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世珍

摘要：光阴似箭，转眼之间，母亲去世将近三年了。每每想起她老人家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犹如昨日往事。以往我总是以为：母亲会是永远的母亲，我有的是日子孝敬。然而，终于我想要孝敬母亲了，她却停止了在世间的艰难跋涉，长久地闭上了她那慈爱的双眼，默默地走了。我都未能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真是千种悔恨，万般遗憾。
　　 一、
　　 这是一个历史悠久，春秋战国时期为冶炼铜铁之地，隋唐时曾设过兵府，人口密集，商贸发达，盘古至今就是方圆五十里，二州五县的商品流通集散地，这里人杰地灵，养育了清代的徐继畲、现代的徐向前等名人。
　　 这就是山西省五台县东冶镇。此镇是县境门户，交通便利，更是经济文化的聚集之地。东冶镇是五台县第一大镇。
　　 东冶镇分东南西北四条街，想进街必须从东南西北四个门进（现在残留的只有北门了），镇内关公庙、姑姑庵、观音堂林立。人们为求神佛保佑吧，每逢三、五、七周围的村民便来这里赶集，热闹非凡。
　　 一九三四年的秋天，在东冶镇东街有一户商家，一穿大襟绣花夹衣的女子，头饰简单，光着下身坐一条土炕上，身下垫一层薄薄的细土，一副脸色苍白，很虚弱的样子。大家都会猜想到，这是旧时代女人分娩的时刻。在医学落后的年代，女人生孩子被比喻成过鬼门关。为了帮产妇们逃离鬼门关，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求助于“稳婆”，也就是民间的接生婆。
　　 产妇的婆婆，一位四十左右的女人在紧张的张罗着，随时听从接生婆的呼唤。忽然“哇”的一声啼哭，接生婆双手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对她说：＂快去告诉许老爷，喜得孙女。＂
　　 商人叫许昌盛，婴儿是他的长孙女，所以，许老爷高兴万分。乐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一大早，就差店里小伙计请了算命先生为孙女算命，先生根据生辰八字，掐指一算，连连摇头。
　　 许老爷感觉事情不妙，声音颤抖地问道：“先生为何摇头，有什么请直说。”
　　 算命先生这才慢慢开口：“此女福薄啊，生在树头上，夜哭无人知。生时干支相克，一生坎坷凶多吉少。”
　　 许老爷心里害怕，着急地问：“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若破此命，须是换个生日。”
　　 许老爷好像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道：“但凭先生挑选。”
　　 先生闭眼片刻说：“生不能择时，但有破解之法，不得生时得年月，一样富贵旺人家，就定为八月的二十八吧，命运会在呼唤中改变，二八必发呀。”
　　 许老爷一时高兴，让伙计取了银子打发先生去了。
　　 至此，小女孩真正的生日自己一生都不知道，只记得是八月的二十八日。名唤许世珍。
　　
　　 二、
　　 小世珍长得像她娘，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有一双弯月眉，活脱脱的美人坯子。两只藏在长睫毛下面的水灵灵的大眼睛，经常眨吧眨吧的，闪射着一股愉悦的光辉。
　　 人们常说，小孩子就像雨后春笋。转眼间，小世珍已会在炕上爬来爬去。
　　 这一天，妈妈趁孩子睡觉，到外边做了一会活。
　　 听到屋里的哭声，知道孩子醒了要吃奶，便来到房间，只见小世珍白嫩嫩的小手一抓一合，小腿蹬开了裹在身上的小被子。妈妈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孩子不哭了，一双黑黑的眼睛望着妈妈，她不会说话，期盼的眼神望着妈妈解开的衣襟。
　　 丈夫回来了，他看了看世珍妈，又逗了逗正在吃奶的孩子，接着双手拍了拍出门时刚穿在身上的烟色长袍，表示老婆做的衣服正合适，世珍妈看着自己的男人在夸自己，高兴地抿嘴笑了。
　　 世珍爸在双脸儿的方口鞋上磕磕烟斗，然后双手放在妻子肩上神秘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给世珍许了一门好婆家，就是南街“德旺行”的徐家，他家儿子比世珍大一岁。”
　　 世珍妈一下楞住了。片刻，她好像从梦中惊醒，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男人：“孩子才这么小，你开什么玩笑？”
　　 世珍爸眼一瞪“妇道人家你知道个啥，能攀上南街徐家是世珍的福气，别人家想都不敢想。”
　　 那时讲的是三从四德啊，夫为妻纲啊什么的，男人眼一瞪，世珍妈不觉低下头来道：“我是问你怎么想说起这个事的。”
　　 世珍爸得意地说：“今天下午，我照常去张三家打麻将，谁知手背的厉害，带的钱不够，反而倒欠下徐掌柜三百个大洋，正准备回铺子里向爹去拿。结果，人家徐掌柜开口了，说银子的事好说，听说你家女儿比我儿子小一岁，甚是可爱，不如咱们两家做了儿女亲家吧，那几个大洋就当做聘礼如何？我一听啊，正愁高攀不上呢，赶紧说那感情好啊……”
　　 就这样，麻将桌上给世珍订了终身。
　　 按理说世珍爸给世珍订的也算是一门好亲，同样的商业世家，相仿的年龄，然而，命运往往不会顺着人们设想的轨迹运行……。
　　
　　 三、
　　 1937年7月7日——晚上10时，日军向卢沟桥上中国守军开枪，并炮轰宛平县城，制造了卢沟桥事变（七七事变），发动侵华战争开始。
　　 1938年9月23日，日本鬼子从忻县，定襄、盂县上社和代县峨口等地一齐向五台进攻。
　　 这一年，世珍又添了一个弟弟。
　　 10月3日，东冶失陷。四处炮声隆隆，飞机在东冶上空不断轰炸，老百姓四处逃难，东冶镇被日军重兵驻扎，四个街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逃难中，妈妈抱着弟弟，世珍拽着妈妈的后襟，随着大众逃往北岗。当解开弟弟的襁褓，妈妈大惊失色，原来，慌忙中，弟弟被头朝下抱着跑了一路。万幸啊万幸，慌忙中掉下土崖摔死的不计其数。日本鬼子的追杀，没有夺去他幼小的生命。
　　 鬼子在四街所有制高点建了炮台，东街的（冲天登）和北街的（东台子上）炮台四面八方都留有射击口（我依稀记得小时候看到毁去的炮台底座）。
　　 残酷的战争，除了死亡和毁灭，什么都不能带给我们，却给我们留下了惨痛的记忆。
　　 东冶是一个四周用山围成的小盆地，北岗被山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土沟，沟里的崖壁被人们掏了一个个土窑，用以躲避日本鬼子的追杀。到了夜晚天冷地寒，刺骨的寒风不时袭来，老弱妇乳们蜷缩依偎在一起取暖，睁着眼睛在惊恐中熬过了每个阴森的夜晚。
　　 当趁着天黑回家拿东西的人回来才知道，那些没来得及逃跑的人，都遭到了毒手。其中一个少妇，扯儿带女逃离不及，正和打着太阳旗的日本兵走个对脸，吓得“哇”的一声就往后跑，灭绝人性的禽兽一枪打死了他的儿子，夺走怀中的女儿，用刺刀捅出孩子的肠子，一群饿狼把少妇折磨致死。东冶镇的大街上留下了她们母子三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流血挣扎的痕迹。
　　 那一晚，世珍的爸爸偷偷摸回家，想拿点吃的东西，此时家里已被抢劫一空，没有吃的全家老小怎么办啊。于是，他准备到街里粱铺买点粮食。谁知时间一耽搁，出事了。粮食没买到，人也不见了踪迹。
　　 此后美丽繁华的东冶镇，听到枪炮声人们就躲。锅底灰是姑娘和小媳妇的最好化妆品，吃得用得都藏起来，人们没有别的想法，只要能活着就是万幸。
　　 窑洞里的人越来越少，人们在没有吃食、无法生存的情况下，纷纷偷偷回到自己的家，回到那大门紧闭冷冷清清的家。
　　 几个月后，他爸托人带回消息，说是被抓到阎匪军做了伙夫。
　　 家中没有了父亲的依靠，母子三人靠爷爷仅有的周济度日。可是，就连这也不算苦，就在世珍八岁那年，世珍的爸爸因不满阎匪军的所作所为，约了几个人出逃，被阎匪军开枪打死了。
　　
　　 四、
　　 这一天，阴沉沉的天空，出现了黑压压的乌云，像一口莫大的黑锅罩在人们头顶。
　　 世珍的舅舅，迈着沉痛的脚步，牵着一头毛驴停在门前，驴背上驮着一个被白布裹紧了人，这个被白布裹紧了人，就是世珍爸爸的遗体。
　　 是万恶的日本鬼子发动战争，把他卷入了这无恶的灾祸之中，他走了。
　　 院子里人们忙来忙去张罗着爸爸后事。
　　 世珍娘搂着嚎啕大哭的女儿和幼小的儿子。极度的悲痛中，整个世界突然变暗了，她视线异常模糊，心脏也变得异常沉了。脑子里一片迷蒙，身体开始失重。
　　 一种绝望的感觉，促使她时而急促哭泣，时而紧咬牙关，天仿佛塌了下来。
　　 世珍爹爹的死，带给这个家庭的疼是那样的难以承受，一夜之间，世珍娘满口白牙全部脱落。
　　 母亲，慈祥的母亲，苦难的母亲，这不仅仅是您宝贵的银牙，它是您对万恶社会的控诉，是对父亲的思念，也是对未来家庭生活的无奈。
　　 世珍把母亲的牙仔细用水洗净，用洋灰袋纸（以前水泥的叫法）包好。然后，找了一个盛过皮鞋油的小铁盒，放在柜中角落里。
　　 （母亲去世后，这个铁盒放进母亲棺材）。
　　 俗话说“男人是一家的顶梁柱”。自从爹爹去后，孤儿寡母生活更加艰难，不得以，母亲去给别人家做衣服、做鞋，用剩余的下脚料拼接起来给自己孩子做衣服避寒。
　　 日复一日，一家人就守着一口破水缸，一个用葫芦破开做的瓢，加上补了几次窟窿的铁锅和碰破几个豁口的碗度日。
　　 都知道富人怕死，穷人怕病。但是老天爷不会因为你的穷苦，给你扫清厄运的侵袭。
　　 一连几天，弟弟发烧不退，他软瘫在土炕上，头沉重地歪向一边，眼睛时而无力地睁开一下，但又慢慢无力地闭上，母亲看着像没有了脊椎、泥一样贴在床上的儿子，心碎了。
　　 眼睁睁看着弟弟那干裂的嘴唇，母亲所能做到的只是让世珍看着弟弟，自己出去抓了把柴火，点着了伸进锅台里。然后，在勺子里盛了水放进去烧开，倒进一只老掉牙的蓝花碗里递给世珍，世珍把豁口调开慢慢喂弟弟喝下去……。
　　 也算老天有眼，弟弟命大。慢慢的弟弟退烧了。
　　 此后，有几位好心人，实在是见她们孤苦可怜，就劝她娘改嫁。
　　 这一天，前街的富文婶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男人来，个子不高不挨，相貌堂堂，穿着普普通通。娘是一个传统的人，平心而论实在不愿改嫁，但为了几个孩子，勉强点了点头。
　　 从此，这个男人在她家进进出出，帮着干这干那的。然而，原本很懂事的姐弟俩却因此经常打架。
　　 这天，天很晚了，姐弟俩却没有回家，娘急了，到他们经常玩的地方去找，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好不容易有人说看见他们好像和牛牛（邻院妈带来找了后爹的孩子）在大场院窑洞呢，母亲找到他们后姐弟俩还是不愿随母亲回家，从没挨过打的他们第一次挨了打。
　　 母亲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家？他们说：有了后爹他们的日子就像牛牛似的不好过。
　　 从此，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五、
　　 世上之爱莫过于母爱，为了一双儿女，世珍妈守寡整整六十年。她虽然是一位平凡的母亲，但她又是一位伟大的母亲，试问：怎样的爱才能牺牲自己的青春，六十年如一日啊！又有几人能做到？沉重的生活担子压弯了母亲的肩背，将母亲的头发染满白霜，没几年，刚刚三十多岁的她脸上布满皱纹。
　　 盼星星、盼月亮，1945年8月15日，日寇投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东冶人民迎来了翻身得解放，人人扬眉吐气奔走相告。
　　 第二年，学校也开始恢复上课了，好多大龄青年甚至有些结过婚的男女也再走进了学堂，十一岁的世珍好生羡慕，她常常偷偷溜到学堂大门前看着别的孩子说笑着走进学堂。
　　 弟弟上学了，弟弟背着妈妈用羊肚子毛巾做的书包蹦蹦跳跳来拉世珍去学校，世珍黯然的缩回了手。
　　 世珍这一举动，被正准备送弟弟去学校的妈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妈妈在世珍面前蹲下来，拍打着世珍有点脏的衣襟，流着泪哄着世珍说：“珍儿，别难过，咱们家的境况你是知道的。弟弟是男孩子，就让弟弟去念书，你是女孩子，学会针线活、会做饭就行了”。
　　 世珍懂事地点点头。
　　 在去学校的路上，妈妈看到好多女孩子在父母的带领下去学校报名，想着自己苦命的世珍，心里既难受又惭愧。
　　 回家的脚步变得那么沉重。
　　 无奈之余，她来到世珍婆家商铺前，来来回回徘徊了好久、好久......
　　 铺子里的小伙计出门送客，看见了她，回去跟掌柜的说：“我看见门外像徐贾的丈母娘。”
　　 徐掌柜急忙迎了出来，他敬重亲家母的人品，做了一个揖让世珍妈进屋入座。
　　 隧道：“不知亲家母来此所为何事？”
　　 世珍妈难以启齿，但想起世珍渴求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试探着说：“世珍想上学，可我供不起两个孩子念书啊，不知道亲家能不能……”她停顿了一下“要不，让世珍去你们家，放学了她还能帮忙干家务活。”
　　 徐掌柜正要答应，徐二掌柜从后面拉了一下徐掌柜衣襟。
　　 徐掌柜随即说：“这是好事，亲家母先回去，容我家族里商量一下。”
　　 徐家的生意是兄弟合做的，送走世珍妈，徐掌柜用费解的眼神看着弟弟。
　　 徐二掌柜抱怨说：“我的傻哥啊，咱原来是见她家也是买卖带庄户（那时候，做生意又有地的通用语）的人家才攀亲的，她家现在穷的这样了，咱们没落井下石解除婚约已经够心善的了。”二掌柜见徐掌柜没有啥表示，接着说：“常言道，救急不救穷，咱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多少钱能把她扶起来这可难说啊。”
　　 要不说买卖好做伙计难搭呢，虽说是一母同胞，这合伙做生意就算是亲兄弟明算账，钱财上也难免出现误会。想到这里，徐掌柜也就没有答应供世珍上学。
　　 但从此，徐掌柜让儿子暗中送些生活用品，世珍一家的生活才得以改善。
　　
　　 六、
　　 徐贾，是徐掌柜第四个逢九年（九年为一个逢九年）生的儿子，那个年代的人结婚早，这36岁得子算是老来得子了，所以，全家人宝贝的不行，自从有了这个弟弟，徐贾的两个姐姐被彻底无视，可是嫉妒也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男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