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的时装

一
　　
　　 小菊是在进入朱家第三天，才见到朱家的主人朱雅的。那天晚上，朱雅从米兰出差回来，身上着一件颜色素雅暗含珠片的披肩，忽然开门进来，小菊先是吓得一跳，继而惊得愣住。
　　 小菊一直觉得，自己也是见过世面的，可是朱雅的气质还是将她一把镇住。朱雅和小菊差不多高矮，胖瘦也争不到一分，但朱雅怎么看都觉得饱满匀称，小菊蓦地觉得自己单薄出许多。朱雅那身衣服，像是专挑了她的身材，只为她而存在。在朱雅茶色眼镜的背后，小菊没有看出任何表情。朱雅的出现，小菊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包裹自己，里面交织着羡慕、惊喜、不安。甚至还有一点畏惧。
　　 妈！我回来了！朱雅立住皮箱边换鞋边喊的时候，小菊才意识到，这就是朱家奶奶的女儿，从国外出差回来了。
　　 阿姨好！小菊连忙起身，一边准备帮忙拉箱子，一边有些不安地说，奶奶刚到小区锻炼去了。
　　 朱雅刚换了一只拖鞋，另一只鞋脱下来还拎在手上，忽然停住，看着小菊问，你叫什么？
　　 小菊看着朱雅的目光，心里生出一股冷意，低下头小声说，我叫黄山菊，大山的山，菊花的菊，大家都叫我小菊。
　　 朱雅愣一下，忍不住笑了，顿住笑又问，你刚叫我什么？
　　 阿姨。小菊懵懂着回答。
　　 我有那么老？只有幼儿园的小朋友才准叫我阿姨，你应该叫我姐姐，明白吗？朱雅抬了抬眼镜说，以后记住！
　　 小菊不解地点点头，可是，我叫她奶奶……小菊无辜地看着朱雅，不知道要不要把奶奶改口成阿姨。朱家这个奶奶，看起来显得年轻，实际真和老家奶奶的年岁不相上下。
　　 小姐？小菊忽然想起外面流行的这个称呼，试探着叫了一声。
　　 朱雅一眼看住小菊，按道理叫小姐也是可以的，但是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
　　 小菊在心里想，总不能叫你大姐吧，又不比我大多少。嘴上却不敢说出来，怕朱雅再有什么不高兴，那自己的第一印象就打了很大的折扣。
　　 就叫我姐姐。朱雅说，什么小姐大姐的，我都不喜欢。
　　 小菊心里一慌，刚刚自己只这么想了一下，她就知道了？小菊正这样疑惑着，背后奶奶的声音就飘进来了：朱雅回来啦！
　　 小菊一下子回过神儿来，连忙点点头，心里平静了一些，奶……阿……姨？
　　 奶奶正要说话，朱雅转过头，看着小菊说，你管我妈叫奶奶，叫我姐姐，你和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这不矛盾！
　　 奶奶摇摇头笑了起来，我刚听人说朱雅回来了。小菊，还真没关系，不知道的人还兴许就真这么喊了呢。奶奶又看着朱雅说，这是新来的保姆小菊，人勤快着呢！
　　 奶奶这么一说，小菊稍稍收起了不安，眼睛再次落在朱雅披肩上隐藏着珠片的地方，仿佛里面隐藏着无数的诱惑，让她有点恍惚。
　　 小菊，别愣着呀，快去热点饭菜吧！
　　 吃过了。朱雅说完，拉着箱子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将小菊的目光撞落在紧闭的门上。
　　
　　 二
　　
　　 小菊是那个号称保姆大学的家政公司连派五个人当中，唯一一个在朱家留下来的保姆。以前的保姆，朱雅总觉得看不顺眼，用起来不放心。小菊进来后，朱雅依旧将一枚硬币随意丢在沙发附近不太显眼的地方。前几个保姆，不是硬币不见了，就是几天都躺在那里。小菊当天下午拖地的时候，拣起硬币放进了那个空荡荡的储钱罐。经过这个考验，朱雅才放下心来，心里对小菊有了一些认同。
　　 小菊来自乡下，人特勤快，做事不计较。以前的几个，多做一点儿事情，隔三岔五就想要加工资，有意无意总要找个机会暗示一下，看似不经意，却让人不好意思让她再多干一点儿。小菊机灵懂事，从不随便听人说话，也不会冷不丁地插嘴。她只默默地做事，做完了规定的，又找其他事情做，把眼前看起来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一天到晚几乎没有闲着，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妇。家里哪个地方稍微有点儿不太顺眼，小菊都要赶紧抹干净摆好，等到一切都弄好了，再每个房间走着看一遍，自个儿舒心地笑笑，顺口轻声哼几句流行歌曲。
　　 平常，朱家只有奶奶在。小菊和奶奶一老一小，好像前生有过约定，相互看着亲近投缘，很快就热络起来。小菊从奶奶口中知道，朱雅是一家集团公司的副总，成天飞来飞去，搞一种叫资本运作的事情。奶奶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小菊也不知道。有时候，小菊就想，像朱雅这样的人，该属于传说中的白骨精，进出开宝马，走起路来色香形俱全，香风阵阵中满是虎虎生威，还满脸的冷艳。小菊见了几回朱雅，觉得她不说话还好，她一开口，声音虽也很温柔，柔中却藏着不可抗拒的杀伤力。在朱雅面前，小菊有一种不愿意承认的自惭形秽，若有若无般，时不时地冒出来骚扰一下，又渐渐逝于无痕。只要朱雅回来，小菊尽量躲开，避免和她说话。
　　 小菊奇怪的是，朱雅在家的时候，奶奶从不说她什么，她一出去，奶奶就老唠叨她的婚事。朱雅多大了？奶奶唠叨的时候，小菊才知道快四十了。小菊一直以为，朱雅顶多也就三十岁，看起来似乎只有二十出头。小菊想，也许是没见过她摘下眼镜，要不在眼角也该找得到细细的皱纹。奶奶对她从不摘下眼镜没太在意，只是对她的婚姻着急。四十了呀，男朋友还没正式交往一个，往前走个几十年，说不定也是当奶奶的人了。可是，朱雅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独来独往，一副宽阔的墨镜遮住了脸的三分之一。朱雅的生活，像她的资本运作一样，小菊都不太明白，心里存着一股好奇。
　　 小菊想，这个姐姐，真算是个大姐了，离大嫂就差那么一小步，为什么还没有男朋友呢。小菊想到了剩女这个词，马上又在心里责备自己不该这么去想人家。朱雅人是冷了一些，但她当副总，人这么能干，肯定会让很多人心生佩服，也应该有很多男人在后面排队。朱雅的生活仿佛驻在云端，小菊在偶尔的仰望中，内心生出一种单纯的好奇。但小菊羡慕的不是朱雅的生活，而是朱雅那些千变万化的衣服，它们让小菊眼花缭乱，让她禁不住眩晕，失重，仿佛生活在一个虚幻的时空。每次朱雅回来，在卧房和客厅的进出之间，就又换了一套服装，看得小菊心中怦怦直跳。在朱雅那扇门的里面，该是隐藏着怎样一个缤纷的时装世界啊。
　　 那天，朱雅叫小菊到她房间帮忙收拾一番后，交代以后每个星期都要收拾两次，即使她不在家，也要打扫整理。原来，小菊以为神秘的那扇门，一直虚掩着，只要轻轻下压把手，稍稍用力一推，那个她想象过无数次的缤纷的空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的斑斓时装，就向她徐徐地展开了，她只要再迈出一步，就置身于这个梦幻旋转的世界！
　　 朱雅的卧室，是一个带浴缸和卫生间的大套间，里面除了一张宽大的床，最显眼的就是那组原色的实木衣柜。衣柜占了两面最长的墙，该是特意定制的，齐到屋顶。朱雅所有的宝贝，都放在这组衣柜里。当她拉开柜门，那些五彩斑斓的衣服们扑面而来，围着她舞蹈，拉着她不肯放手，整个房间明灭闪烁起来，响着热烈而动感的劲舞！不断有衣服来邀请她一起跳舞，小菊只呆呆地站着，看着衣服们跳舞，脸上荡漾着她自己无法觉察到的浅浅笑意。
　　 热舞换成了慢四，小菊渐渐回过神来，一件一件抚摩它们。这些斑斓的时装，大都来自世界各地，朱雅细数过它们吗？这些时装，有纯棉的，有丝绸的，有聚脂纤维的，有针织品，有梭织品，也有毛织品。有裙子，有长裤短裤，有深V领的，有桃领的，也有圆领的，有前边装拉链的，也有前边钉扣的，还有在背后系带的。这些衣服保持着不同的姿势，像一场即将出演的时装秀，蔓延到床上、凸出的窗台，甚至浴缸周围。到处弥漫着一股小菊说不出的植物菁华气息。每次进来，小菊都要先站住，深吸几口，又长长地吐出来，让自己一点儿一点儿从眩晕中回过神来，从虚幻的舞曲中慢慢回到理性，然后才开始细细打理。
　　 后来，小菊给朱雅打扫房间，总要挨到奶奶下楼去转悠的时候，然后，小心推开那扇门，轻手轻脚地进去，生怕惊醒了那些熟睡的衣服。越过那扇门，小菊就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仿佛进入了人生的另一个殿堂。在这个殿堂，她舒展着自己的真实，快乐得像轻轻触电一样。啊，这些时装，小菊此刻就是你们的主人，你们包裹住她的身体，披挂在她圆润的肩膀上，将她的胸脯衬托出饱满的曲线，让她的双腿也摇曳生风，每一件衣服，都让小菊的脸庞开出自由的花朵，让小菊的眼睛里绽放出美丽的光芒。
　　 小菊将一条连身裙轻轻展开在床上，裙子是香槟色的，弥漫着内敛的华贵。稍微收了一些腰身，裙摆是直的，摸在手里柔滑细腻。小菊仔细地看着这条裙子，仿佛看到了朱雅洁净富有弹性的身体，用手摸了摸胸前那朵暗藏的小花，马上触电般缩回了手，只觉得摸在了朱雅的肌肤之上。小菊怔怔地站在床前，仿佛听到裙子发出银铃般的声音。
　　 裙子说：我们跳舞吧！
　　 小菊心里犹豫着：不！
　　 裙子说：来呀！
　　 小菊心里还在说：不！
　　 裙子咯咯笑着飞了起来，从小菊的左边绕了一圈，又从小菊的右边绕了一圈，裙子就穿到了小菊的身上！
　　 裙子说：我好寂寞，主人从不带我出去玩。那就我们在一起玩吧！
　　 小菊说：可是，我不能穿别人的衣服。
　　 裙子说：没关系，你就是试试，以后经常来和我玩哦。
　　 小菊说：试也是穿。别人试她的衣服姐姐肯定会不高兴的。
　　 裙子说：试穿不要紧啊，我呆在专卖店里的时候，被多少人试穿过呢，也没有谁在意过。
　　 小菊顿时觉得自己无法再说什么，抬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像朱雅，不，比朱雅更漂亮更有朝气，她的眉头是舒展的，眼里充满喜悦，嘴巴微微上翘，连鼻子都开心地翕动着。朱雅永远是冷艳的，她什么时候这么开心过？
　　 小菊挑了十几件衣服，将它们一件一件地展开，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走到穿衣镜前，学着电视里的时装模特，摆出不同的姿势，定格，每一个姿势都用手机对着镜子拍照存了下来。试穿了一些，再将它们一一叠好，放回原来的地方，才开始哼着歌儿整理房间。窗台要抹，纱窗门缝要根据天气情况调整，被单要用鸡毛掸子掸掸。小菊干这些活儿时，脑子就胡乱地想着一些平常自己不曾想过的事情。如果把朱雅换作自己，会不会还没有男朋友？如果把自己换作了朱雅，她会不会像自己一样有着这种欲罢不能的做贼式的惊喜？而惊喜过后，又是挥之不去的不安？小菊脑中千奇百怪的想法一一闪过之后，又开始为朱雅抱不平，这样的女人，要品位有品位，要模样有模样，要成就有成就，要车有车要房有房，怎么就没有男人追过来？想到这儿，小菊莫名其妙地焦虑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起变得这般可耻，竟无端地揣摩了别人的内心……
　　 小菊觉得心里愧疚，再看到朱雅，手不知道该放什么地方，抬头也感觉无端地紧张，不敢用眼睛接住朱雅的眼神，只好把刚抹过的桌子再抹上几遍，掩饰过去。
　　
　　 三
　　
　　 小菊，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谈恋爱了？那天吃晚饭，奶奶忽然问。奶奶的问话，使小菊心里一惊，不知道这是奶奶自己的想法，还是传递朱雅的意思。
　　 没有，没呢！小菊低头笑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眼睛又不自觉地盯在朱雅那条浅咖色的长裤上。这条裤子，她曾细细摸过，布料顺滑柔软，握在手里极有质感，怎么洗涤都不起皱，曾给她的内心带来过颤栗。看到朱雅穿在身上，小菊心想，这种紧身的款式，刚好适合她那两条走起路来极有弹性的腿，自己怎么就没悄悄试一下呢？
　　 朱雅瞥了眼小菊，仍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不说一句话。这样的对话，朱雅不想参与，只要她一开口，她妈妈马上就会转移对象，加大火力对准自己，不出三句话准会转到婚事上。她不想说感情的事，只要回到家里，她尽量保持自己的冷艳，像深冬的一朵雪莲，独自怒放。
　　 小菊呀，那天来的不是你男朋友？看到朱雅不为所动，奶奶进一步旁敲侧击说，你娘怕是也开始为你张罗着吧？她特意把“也”字加重了语气。
　　 小菊刚把茶杯洗好，拿镊子夹了三朵菊花进去，加了一粒冰糖。她笑着说，我还小呢，不想这么早找男朋友。他是我老乡，一个村儿的，有时候相互有个照应。
　　 奶奶叹口气，加大声音说，你也不小啦，你们呀。
　　 小菊直起身子，看着奶奶说，我真的还小，想挣几年钱再说，这事不急。
　　 奶奶笑了起来，挣钱是一辈子的事儿，那才不急！人呀，到了什么年龄，该做什么事儿，就做什么事儿，小菊你说对不对？
　　 小菊想了想，点点头说，奶奶，我有个同学，前年就结婚了，听说去年生了一个儿子，她的想法和您一样。
　　 奶奶点点头，对对，早一点儿好，只要有合适的对象。
　　 小菊接着说，我还有一个同学，抱独身主义，她说一辈子都不结婚，家里人那个急呀，也拿她没一点儿办法！
　　 可不是吗！奶奶接口说，总有一些儿女，不懂父母的心事，儿女长大了，总要再成一户人家，当父母的才放得下心来呀！
　　 朱雅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小菊一眼。小菊忙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奶奶愣了一下，对着朱雅狠声说道：朱雅，多吃点饭！
　　 吃完了饭，小菊开始收拾，洗碗，打扫卫生。小菊的活儿做顺了，根本就不觉得多。每天拖两次地，早上洗一遍地板，下午干拖。把换出来的衣服洗好晾干，再叠齐放回衣柜。用鸡毛掸子把家具上的灰掸扫干净。饭是小菊煮的，菜是奶奶掌勺，小菊帮忙打下手。这些活儿，在乡下算不了什么，在很多城里人眼中，怎么就又苦又累，好像就要非得把人累死似的？小菊干这些活儿利索，往往奶奶喝完一杯茶，下楼和邻居唠叨几句，或者睡个午觉，小菊就把所有的事情做得妥妥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