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更迭

更迭

作者: 周李立 时间: 2016-04-05 阅读: 206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娜娜旅行去了,泰国,五天四晚。一个短暂的小别,对她的男朋友艺术家乔远来说,一切都还好,可以接受。  娜娜为这次旅行计划了很长时间,她和另外三个女孩一


   娜娜旅行去了,泰国,五天四晚。一个短暂的小别,对她的男朋友艺术家乔远来说,一切都还好,可以接受。
   娜娜为这次旅行计划了很长时间,她和另外三个女孩一起,会去曼谷、清迈,最后到芭提亚。但她们去芭提亚做什么?人们去那里多数是为看泰国人妖的。她们四个女孩,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正是好奇又固执的那种年龄,所以娜娜不会理会乔远的疑问。她说自己是为看海去的。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海边。可是她又不会游泳,因为她的父母没有教过她,“他们自己也不会游泳”,她说,“我爸爸本来有个小哥哥,七岁的时候在小河里淹死了。”娜娜的爸爸在四岁时成为家中独子,长年被禁足,再也没到那条河边玩过。于是娜娜也一样,她生下来便是家中独女,这意味着所有危险的东西,她都要躲得远一些,直到十八岁离家。后来她一件一件地,把那些从小不被允许的事情都体验了一番,赛车、滑雪、跳伞,还有喝酒、抽烟、大麻……但她觉得其实不过如此。大概因为后来她发现了更好玩的事——谈恋爱。男人们的世界也是危险的,不过这种刺激充满变数,不会一下子就让人失去兴趣。跟乔远在一起后,她不再寻求更多刺激的体验,因为那些东西,其实也不过如此。但她还是没去过海边,这是一个小小的未完成的心愿。如果有什么机会,她觉得还是可以尝试的。“反正我总是会见到海的。”她说。
   唯一的问题是唐糖,对他们三人来说都是。
   唐糖是在娜娜出发前两天出现的。她只拎了一个小纸袋,里面丁玲当郎地,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肯定不是换洗的衣服。她看上去脸色糟糕透了,虽然她本就是个皮肤很黑的女孩。
   她说要在这里住几天。
   “住几天?”乔远很惊讶。
   但唐糖并不见外,她把纸袋里的零碎东西在乔远工作室的画案上倒出来,钥匙、手机充电器、硬币、几张卡、缠绕在一起的几条项链、游泳眼镜、小包装的化妆品、牙刷,还有几个验孕棒……唐糖坐下来,看上去她并不打算收拾这堆东西。她说累坏了,走了很远的路。她问,“有没有喝的东西?”
   娜娜从卧室出来,她们似乎心照不宣,有一种显而易见的亲密。娜娜端来白开水,用雀巢咖啡赠送的红杯子。娜娜又告诉唐糖,好,只是她马上要去旅行了。机票和酒店都不能改,不过没关系,“你可以住在这里。”
   她们完全忽略了乔远。在艺术家乔远自己的工作室里,他觉出了尴尬,仿佛学生时代闯入女生宿舍。两个女孩在小声说话,桌上和卧室里,到处都是女孩们的物件。唐糖的钥匙扣是一只塑料的翠绿色小乌龟,而娜娜正在准备旅行的行李——它们暂时都被堆在床上。他担心娜娜根本无法把它们都塞进一个小行李箱里,但后来她竟然做到了。为这次旅行,她专门买了粉红色的行李箱。跟一个女孩在一起,原来是一件这么复杂的事情,乔远想,“这意味着你得应付她的整个世界。”
   “不过住几天,她现在很脆弱。”在工作室外面的院子里,娜娜这样对乔远解释。
   女孩们总是脆弱的,但不应该是唐糖。她体育学院毕业,当过游泳教练,是那种皮肤发光、胸脯鼓鼓的女孩。
   乔远在蒋爷家认识唐糖。她那次告诉他,她跟娜娜也认识,而她们“玩得还不错”。唐糖是蒋爷的人。这让乔远谨慎,也或许是无奈,只好敬而远之。蒋爷是艺术区最重要的人,所以跟蒋爷有关的所有东西,艺术区的人最好都敬而远之。唐糖比那些东西更神秘一些,因为她曾经还是于一龙的女孩,也是于一龙的模特。于一龙画油画,从作品1号画到作品588号,都是差不多的人物大头像。蒋爷曾说于一龙的人物大头画,体现的是“现代性导致的人性迷失”,于是那些画都卖得不错,比乔远的水墨人物要好,尽管后来水墨画似乎更有市场一些。于一龙有时帮蒋爷做事,每当他帮蒋爷做事的时候,都像端着一碗热汤一样,自己小心翼翼,也让别人紧张。但他并不在蒋爷的公司。他主要还是画家。
   唐糖怎么从于一龙的模特变成了蒋爷的女孩?这些事情,乔远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但很明显,唐糖似乎跟乔远身边所有人,都有联系。现在,唐糖要在乔远的工作室,暂住几天。
   “她可以住工作室的沙发。”娜娜说。
   第一天晚上,乔远睡在工作室的沙发。唐糖和娜娜睡在卧室的双人床上。乔远觉得这样的安排才是合理的,可能这就是两个女孩的本意。她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但玩得还不错。娜娜说她们在那个暑期戏剧学院表演培训班上认识。仅此而已,娜娜没再说过更多。而即将和她去泰国的那三个女孩,都在艺术区的耐克体验店上班,她们扎马尾,喜欢荧光色、咖喱和林志炫——娜娜说了不少她们的事。因为她可能知道,乔远对她们,不会有什么兴趣。
   乔远在沙发上,很难入睡。他发现夜晚的工作室有些不一样,可能黑暗让这里显得更宽阔,像没有边的砚台,一切都淹泡在浓墨里。那些写意人物画,他最得意的几幅作品,被认为有八大山人风范的作品,隐隐约约可见,像夜色里妩媚的烟雾,让人害怕。
   但这都不是他睡不着的原因,她们才是。一墙之隔,她们悄声说话的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只是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女孩们的话题,总是这样,没完没了。乔远并不想知道。但唐糖仍然神秘,像此刻的工作室。她一度经常来这里找娜娜玩,和他也时常见面,但他们并不真的熟悉。他觉得她始终是谜。
   娜娜出发的那天,乔远送她们去机场。唐糖没去,因为车上坐不下——她是这样解释的。但娜娜似乎并不在意。那三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后排,像电线上三只并排站立的麻雀,一直在左右扭头。
   娜娜从这天早上开始显出心事,她不是能够遮掩自己心事的女孩。乔远觉得她有话没说出口,也许因为没有合适的机会。后来他把她带到工作室院子里的树下。那树是他们一起种的,现在已经长高了一些,尽管不是太明显。他拥抱她,像每对即将小别的情侣一样。也许她只是需要这样的仪式来让自己心安。
   “我不合适这个时候走,可是……”她说,听起来满是歉意,又有些无奈。
   “我知道,行程早就定了。这些事,总是这样。”他说完才觉得,她可能会误解他,她会觉得“这些事”是另外一些事。但是他不能解释了,那只会更让她误解。
   “是的,你确定,没事?我是说,唐糖在这里。”娜娜说。她没有误会他。
   “你很快就会回来的,不是吗?你在担心什么?”他问。
   “我,就是不放心,”娜娜说。她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小声告诉他,“唐糖怀孕了。”
   乔远觉得自己不应该意外,不是么?他已经看见唐糖的袋子里那几个验孕棒。可是,他现在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吃惊一些呢?
   他说,“那为什么会住在我们这里呢?这……不是太合适吧?”
   娜娜说,“太复杂了。她需要躲开他们。我也不太清楚的事。反正,别让他们找到她。”
   后来乔远想起娜娜临行前才告诉他唐糖怀孕的事,可能是因为唐糖并不希望他知道这些。但娜娜还是告诉他了,也许因为娜娜有别的担心,不只是担心“他们找到她”。五天四夜,现在想来真是漫长。
  
   乔远送走娜娜,从机场回到艺术区。唐糖并不在工作室。半个小时后,她又拎着纸袋出现了。和上次一样,她把纸袋里的东西统统倒在桌上,一堆药瓶。她说是维生素。“这么多,会让我闻起来像个橙子。”她说。她好像并不对乔远避讳怀孕的事。有的药瓶上明确写着,给孕妇的营养补充剂。她刚从医院回来。
   “情况怎么样?”乔远觉得这是朋友间正常的问话,他对唐糖还是谨慎的。她让他感到害怕。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他知道是蒋爷和于一龙——找到他?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唐糖答。这不是正常的回答了。人们通常都会说,很好,谢谢,或者,有点小问题,但总体还不错。
   她说,“你觉得我很搞笑是吗?”
   “当然不是,怎么会这么想?”
   “我突然就来住下,还不搞笑么?”她看起来是认真的。
   “娜娜说,你需要……在这里。”他本来想说,“躲开一些事情”,他庆幸自己没这么说。“我想,你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静一段时间,想想什么事情。我们都会这样。”他说的是真的,他自己,还有去旅行的娜娜,也许都不过是需要一个地方、一段时间,来想一些事情。
   “我,是的,我很感激,我不太会感谢人……”她似乎被他的话打动了,但她真的不擅长感谢。他在蒋爷家里见到她的那次,觉得她是那种女孩,一直被宠爱着,却不会爱上任何人。
   乔远并不愿意她真的感激他,那会让他处于一个怪异的境地,像那种慷慨的施舍者,在人生关键时刻给别人滴水之恩。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奇怪的。
   他问她要不要水,这样她可以吃维生素片,然后让自己像个橙子。
  
   “那是什么?”唐糖指着工作室里一株植物问他。他其实也不知道,他甚至都想不起来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如实相告。
   她一整天都没什么事干,除了睡觉。她仍然睡在卧室,醒来后,在工作室来回走动,让他没法专心画画。尽管他很长时间也没有找到画画的感觉了,他不过是在上网,假装自己在搜集素材。她不是个安静的女孩。这是乔远不太能接受的。
   “你浇水吗?”她问他。乔远摇头,他这时才想起,原来娜娜一直在给那株植物浇水。
   “我也不给植物浇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浇,是喷一点,还是每天浇,还是隔两天浇一次,我说,那有什么区别吗?”她说。
   他表示认可,说他其实连自己的饭都搞不定,哪里还顾得上它。
   “不过我想,我们还是浇点水吧!”她开始行动,用他的杯子接水。她蹲在那盆绿植前,鼓胀的胸脯紧贴着膝盖,上衣往上滑了一些,露出腰身。他这时觉得她很漂亮,跟娜娜不同的漂亮。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去看电脑屏幕,心想也许可以为她画一张画。他又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她曾经是于一龙的模特。于一龙画过她,没穿上衣的人体画,印象派的朦胧风格,但仍然显著突出了两枚乳房。
   她为什么不去于一龙的工作室住?乔远想到这里,觉得不太愉快,他不再接着往下想,也许他可以给于一龙打电话?但这个电话会不会让唐糖离开这里呢?他并不希望她离开。她至少在替代娜娜为绿植浇水,所以她应该留在这里。
  
   乔远接到刘一南的电话,刘一南说他要去郊区打高尔夫了,“一次很重要的高尔夫”,其实刘一南的每次高尔夫都是重要的。但刘一南不能带他的狗去,所以需要把狗寄存在乔远的工作室。刘一南以前也这样寄存过两次,娜娜喜欢那只白色的拉布拉多犬。它叫白郡主。这个奇怪的名字不是刘一南取的。取名的是个女孩,大概是云南女孩,也许是大理的白家。那女孩离开了刘一南,确切说是离开了刘一南在万国城的那套小公寓。刘一南并不住在万国城,他在城东有更大的居室。女孩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她的狗,白郡主。刘一南那天如常去万国城的小公寓,但没有见到她。她的行李也不见了。他明白她不辞而别,完全不顾他们“在精神还有肉体上的情谊,”但狗还在。白郡主被遗弃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刘一南这样评价这件事。他开始养狗,但养得三心二意,他说太忙,“哪里顾得上狗呢?”但好在“白郡主最大的优点,是女孩们都喜欢它。”传媒大学教授刘一南,擅长对任何事物做出概括,他可以应付各种话题的采访。
   女孩们喜欢白郡主,也会很快喜欢上它的主人。这大概是刘一南还留着白郡主的唯一理由了——这一点是乔远概括出来的。
   “不,现在不行。”乔远拒绝了刘一南,他们其实也不是那么好的朋友。他不喜欢刘一南,他觉得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为什么?帮个小忙,帮个小忙,我们狗粮自备!”刘一南说。
   “娜娜旅行去了。”乔远说。
   “你没去嘛!你可以带它,再说它又不是小孩,不需要带,它生活完全自理。”刘一南擅长说服任何人,他曾经在电视上说服春晚节目组,“不要再说过年吃饺子,我们南方人过年不吃饺子,我们只在随便对付一顿的时候才吃饺子,但过年不该随便拿饺子对付。我是南方人,我为南方代言。”
   “可是,我不方便。”乔远说,他不想告诉刘一南唐糖的事,他直觉那不是太合适,他想象着刘一南在电视上侃侃而谈,说的都是他的工作室新出现了一个皮肤黝黑的性感女郎。这真是恐怖又诡异的事情。
   “方便,方便,娜娜旅行去了,我们白郡主来陪你!”刘一南挂了电话。一个小时后,他的帕萨特出现在乔远工作室门外,白郡主从后窗伸出脑袋,它对这里并不陌生,车门一开,便径直从铁门的空隙钻了进来。它绕了院子跑了两圈,大概坐车太久需要活动,这院子比万国城的小公寓和城东的三居室都更适合它活动,所以它边跑边叫。
   刘一南没有下车,他对白郡主的表现似乎很满意,脸上露出一种欣慰的笑。他按了喇叭。乔远从工作室出来。刘一南在驾驶座上冲乔远做了一个抱拳的手势。乔远也伸出手,握拳、伸出拇指,然后拇指向下,冲刘一南上下挥了挥。刘一南在车上爽快地笑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