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是我的表姐

　　 一提起表姐，我的脸上时而如彩云般轻盈，时而如铅块一样沉重，内心像打翻了一个五味瓶，酸甜苦辣，应有尽有。表姐姓管，家住邻县，一米六二的个子，五十多公斤的体重。姣美的脸蛋上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抑郁，秋水般的目光里常掠过一丝阴影。我之所以写你，是因为你在我心中，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啊。表姐，你是否还记得，我跟你最后一次见面时，你刚满二十二岁不久，我再一个月零一十八天，也有二十二岁了。那年暑假，我从远方的学校归来，心总想迫不及待的见你，可行动总是那么犹犹豫豫，磨磨蹭蹭，直到农历七月初二日，那就是你母亲，也就是我姨妈的生日，我才迈着说不清是何种滋味的步子来到你家。当时你正在给田里的禾苗施肥除草，直到黄昏收工时，你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往回赶。我站在隔着一丘小水田的屋边，瞅了瞅你的脸蛋，发现已被狠心的阳光咬得有点儿发红发黑，我感到有点揪心似的疼痛，按理说，你读初中的时候，成绩挺不错的，做过一班之长，比我强多了，只是由于家境贫寒，初中毕业后，就放弃了升学的打算，回家帮父母喂猪打狗，作田种地，过早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如果你也能像别人那样，上高中，念大学，也会像天边的那朵云彩，轻轻松松，漂漂亮亮地走出这个山村，不可能会是今天的这副近乎狼狈的模样。
　　 夕阳的光辉在你的两条长腿旁忽闪忽闪的，晚风中的稻影也好像在匆匆地追赶着你回家，当你看到我非常青春地站在那儿的时候，心中或许添了一丝慌乱，不小心一脚踏进泥田里，直至走到近前，才抬眼将我扫视了一下，见我长得白白胖胖的，样子挺文静，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惊羡，带着有点不安的神态，悄悄地走到小溪边，将手脚了无声息地泡进水中。低着头，弯着腰，浇着清水慢慢地洗着，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看样子有点担心我将你轻视。当我们面对面地站着时，你只是低低地说了三个字：“你来啦。”接着便沉默起来，我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不知说什么为好。只是将你又品读了一番：人瘦了不少，目光有点儿忧郁，头发有点儿零乱。我的心不禁感到陌生与悲凉起来。
　　 你大概从我的来信中咀嚼出一种不正常的味道，我这次来的目的你也许早已清楚。所以你的脸色总是那么忧心忡忡。我也做贼心虚似的，不敢将你读得过久，只得把目光胡乱地移向他处，就在此刻，我忽然看到了挺立在路旁的那棵泡桐树，由此便想起：
　　 我们曾一同把高度
　　 刻在那棵泡桐树上
　　 泡桐树欢喜得流泪了
　　 将我们的笑深深地珍藏。
　　 春天我为它施肥
　　 夏天你为它浇灌
　　 我们的天真烂漫
　　 在这些日子里疯长。
　　 当年，我们笑着，追着，常围着泡桐树打转，而今它就站在我眼前，叶儿多么碧绿，干儿多么挺拔，枝干也健壮了不少。我连忙走过去，伸出双手不无感情地抚摸着它那有点粗糙的皮肤，找呀，找呀，辨呀辨呀，终于发现了几年前我与你在干上刻下高度的横线。尽管它有点羞涩地躲进了模糊中，可我还是透过它看到了你当年那个天真活泼的影子，表姐呀，你在我眼中，不但脸蛋儿美观，而且个儿高挑。这于比较矮小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种诱惑，我是想攀个“高门”，而你正是我最称心的人选。
　　 那天的晚饭吃得有点沉闷，连你那最爱说笑的父亲也惜词如金，不过你还是从嘴角匀出了一丝笑意，朝我碗中送上了好几块精肉。本来你是喜欢喝点酒的，由于知道我怕沾酒气，所以半壶米酒就让你父亲喝了。这其中也许还有点酒不能解真愁的意味吧。晚饭过后，我最担心也就是最害怕的时刻还是临头了，你将我邀到小溪边，郑重中不无忧虑地说：“我俩之间的事情该咋办？”我沉默着，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搪塞：“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一对好姐弟。”当你明白了我的心意后，立刻从眼里射出一种哀怨的目光，冷冷地盯着我，我似乎感到有一股寒气，犹如站在被告席上，耸拉着脑袋，准备接受义正辞严的审判。出于我的意料之外，你没有责怪，没有哭诉，更没有给我难堪。这与你平常有点过于火爆的性格大相径庭，我暗暗地向你瞟了一眼，只见你嘴唇紧闭，脸色青白，手脚在微微抖动，我知道，你是在尽力地克制自己，后来，我在诗歌日记中写得很清楚：
　　 你曾在我的梦中走来
　　 灯光下有一张羞涩的脸蛋
　　 我有点捉不住自己
　　 俘虏了我心中的全部情感
　　 你曾在我的梦中走去
　　 面对月色苍白的庭前
　　 我不敢偷眼将你张望
　　 只觉得一切是那么凄然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要回家，你没有去打猪草，抽出时间，默默地将我送到村口，就站在我们当年给它浇水施肥的这棵泡桐树下，啊，我心中的泡桐树，花儿是那么清香，却结下很苦很苦的果实，怎不教我忧伤，你用手绢不停要擦着泪水，红红的眼睛看得出你昨夜的失眠。我不知道也害怕知道此刻的你内心有多么痛苦，我狠狠地谴责着自己的良心，思绪又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一幕：
　　 那天我们在一条公路的山道边割青草，天空突然阴沉起来，转眼间，炸雷爆响，紧接着铜钱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吓得我们各自躲到两棵油茶树下。你见我身体瘦弱，衣着单薄，便连连招手，要我到你身边去。因为你所在的那棵树冠较大，枝叶繁密，不大容易透过雨水。我奔了过去，忙乱之中，差一点被一根野藤绊倒。你连忙伸出手来，将我扶住，在你身边站下来，但也抵不过雨点的侵袭，我冷得有点儿打颤，牙齿磕碰着，就在这时只见你忽然站起来，动作利索地解开了上衣，一反往日羞涩的常态，我立刻看到了你那嫩白的，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当你将上衣罩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发现你自己只穿着一件比较单薄的褂子，肩膀上的鸡皮疙瘩，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我眼前，我连忙将上衣推给你。就在相互推让之间，透过你那件褂子的领口，我看到了你那坚挺的奶子，并带有晕圈的乳头，在那透着雨水的胸前微微地颤动，几颗水珠正在你的乳沟中滚落。此时此刻，我感到非常激动，有点忘无所以，于是脱口而出：“表姐，你真美，我爱你。”你慌忙伸出右手，做个样子，来堵我的嘴巴，娇中带甜地说：“谁要你爱，乱嚼舌头。”同时又用另一只手提了提领口，由于提得过猛，下面的肚皮又露了出来，我抿着一笑，指着你的腹部说：“当心着了秋凉。哦不，夏凉！”两朵红云唰地飘浮在你的脸颊，绽放出两朵鲜花，淋浴在雨水中的茶树，也泡出了欢乐。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你做姑娘的秘密，同时也看到了比秘密更为重要的内心，后来雨小了，我侧挨着身子蹲下来，相互偎依的你我，在对方的体温与心跳中感受到甜蜜……。
　　 而现在我就要走了，虽不是生离死别，但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还是那么让人难以承受。这一切烦恼，皆来自于我看过的那本《恋爱、婚姻、家庭》，我不清楚你是否也读过这本书，千不该，万不该，你不应该是我的表姐，我们的结合可能会带来痛苦的结果，而作为家庭中唯一男孩的我，非常害怕这种结果，此刻在我的灵魂深处，既不能没有你，又不能拥有你，多少日子，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进亦不能，退亦不忍，合来心惊分来心痛，何去何从，缠得我昼夜不眠，坐立不安，在感情的十字路口，不知经过了多少日日夜夜地煎熬，我才痛下决心与你分手。虽然我们之间没有拥抱过，也没亲吻过，更谈不上有什么越轨之举，但我感到还是深深地伤害了你，至少担误了你二年的青春，给你的心灵留下了一片难以抹去的阴影。
　　 我沿着大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到你还站在那棵泡桐树下纹丝不动，一种失落感，凄凉感又涌上我的心头。我俩毕竟是青梅竹马，从小在一块长大，一块玩耍，你总是以姐的身份，呵护着，谦让着我这个表弟的成长，耳鬓厮磨的故事多得很啦，无论在河中捉鱼，还是在山中砍柴，或是在地头耕种，看到你那美丽而健壮的身影，听到你那如沐春风的笑声，娇声滴滴的呼喊，都那么让人春心荡漾，不酒自醉，记得有一次不小心，我的一根指头被柴刀割破了，你赶紧走过来，给我按住流血的口子，过了一会儿，只见还有点滴血，便要我自己捏着，你随即掏出那块心爱的手绢，张开小嘴，咬住一角，左手扯开，右手用刀一割，撕下一条带子，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给我包扎好，最后还捧着我那带点娇气的手，连声问着：“还痛吗？”那焦急的样子，那关切的神情，远远超出了一个做表姐的身份，我真想再上演那一幕，重新享受你一番热情而周到的服务。瞧瞧我的指头，至今还留有你手绢上的余香。啊，可是——今天你那沾满泪水的手绢，不是在给我包扎伤口，而是在给自己缝合心灵的创伤，我多想抬腿往回走，然而理智战胜了感情，我没有这样，只是回头了三五次，直到看不清你在村头张望的影子。
　　 回家后，这天晚上，我彻底失眠，那轮明月是在讽刺我的脆弱，还是在默许我的坚强，看起来是那么刺眼，那么寒心。我索性拉亮电灯，披衣起床，翻出自己的日记本，写下了不知是哪位诗人的诗句：
　　 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
　　 搜遍你的全身
　　 竟找不到一个
　　 可以相送的词语
　　 就把祝福别在胸襟吧
　　 从此，串串相思的珠泪
　　 夜夜涌出我不眠的瞳仁。
　　 非常惋惜，你没有读到这首诗，倘若读了，我不敢想象你会哭成怎样的一个泪人，这时，我又想起当年二十岁生日的情景，筵席间有不少亲朋好友要给你介绍对象，最后被你一一拒绝，那时我就明白了你的用意，事后，我送你一把团扇，并在上面题写了孔尚任《桃花扇》上的诗句：“南国佳人配，休教袖中藏，随郞团扇影，摇动一身香。”现在我不知道那把扇子还在否，如果还在，看到扇子时，你会发出怎样的感慨，我深深地知道，你还在更早的时候，就将自己美好的青春，甜蜜的爱情，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心照不宣地托付给了我。曾记得我去远方求学的第一个学期，你给我写过一封信，其中有那么两句，今生今世我永远也不能忘怀：“青春在扁担上折磨，前途在农村中没落。”这是多么令人辛酸催人泪下的句子，它足以说明你内心深处的痛苦，对自己的人生与前途感到多么渺茫啊，我明白你是将幸福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可恨我今天做了一个忘情负约之人，感到自己就是当今的陈世美。直到临别时，我也没有送给你一句安慰的话，我真不知自己的良心如何向你交代。
　　 生命中一下子没有你，我感到人生索然无味。阳光是那么寒冷，青山是那么孤独。假期过后，我回到了学校，在看电影《桃花扇》和《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时候，镜头中主人公的悲欢离合，点点滴滴，无不感染着我，使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亲爱的表姐——你。我不知为你流下了多少忏悔的泪，甚至还千次万次地在梦中呼喊着你的名字，然而这一切你怎么也不会知道。我们的故事如隔世尘烟，再也回不到美好的从前。
　　 亲爱的表姐，我多想再见你一面，哪怕是一秒钟也好，也许能了却我的极度思念。这种想法时时萦绕在我的心间，直到外婆病重时，我才感到希望并不渺茫，因为你从小对外婆百依百顺，感情特别深厚。外婆在病床上常叨念着你的名字，我想你一定会前来探望，于是我急切地盼望着，进而耐心地等待着，总想奇迹出现。
　　 外婆去世的那天，我特意刮了胡须，穿戴整齐，不时地走到马路边，伸长脖子，张望着村子南面，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十二点半，来了，来了，啊，近了，近了。我模糊中看到了你的影子，你还是那么年轻，那么亮丽，那么富有魅力，我的心简直要跳到嗓子眼了，一声表姐快到蹦出了嘴唇，当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到近前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怎么不是你！而是你的嫡亲妹妹，我的香芹表妹？顿时，我全身的血液，从沸点降到了冰点，整个人僵立那儿，像从来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懵懵懂懂说不清是怎样熬过敢外婆的葬礼，极力想从表妹的身上找回你当年的影子，但这一切努力，都化为了乌有，直到表妹的身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才感到希望彻底破灭了，从此我只能在梦中向你道歉，向你诉说，你总是瞪着那双哀怨的眼睛，怎么也不肯将我原谅，我也不知道用什么法把宝来愈合你心灵的创伤，来消除我心中的惆怅，在此也奉劝世人，表兄妹之间千万别坠入情网。以免引起无穷的悲伤。最后我只得送你表姐一首小诗，以释当年分手时的心痛：
　　 你不该是我的表姐
　　 你只能将你装在心窝
　　 你不该是我的表姐
　　 我的痛苦已无法诉说
　　 你不该是我的表姐
　　 生下来就是我的过错
　　 你不该是我的表姐
　　 注定你不能叫我一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