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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钓

作者: 凌春杰 时间: 2016-04-04 阅读: 18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云海庄看起来很不起眼。窄窄的门脸上,挂着块木制的小小招牌,紫褐的木板上镂刻着“自然茗香”四个铜字,字心漆成嫩绿色,像刚刚泡开的茶叶,有点挺拔的

摘要:天空中有一架飞机飞过。老赵忽然觉得,大海之外,是一座座城市,而有一座城市,是自己一定要回到的地方。
   一
   云海庄看起来很不起眼。窄窄的门脸上,挂着块木制的小小招牌,紫褐的木板上镂刻着“自然茗香”四个铜字,字心漆成嫩绿色,像刚刚泡开的茶叶,有点挺拔的韵味。云海庄两旁,是一排溜酒楼,潮州牛肉店,东北饺子馆,四川豆花,稍远处还有一家江浙的炖品王,东西南北中的菜系,几乎都找得到。云海庄藏在这些酒楼之间,门庭倒是热闹,却少有人进去,经常会被人忽略。闲的时候,旁的店里的伙计也朝云海庄里瞅,可云海庄里的人似是不谙世事,也没什么伙计,几乎不和左右的人交往,只清守着自己的铺子。好在,云海庄专做批发,不搞批零兼营,茶叶红酒都不散卖,仿佛跟这些酒楼根本没有关系。
   老赵喜欢云海庄这个去处,是近一两年的事。这里外面热闹,里面却很清静,隔了一道玻璃门,一进一出之间,就切换了两重天。云海庄分上下两层,一楼专卖普洱,四周摆着一饼饼一桶桶茶叶,正中摆着一张大大的原木茶几,旁边还有一张书画台,偶有文人雅士品过茶后,挥毫写字作画而去。常常是老板娘坐阵,一把黄花梨的太师椅在她身后纹丝不动,透过袅袅升腾的热气,妩媚的老板娘如端坐在云雾之中。二楼是酒庄,专营波尔多产区的葡萄酒,都是原装进口过来的,年份有深有浅,十五年到一年的都有,清一色的法文字,要对酒没点爱好,也不知道那酒的优劣。
   一般在下午的三四点,老赵从云海庄后面的荔园过来。他总是一个人来,也不开车,浅褐的太阳帽下,一张脸透出阳光的原色。一坐下来,就是三两个小时,久而久之,老赵就成了云海庄的少有的散客。老赵过来,一般先在一楼坐下,和老板娘打个点头招呼,然后坐在她对面。老赵边翻画册,边看着老板娘端坐在几前,安静从容地烧水,装茶叶,冲水,洗杯,浅笑,蹙眉,在升腾的热气中,漫不经意地端详她那份优雅淡定,散漫随意地呷一两口茶。老板娘是客家女子,贤淑,漂亮,任你怎么看她,脸上都无一丝慌乱,让人不忍有任何侵犯。老赵喜欢拿眼悄悄地看她,看她的不愠不怒,不惊不羞,忘我似的冲水,滤茶,斟酌,拿云朵般的白毛巾抹干水迹,或者举起小小的杯子,抿上一口,让香溢的茶水在口中回甘,眉头是放松的,眼神是宁静的,嘴角是亲和的,说起话来,是轻言细语的,林中的翠鸟一般。老赵看着,就出神了,仿佛老板娘渐渐走进了白雾弥漫的仙境,巧笑倩兮,顾盼生辉,极是一种享受。
   喝过两泡生普,再喝两泡熟普,老赵就起身上楼,酒房里正飘渺着若有若无的轻音乐,是巴赫的D小调。酒庄有三壁的酒,据说囊括了波尔多产区各大品牌。中间是一组沙发,倒挂着几只硕大的高脚杯。管酒的小伙子见老赵进来,职业地打个招呼,起身取一支95年份的红酒,小心地打开醒在桌上。洗完杯子,才坐在那,和老赵聊流行音乐聊法国庄园什么的,老赵边听边自己斟上红酒,摇一摇,拿食指弹弹杯壁,举杯到唇边,仔细地嗅上一嗅,才轻轻撮起嘴唇饮入口中,闭上眼睛,让酒在唇齿间涌动,泉水般滑过咽喉。要是觉得酒不错,老赵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会柔和下来,闪着淡淡的光芒。
   最近一段时间,老赵来得有点勤,几乎每个星期要来一两次。茶过四泡,起身拍拍屁股,有时候会要上一两箱红酒,或是三两斤散装的生普,出门而去,门口有一辆越野奔驰正缓缓开门等着他。如果哪个星期没来,老赵多半是出海了,下回来的时候,准有一条十来斤的鱼砍了一半带到云海庄,挟裹着亮晶晶的冰块。
   这回,老赵走进云海庄后,匆匆喝了一泡生普,抬头跟老板娘说,帮我装两饼,包好。老板娘有点诧异,给老赵续了茶,边起身边问,还是千年古树?
   老赵说,不,要我包的那棵老树。
   去年秋天,云海庄包下云南昔归那个村子里所有的春叶后,老赵付了五万的定金,包下了昔归村里最老最粗的那棵古茶树。相传,那棵茶树有一千四百多年的历史,五人合抱,树大根深,发达的根系在方圆一里之内吸收养分,无须施任何化肥,一年能产茶七斤左右。这样的茶是纯天然纯生态纯绿色的,怎么也该属于茶中极品,在强调养生和健康的今天,喝这种茶就体现了一种身份。据茶博士说,这棵树产的茶叶存到十年,能值到两三万一饼,几乎赶黄金的价。
   要送客人?老板娘麻利地取了茶叶,走到包装木盒前,忽然停手问。
   不送。老赵说,这棵树就是天王老爷也不送,留着自己喝。
   老板娘轻哦了一声,脸上泛起浅浅地笑,打开一个木盒子,把两饼茶装了进去,再用无纺袋装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明天出海。老赵说,要不要叫上张总?
   老板娘当家的姓张,偶尔跟老赵聊起过生活中的一些趣事。张总经常在外,要到口岸报关,要到免税仓库提货,要到物流公司发货,还要到全国各地的代理商那里走走,一年四季忙得难见踪影,跟国务院总理似的,几家票务公司都把他视为当然贵宾。老赵和张总见只过几次,也是在这里。张总说从小就喜欢钓鱼,如今生意一忙,一连几个月都难得去一回钓鱼馆,鱼钩怕是早已经生锈了。听到张总爱好钓鱼,老赵不由得一笑。这个爱好,正跟自己臭味相投。本来,老赵在到深圳之前,并不热心海钓这事,到了深圳,跟生意上的朋友去了几回,以前在老家小河钓鱼的爱好被再次激发放大,竟然迷恋上了。和张总找到了共同话题,老赵就向张总发出了出海的邀请。可张总老是飞来飞去,想去却一直没有机会。
   明天?老板娘抬起头看着老赵,眉毛稍稍往上扬了扬,他现在在上海,怕是回不来吧,还要去一趟石家庄呢。
   我这次是一个人租船,就差一个人作伴。老赵从口袋里摸出中华,点了火,趁吐出的烟圈弥漫之际,眯起眼再看了一眼老板娘。真的,她始终是那么美,像传说中的茶山姑娘,带着茶山自然的灵气,又如都市里的佳丽,有那么一点冷艳。
   你打电话问问他?老板娘说,他还没去过深海,说不定他这回能跟你一起去。老板娘说的时候,伸出白净纤长的手腕,在淡淡地清香中,一泉清澈黄亮的茶汤流畅地泻入老赵的杯中。
   等他回来自己决定,我先送他一套渔具。老赵说着,向门外走去,老赵的那辆奔驰760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停在了门口,司机在车旁等着。
   老赵出来跟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打开尾箱,从里面拿出一捆电缆似的绳索,提进了店内。
   这副手绳三百五十米,初次使用足够了。老赵着说,拿出一个食指粗细的黑色钩状东西,这是鱼钩。你告诉他,要是去,饵就不用准备了,现取就可以。
   去哪里钓?老板娘抬起头,轻声问。
   南海油田以南100海里。老赵也抬起头说,顺便瞥了一眼老板娘细长的睫毛,上面仿佛凝着茶汽结成的雾凇,淡到若有若无。
  
   二
   以前出海,老赵多半是充当召集人,左凑右凑,你等我,我等他,往往要三五七八个月,才能凑到七八个人。人多几个,多点聊天的乐趣,收获却并不多。七八个人中,总有那么几个人不是真正爱好钓鱼的,他们不过玩一下新奇,并不在意是否享受到钓鱼的乐趣,只在回归世俗后体验到某种炫耀的虚荣。他们到了海上,鱼线放进了海里,就忙着相互摆姿势照相。有时也认真钓上一把,但他们动不动就和别人的线绞到了一起,弄上半天,才把两根线分开。出海三天不到,有的人兴致就消失了,想提前回去。还有的人实在不习惯手机断断续续的信号,一坐下来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看着手机烦躁不安。老赵和几个真钓的人,却不愿意提前回去。租一艘像样点的渔船出到深海一个星期,单是租金就得八万,往返一趟,顺风的话也要走上整整一夜,真正下饵钓鱼的时间,只有五天。这样的机会,要说有点奢侈也可以,轻易就放弃,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回,老赵本想约只约几个铁杆钓友出海的,无奈,他们都忙,有的生意处于关键时期,有的要陪某某长出去度假,有的要跟着领导出国访问,都说在忙着各自重要的事。算来,大约又有三四个月没有出海。老赵其实早就想出海好好钓上一回,长时间约不齐合适的人,这才决心自己租一艘小点的渔船,一个人去深海独钓。没有想到的是,张总居然取消了去石家庄的行程,连夜从上海赶回来,跟他一起出海了。
   渔船是艘铁壳船,六米多高的帆,配有机械动力,据说是老货船改装过来的。船有点老旧,虽然有十几米长,设施都很落后,唯一先进的是装了雷达,不用指南针了。机房在舱下,主机是那种老式的6150柴油机,按道理应该声响不大,但隆隆的柴油机声仍然穿过铁板间的缝隙传了出来。副机主要是发电,是三匹的195式,单缸的节奏沉闷而明显。舱的前半部分,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生仓,用来存鱼的去处。驾驶间在中后部上方,光头的船老大正在那里掌舵。驾驶舱下面,是几间小小的房子,厨房和餐厅在一起,另有四间双层的小小卧室。厕所在尾部,旁边堆着一堆锯得大致匀称的木柴。船的后面,白花花的浪翻滚着,划出一条长长的尾线。
   船上有一个老大,一个水手,还有一个大厨,看样子都是转折亲。看到大厨是个女的,老赵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下却没说什么,心想在海上总会有点不太方便。到了海上,很多男人都喜欢穿着裤衩,要是下海起鱼的话,上来啥也不穿也不一定。也罢,船都走了几十里,要怪也怪自己,事前没有说好。
   船的两侧临时加装了钓位,左边三个,右边三个。老赵和张总各占了一边,把手绳移到钓位的卡座边。老赵的手绳是尼龙的,三股尼龙丝绞在一起,每股里面又有十六根尼龙丝,盘在一起,七百米的线足足有近百斤。与人不同的是,老赵的鱼钩是自制的。小时候,老赵在乡下小河里钓鱼,钩也是自制的,是趁娘不注意,把她缝补衣服的大针偷一根出来,拿虎口钳子在火里烧红折弯,再烧红拿出来,用菜刀削出一个小小的倒挂须,迅速放进冷水中淬火,这钩就算成了。到深海钓鱼,钩还是这样做的,是趁回老家的时候,找老家的铁匠做的,只不过这钩大了许多,称钩般粗细,即使钓上一条百十来斤的鲨鱼,也休想逃脱出去。
   下午六点,渔船在南海油田115井泊住。再往前一百海里,就是深海区了。海面远看波平浪静,实则涌动着或大或小的浪窝。天晴得湛蓝湛蓝,蔚蓝的海水里可以看到小鱼穿梭,定住眼睛,隐约有大鱼的身影在海的深处游弋。115井水深150米左右,是海钓爱好者试钓的第一站。老赵第一次跟朋友出海,就是在这里下饵,却没有钓到什么。按惯例,一般都会在这里先钓一些小鱼养在生仓,作钓大鱼的生饵。也有人会先在这里钓一些八爪鱼、大泥班什么的,以保不至于空跑一趟。海面上有一艘船静泊在那,船两边蹲着几个光着上身穿着裤衩的男人守侯着鱼竿。远处,矗立着几个钻井,太阳从钻井那边投照过来,一带长长的光谱在波光中熠熠生辉。
   老赵去过了深海区,几乎不在这里停留了。继续往前走!老赵在船头朝船老大挥挥手,示意继续前行。马达嗡地一声响起来,划开碧波朝前而去。
   我们开始装线。老赵说,把自己的线盘上到钓位,又帮张总装上,然后把鱼钩也都系了上去。
   张总看看自己的手绳,又看看老赵的鱼钩,问,怎么下饵?
   老赵按了一下按扭,手绳就吱吱地往海里伸垂下去。等一会儿,船老大会撒一两网,打一些小鱼上来,拿它们做饵。老赵笑笑,把线又收了回来。
   你的线比我的短两百五十米,钩也小一点。老赵说,长了,大了,怕你把握不住。
   海面变得不太平静,变换着形状的浪窝起伏不断,细浪在船底吞吐,声音轻柔而沉闷,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太阳已在海面上缩成一团红球,不再显得耀眼,成为船和海之间最后的参照,倒也很是美丽。
   你来之前研究过天气?张总脱了衣服搭在长条椅上,摸摸腆着的肚子,忽然问,该不会起台风吧?
   当然,要是有台风,船老大也不会冒这个险。老赵看着远方,那里激起一股白浪,应该是有一条大鲨鱼什么的刚跃出过水面,才潜了进去。
   张总摸出手机,发现没有了信号,屏上隐隐的一格信号时有时无的,不时出现搜索信号的提示,手机后盖已经有点发热。
   今晚到明天白天,南海海域,最小风力2级,最大风力6级,浪高零点五到一米五,预计七天以后,有一股热冷空气向西北方向移动,将带来比较大的降雨。老赵说,不过那时,我们已经回到深圳了。
   不知什么时候,船帆已缓缓张开,机器声小了很多,突突的机器声变成了嗡嗡的轰鸣声,船在浪的暗涌中微微地晃动。
   老赵托着腮凝视着海面。张总坐到老赵的对面,顺着老赵的视线看出去,却没有发现什么。问,看什么?还是想什么?
   你看,老赵指着帆说,一切都被时间调了颜色。又指着海水,我们一直以为大海是蔚蓝的,你看,是不是蓝得有点可怕?
   哈哈!张总笑起来,差点岔了气,好不容易停住笑说,你可真深沉啊!
   老赵说,真的,我刚就是这么想的,随便就这么想到的。
   张总看着老赵,似乎看不出他说了假话,问,那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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