又伸了一个懒腰，趁机眯着眼睛朝东方望了一望，一轮世纪末的大太阳正从那里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来。虽然比不得中午时分的耀眼光芒，还是让金书记又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身体随着颤抖了一下，抬头一看，他的夫人殷萍正在打开窗户，伸着脑袋向外边探看。他立即拖着疲惫的身子，大踏步地向家里走去。
　　 刚一踏进家门，殷萍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就是：“昨晚又死到那里去了，还有脸回来啊？”一边说着还大大地白了金山一眼。
　　 “我还能到哪里去，又在办公室里泡了一个通宵。省里派了检查组，由宋副省长亲自带队，到咱们市检查农家肥积造情况。红头文件里说的明白,这件事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是当前工作中的重中之重,明令各级、各部门必须一把手亲自抓。昨天下午要下班时,市里盖书记才给我打电话通知这件事,并且一再强调,咱们金翎镇这次是代表全市来接受省里检查的,如果出了问题就拿我是问。这是市委给我们镇的最大面子。这次弄好了，我起码能提半格，到市里去上班，那时候你就是市长夫人了。这是给咱们长脸的大好事，我也不能给脸不要脸吧，还不得召开班子会议研究部署一下啊!"
　　 “你们就知道临时抱佛脚，到了这个时候，你们再怎么研究部署，还会从牛屁股和猪屁股里现向外抠粪不成！”殷萍听了丈夫金山的这一席话，心里感觉也很受用，不过自己说的也是明摆着的事实，所以认为自己比她丈夫还卓有见识，得意地冷笑着说。
　　 金山一看自己的这一招又一次奏效了，心中窃窃自喜。接着对殷萍说：“我马上要回镇里去召开全体干部大会，布置一下，然后还要到各个村里去转一趟，摸一下底，就顾不得在家里吃饭了。”说着把身体贴到殷萍的身上，作模作样地表示了一下。
　　 殷萍推了他一把，沉着脸说：“你少来这一套，我心里清楚着呢。”正在此时，外边的汽车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这是金书记跟小周约定的暗号。金山藉此向殷萍挥了挥手，又滑稽地扮了个鬼脸，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这才下楼去了。
　　 刚刚坐进车里，金书记一双眼睛的上下眼皮不由自主地又要打架。但是今天不比以往，以往他可以到镇里去点个卯，然后找个理由到一个隐蔽的去处好好的睡一觉，昨天傍晚盖书记打给他的电话却不允许他这样做。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清凉油，打开盒盖，用食指蘸了两蘸，分别涂抹在左右太阳穴的位置上，头脑间似乎清凉了许多。虽然眼下有点大敌当前的架势，他还是首先咀嚼回味了一下昨天晚上的那两场“战争”。人都说输了情场，赢了赌场，偏偏到了他这里是个例外，他是双战双赢，赌场上赢来的钱转手再送进情场，收支平衡还略有结余，用他人的钱去换取自己的欢娱，就是一个字——值。刚才又用半真半假的一席话，糊弄的夫人将信将疑，也算是达到了目的。接下来的可是一场硬性战争了，殷萍还算是很有见地，事到临头，总不能立时到牛屁股、猪屁股里去抠粪吧，可是这确实又是一场不能不打的硬性战争，不但要打，而且还必须要打赢。不然的话，盖书记电话里说的明白，如果这次丢了他的面子，他就撤了自己的位子。然而这一亩地一米（立方米）肥的硬性指标，又怎么去实现呢？金书记正想到这里时，小车嘎然停止——进了镇政府的大院了。
　　 还没等小周过来给他打开车门，金书记就急匆匆地从小车里走下来，又急匆匆地上楼去。正好走到二楼的转角处遇到了政府办的郧主任，金书记让郧主任通知镇里的全体干部立即集合，到大会议室里开会。等到他走到四楼书记室的门口时，已经有四五位镇里的头头脑脑等在那里，要跟书记汇报或请示工作了。远远地看到金书记走过来，镇里的保洁员一溜小跑地赶过来，抢先打开书记室的门，首先请金书记走进去，等候在门两旁的头头脑脑们才一个跟着一个鱼贯而入，有的前脚刚迈进门，金书记就发话了：“今天无论什么重要的事，都先放一放，全部到大会议室里去开会，布置一下省里来咱们镇检查农家肥积造的事。”听了金书记的话，农业副书记羊子鑫张了张口，想要说句什么，金书记立刻朝他摆了摆手，羊子鑫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大家又掉头向门外走，到六楼会议室去开大会。
　　 等到大家都出去以后，金书记坐在办公桌后沉思了片刻，感觉开大会之前还是跟镇长和分管农业的副书记，副镇长们先打个招呼，通通气为好。于是他抓起电话给镇长封华和羊子鑫、分管农业的副镇长龚明分别挂了电话，让他们到他的办公室里来。封华和龚明都说马上就到，但是羊子鑫办公室里的电话却没人接，大概是出了这个门就直接到六楼会议室里去了吧。金书记又出去找人到六楼把羊子鑫喊下来，四个人围在一起研究了一阵子，杆子还是由金书记来立，封华和羊子鑫、龚明顺着往上爬就是了。十分钟以后，他们四个也同时出现在大会议室里。
　　 能够容纳三百多人的大会议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四五十位镇干部们，正在仨一簇，俩一伙地闲聊，看到书记和镇长走进来，立时寂然无声下来。金书记朝着大伙扫了一眼，回头看定了封华和羊子鑫，说：“怎么才这么几个人？”羊子鑫立刻会意，他马上在全场搜索起来。当他的目光落到党办和政办主任的身上时，他用眼光示意了一下，然后朝着他们两个招了招手，党办和政办主任立马走了过来。
　　 “赶紧让党办、政办的人下去找，不允许任何人缺席！”副书记的话里话外透着威严，于是党办政办的干事秘书们都跑颠颠地跟在他们的顶头上司后边下去找人了。党办、政办的人下去不多会，又陆陆续续上来几个人，随后党办、政办的人也都回来了。党办尤理主任又分别找各部门办的头头沟通了一下情况，这才向几位镇领导汇报说：“目前全镇在家的都来了，还有八个外出的，九个已经下乡的不能来，另外?????”
　　 “不要说了，马上开会！”还没等尤理汇报完，金书记就打断了他的话。他生怕尤理再把那几个吃干饷的顺嘴抖抖搂出来，虽然这早就是镇里的公开秘密。金书记说完就大步地向主席台走去。刚走了两三步，他回过头来一看，封镇长等一干人还愣在那里没有动，他又朝他们挥一挥手，说了句：“都上来。”于是镇长以下的人大主席、副书记、副镇长以及镇党委委员们都尾随在金书记后边向主席台走去。
　　 这虽然只是一场没有会标、没有其他会场布置的临时会议，可是那隆重程度还是相当可观。金书记一行镇里的头面人物走到主席台以后，金书记首先在前排中间位置落座，紧接着封镇长等按照排位顺序分别先后次序在金书记左右陆续就坐，前排坐满了以后，接着就是后边的第二排、第三排，大大小小的头头也将近有二十人，虽然不敢跟上边任何一级的场面相提并论，但是就一个全部辖区只有十几个大小村落的乡镇而言，却也算得上蔚为壮观了。
　　 领导们全部落座以后，服务人员立刻摆上去瓶装水和热茶水，一冷一热，倒也颇为周全。按照以往的套数，仍然是二把手主持会议，一把手讲话。封镇长简单地说了说今天会议的内容以后，大声宣布：“下面有金书记作重要讲话。”
　　 金书记坐在主席台最中间的位子上，好好端正了一下姿势，威严地清了清嗓子，这才进入正式话题。他说：“同志们，我首先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由于在党中央和省市两级党委、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并且在我市党委、政府诸位领导的正确指挥和亲自参与下，在去冬今春大张旗鼓地积造农家肥的过程中，我们镇取得了优异成绩，所以才有幸迎来了这次宋副省长亲自带队的农家肥积造情况大检查。不过也毋庸讳言，我们在这次农家肥积造活动中，还存在一些差距，个别村屯还达不到一亩地一米肥的要求，为了以更加优异的成绩向省里的检查组和我市的党委、政府报喜，我宣布，从今天就马上开始，全镇全体干部都要行动起来，动员全镇人民全部投入到大积农家肥的活动中去……”说到这里时，金书记的双眼上下眼皮又有打架的征兆，看着主席台下的诸位部下，总有点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的感觉，但是此刻是在主席台上，这一点他还清楚明白得很，清凉油是不能拿出来用的。于是他赶紧收尾：“具体方案我也不多说了，反正从散会以后，你们都要下到各自包的村屯里去，各显身手，力争超额完成任务，谁出了问题我就找谁算账。谢谢大家。”金书记的讲话结束以后，封镇长带头鼓起掌来。稀稀落落的掌声中却不知道包含着何种意味。金书记感觉实在有点熬不住了，赶紧趔趔趄趄地走下主席台。这时就有几个人朝他瞟了几眼，窃窃地笑了起来。
　　
　　 二
　　 金书记虽然困得要命，但是心里却也不敢对这次积造农家肥的工作有所马虎，听市委盖书记的口气，这是关系到他的官位稳不稳和会不会再上一个台阶的关键当口。他要在省市领导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假如能够使得他们都满意的话，说不上真的会到市里的主席台上去坐坐呢，即便是最后面的那一排，起码也得是个副处级吧。想到这里，他又回过头去对走在后边的封华和羊子鑫说：“你们俩再布置一下，这次会战要搞得有声有色，成立个指挥部，我是总指挥，封镇长是副总指挥，主抓全面，以我为主。组织机构要上墙。其他领导班子成员每人包一个村，要在村里蹲住，不完成任务谁也不能回来。”
　　 听了金书记的这番话，封镇长心里感到有点不自在，她把头扭到一边去，撇了撇嘴。行政上的事按理来说应该由她这个镇长来坐镇，可是自上而下都是这副德行，大凡重要的事，在名义上都要由一把手亲自抓，这真不知是该用越俎代庖还是包办代替来形容更加贴切些。她又联想到最近看过的一则逸闻趣事，据说蒋介石当年指挥战争，他可以越过军师旅团等各级指挥长官，直接打电话去指挥营连级单位的战斗行动，可见这种做法也可谓是我们的国粹了吧。虽然心里有所不快，封镇长还是把金书记安排的事爽快地答应下来。
　　 朝着金书记窃窃嬉笑的那几个人是经济办的洪欣、青春和招商办的莫煦几个年轻人。喜欢唧唧喳喳地说笑，正是年轻人的特性。等到距离金书记等一干领导远一点时，洪欣又突然冒出一句：“丑态百出，丢人现眼。”来。
　　 “好啊，你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还敢说伟大的金书记的坏话，我马上就去举报你！”莫煦故作震惊似的，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同时又扮了一个鬼脸，朝金书记所在的方向指了指。
　　 “你可真是个‘莫须有’，编造假话倒是有一套。我说的就是你。”洪欣反驳道。
　　 “我怎么就丑态百出，丢人现眼了？"
　　 “你在招商过程中说假话、办假事，赔吃、赔喝、赔玩乐，一赔到底，到头来什么事也办不成，这不是丑态百出、丢人现眼是什么！”
　　 “我那是青出于蓝而逊于蓝，已经是不错的了，掉进一个大染缸里，难道还指望会出污泥而不染吗！”
　　 “别总是扯皮子了，还是思考一下怎么下去完成这次任务吧。”看到洪欣和莫煦有争执下去没完没了的迹象，青春赶紧出来调和打圆场，趁机把话题引开去。
　　 “这个好像用不着咱们这些打小旗的来操心吧，上边有书记镇长扛着，中间有办主任和村支书、村委会主任们操劳忙活，咱们只不过是一个跑跑腿、学学舌的小龙套罢了。”莫煦仍然嘻皮笑脸地说。
　　 听了莫煦的这番话，洪欣也笑着说：“你莫煦还真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时候，这几句话说的还贴谱。”
　　 他们三个说说笑笑地走下楼来，看到他们的办主任也都在院子里站着，等待着政办郧主任安排车，把他们分头送到各自所包的村里去。
　　 金书记一脸的灰暗色彩，昏昏沉沉的走到楼下，小周早就等候在车旁了，看到金书记下来了，赶紧走上前去拉开车门，等到金书记坐好以后，这才问道：“金书记，咱们到哪里去？”
　　 “老地方。”金书记只吐出了这几个字，身子马上靠在椅背上迷糊着了。金书记说的老地方是新丰村，正是洪欣他们经济办所包的村子。金书记的小车进了新丰村以后，没有去村委会办公室，而是拐了几个弯以后，在一处比较隐蔽的旮旯处停了下来。小周仍然用先前的方法喊醒了金书记，金书记揉揉眼睛下车以后，对小周说：“你去吧，下午三点半过来接我。”小周答应一声，开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