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在天上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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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那么一位,厌倦了他的汽车,就在当街停稳,自己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E·B·怀特 1 第一次见到朱青时他在倒立。 那天风很硬
我知道有那么一位,厌倦了他的汽车,就在当街停稳,自己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E·B·怀特
1
第一次见到朱青时他在倒立。
那天风很硬,我很无聊,非常想找个人说说话,没有正儿八经的目的,就是说话。将所有的朋友们思来想去掂量了一遍,竞觉得没有理由找其中任何一位与我说闲话。尽管近处有一些我们经常喝酒、打牌、聊第一次怎样和姑娘亲嘴;远处有几个偶尔打个电话说说最近读了什么好书,看到谁谁在哪儿发了一篇不错的小说,他们都是好楔子、好螺丝,在各自的生活轨迹上运行。我相信假如借点钱,或者我得了癌症甚至艾滋病,其中几个家伙一定愿意帮忙,可为了闲得蛋疼的这点毛病,能打搅谁呢?我有些悲哀。这时忽然想起了陈克难,这个家伙和我的关系比较“特殊”。他来找我时从来不敲门,他说他去朋友家从来没有敲门的习惯,一敲门就显得见外了,他找我是把我当成知心朋友。我相信陈克难说的话,因为我每次见到他,他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我甚至怀疑我是他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到了陈克难单位,在楼道的穿衣镜里我看见自己脸色灰暗,头发乱蓬蓬的。响亮的高跟鞋声音从头顶上走过,像一根线,把我牵上二楼。楼道里静悄悄的,风在外面的树梢上飞舞。
“请问陈克难在哪个办公室?”我敲开楼道左边的一个门问道。
猛地看见贴着墙倒立着个人,影子黑乎乎,头发老长,像吊死鬼。阳光白花花的,对面一张桌子上有个人在埋头办公,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响着,阴森森的。倒立的这个人反应很快,也热情,抢先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不由得对他多看了一眼。一张瓦刀脸,使得整个脸部凹陷下去,显得额头特别突出,有点像猿人。两道眉毛都有半截,相貌很是奇特。
出了这个办公室,风把一张涂着怪脸的纸片吹得贴在玻璃上,挤眉弄眼和我做鬼脸。陈克难的单位给了我一种怪怪的感觉。
陈克难看见我,有些兴奋。站起来和我握手时,差点被椅子腿绊倒。我们每次见面,他都要先和我握手,这是他多少年来固定不变的程序。陈克难的手湿漉漉的,握住人长时间不放,我手里像有一条黏糊糊的虫子在爬。我看见陈克难已经有了谢顶迹象的头上有一些雪白的头皮屑。
我还没等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你们单位有个人在上班时间倒立?”
陈克难回答:“你是说朱青吧?”
我记住了刚才那个人叫朱青,紧接着问:“他倒立,没人管?”我不知道那天为啥那么好奇。
陈克难咧开嘴笑了笑说:“没有哪条规定说上班时间不能倒立,这和散步、做广播操道理一样吧?我们单位也就是朱青敢这样做,除了他谁有勇气对着这么多人的面倒立?”
认识陈克难这么长时间,没有见他说过这么有道理的话,同时我对那个叫朱青的家伙更多了一份好奇。
那天离开陈克难时,他送我出来。路过朱青的办公室,我不由自主地朝里面看了一下,看见一个人站在墙壁对面,对着一双脚说话。那双脚并排靠在雪白的墙上,它上面棕色的磨砂皮子鞋非常破旧,主人显然没有好好保护它,满是灰尘和皱纹,一看就走过很多路,和办公室里那些常见的油光锃亮的皮鞋大不一样。
我问陈克难,“你们和朱青说话他就这样吗?”
陈克难说:“他倒立的时候就得这样。而且——”陈克难笑了,“人们和他这样谈工作时,因为得对着脚,大概谁也不愿意对着一双脚发表长篇大论,效率特高。”
出了陈克难他们单位的院子,我还在想这个奇怪的朱青,想人们和他谈事情的时候,对着一双脚的样子。
我问陈克难,“朱青为什么要倒立啊?”
陈克难说:“朱青是一位非常敬业的网消,整天趴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眼睛、颈椎、肩椎、腰椎都出现了毛病。他经常按摩、贴膏药,可是只能缓解几天痛苦。有一天,他在办公室难受得不行,忽然就倒立起来。桌子上放着医生的诊断建议书。”陈克难说着忽然停住了,朝朱青的办公室望了一眼。二楼的那间办公室和别的办公室没啥两样,窗户上下雨后留下的斑点使玻璃变得斑驳模糊,几片植物的绿叶子探长身子在努力争取阳光。
“网消?”我疑惑地问道。
“就是网络消防员,工作职责是监管网络,哪儿有报道咱们这儿的负面新闻,必须第一时间汇报领导,然后联系各个网站及时处理。当然网络重大新闻和涉及咱们这儿的新闻也得筛选出来让领导看。”陈克难说。
“领导们自己不上网?”
“有喜欢自己上的,但更多喜欢看我们编的《网情简报》。朱青的工作就是发现、汇报、解决,万一有什么负面新闻没有及时发现,就是失职了。”
“什么新闻问题也能解决吗?”
“只要是咱们这个行政区域内设立的网站都没问题,遇上新浪、雅虎那些全国性的大网站,那就得出去沟通了,一般也能解决。”陈克难笑笑说。
我觉得他的笑容有些邪恶。
作为喜欢写作的我,知道经常伏案对身体的摧残。我想象着朱青怎样从早到晚趴在电脑前工作的样子,对他忽然倒立起来的那种勇气产生一种莫大的佩服。同时,我又对朱青的工作有些怀疑,把不利于地方的负面新闻斩断,不是断了老百姓的一个申诉渠道吗?而且网络的根须无处不在,能都斩断?我的眼前出现了他的那张瓦刀脸和半截眉毛,我奇怪当时没有看清他的眼睛。但他那张瓦刀脸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
回到家里,我不由白主想倒立一下,可是臃肿的身子由不得我做出这样灵巧的动作。朱青在办公室一下能倒立起来,肯定平时在家里做过许多练习,应该在家里就经常倒立。我把屁股翘起来,两只脚一点一点往墙上倒退,忽然重心不稳,摔在床上。对面墙上的镜子里出现一张瓦刀脸,他不停地倒立,不停地摔下来,一双弯弯的眉毛被摔断成两截,最后一翻身就倒立在墙上,壁虎一样。
等我把朱青渐渐淡忘的时候,有一天陈克难来了。他神色慌张,坐到椅子上还能听见急促的喘气声。他的手不停地抖,一抖那些青色的血管就像活了的虫子,仿佛要钻出皮肤。我按住他的手,不让那些虫子跑出来。
陈克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单位的那个朱青辞职了!”
一听见陈克难的话,朱青马上回到我的记忆里,他还在倒立。
在我们这个城市,辞职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一般都是那些企业性质单位的人辞职,像陈克难他们这种有保障的公务员单位,人们打破脑袋拼命想挤进去,他怎么会辞职呢?我忽然觉得朱青不是在倒立,而是用脑袋走路。我看见他的两截眉毛从瓦刀脸上飞出去,像两只蝴蝶一样飞向未知的茫茫世界。
陈克难拿起我喝的茶,咕咚喝了一大口,仍然用一种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充满惊讶的语气说:“朱青真的辞职了!”
“他为什么辞职呢?”
陈克难摇了摇头。
那天陈克难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以至于他过一会儿就上一次厕所。他的头皮屑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沙化了似的。每次他从厕所回来,就重复一句话,我想不通朱青为什么会辞职?
我和陈克难分析推测朱青辞职的理由:有了新的更好的地方,想挪个窝。买彩票中了五百万。工作出了差错,怕承担责任。搞大了一位姑娘的肚子,人家逼着他结婚。在社会上惹下了什么人,怕人家报复。卷了一笔公款,携款逃跑……我们想了许多种可能性,但是从目前的迹象来看,哪一种可能性都不大。朱青的辞职并没有人逼他追他,是他自动选择的。
陈克难和我握手告别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像洗完之后没有拧干净的鞋垫,满是水。
陈克难离开之后,我心里乱糟糟的,莫名地为这个叫朱青的家伙担忧,也为生活中出现的这些人物,让一成不变的死水有些变化,感到兴奋。
过了几天之后,陈克难又来了。他一进来就关上门,神秘地朝四周看了一下,怕人跟踪似的,然后趴到我的书桌上低声说:“朱青捕鹰去了。”
我弹簧一样绷直了身子。实在难以相信这个说法。在许多个以狩猎为生的少数民族都已经被禁猎的时代,去哪里捕鹰呢?再说,捕上鹰怎样驯养,派什么用途?
我摇了摇头。
陈克难没有急,他抓起一只杯子,慢慢舀了一匙茶叶,然后稳稳端起刚开的电热壶注水。水汽模糊了他的脸,看他一副镇定的样子,我开始相信他的说法。
陈克难望着缓缓展开的茶叶,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他说:“朱青走了之后,我接了他的工作。”
我听着这话有些惊讶。在我的印象中,陈克难以前的岗位挺好,为什么接了朱青的工作呢?
陈克难看出了我的疑虑,他说:“朱青走了之后,他的这摊子工作没有人接手,我想了解朱青,便向领导申请,接了这份工作。”
望着陈克难认真的样子我无语。我问:“你接上感觉怎样?”
陈克难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个。”“我收拾朱青留下的东西,查看他电脑的浏览记录,发现了真相!”陈克难兴奋地说。“朱青在辞职以前那段时间,浏览的网页70%都是关于鹰的网页,而且还找到了这个。”陈克难摸出一张当当网的购书单,上面打印着《酉阳杂俎》和《锦灰堆》两种书名。
这两种书我都有。王世襄老爷子的《锦灰堆》里确实描写了捕鹰、训鹰的过程。段成式在《酉阳杂俎》里记录的东西太多太奇怪了,我记不大清楚。
这时陈克难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有一篇《关于鹰》的文字,里面记录着各种鹰的产地,注明摘自《酉阳杂俎·前集卷二十·肉攫部》;
我赶忙把《酉阳杂俎》和《锦灰堆》都拿了出来。找到《酉阳杂俎·前集卷二十·肉攫部》,上面记载着:“代都赤者,紫背,黑须,白睛,白毛,三斤半以上,四斤以下便兔,生代川赤岩里,向虚丘、中山、白涧飞。”还有紫背细斑的,生代东房山白杨、椴树上。更大的青斑,生代北及代川白杨树上。还有一种叫沙里白的,生代北的沙漠里,长大飞向雁门。
我的家乡历史上原来产鹰!我有些惊讶和激动。一直觉得这些俯视万物的神灵生活在高山和大草原上,没想到唐代主要产自我们那儿。作为一个代州人,我感觉羞愧,为啥对熟悉的地方存在的如此重要的东西轻易就忽略了呢?《酉阳杂俎》买来也翻过,甚至还读过《唐朝的黑夜》,但我怎么就没有注意到代州产鹰呢?我记得姥姥和我讲过她小时候老鹰抓院子里的鸡的故事,也想起家乡的典籍里记载着一种金钱雕,我都当作历史来看。
我决定不管朱青辞了职是不是去捕老鹰,我得尽快回老家一趟。
2
一个周末的早上,我和陈克难回代州去。
那天,我们所在的这个城市正是大雾弥漫,街上无数汽车亮着灯却像瞎子摸索着往前蠕动,行人们戴着口罩像医院里跑出来的病人似的。直到火车发动之后,我还闻到自己身上有股浓重的腥湿味儿。
慢慢地火车钻出那些高楼组成的迷宫,天空一块一块露了出来,湿漉漉的车身很快被阳光晒得干净清爽,列车速度快了起来,田野上出现大片的绿色。几个小时之后,列车停在家乡只停一分钟的小站。我们下车之后,庄稼清新的气息和泥土的芳香扑面而来,我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幸福。陈克难站在我旁边吸着新鲜的空气,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什么都新鲜,尽管清明节时刚回去过一次。路上遇到乡亲们打招呼时,看着他们脸上皱纹里闪着的阳光,觉得里面都是秘密。
想给父亲一个惊喜,我没有提前告诉他我要回来。到了家门口,门上挂着锁子,父亲不知道哪里去了。我把从城里买来的东西放在隔壁邻居家,问他父亲去哪里了,他也不知道。
站在家门口却进不去,我望着蔚蓝的天空,想鹰在哪里呢?几只麻雀在屋子旁边的柳树上喳喳叫着,那条我小时候经常在里面戏耍的水渠干涸了,里面倒满各种垃圾,几只白色的塑料袋想要飞起来,却被一堆破烂压着,徒劳地挣扎。
恍惚中我觉得这个乡村不是自己熟悉的乡村,那些乡亲们也不是曾经和我生活在一起的人们。我带着陈克难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许多迎面碰上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也用陌生的目光打量我两眼,有些性格主动的人问:“你找谁?”我赶忙说:“不找谁。”然后像做错事似的,赶紧往前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回来。我给一位在公安局工作的同学打电话。他一听我回来,马上要请客。
我们在水库边一家颇有特色的鱼店坐好之后,我问同学:“你在咱们这儿见过鹰吗?”同学摇摇头说:“鹰没有见过,麻雀、喜鹊、乌鸦倒是经常见。”他见我一脸失望的表情,马上又说:“我帮你留意一下,见到后和你联系。”说完这句话,他又满腹狐疑地问,“你找鹰干什么啊?”我说:“咱们这个地方唐朝时产鹰,很有名的。”他吃惊地瞪大眼睛问:“真的?”我让陈克难把朱青的照片拿出来,让同学帮忙留意一下这个人。他望着照片上的人像,问我:“他惹你了?还是失踪了?”我说:“他是一位朋友,来咱们这儿找鹰的。”同学马上点头说有了消息一定告诉我。
那天我们喝了不少酒。吃完饭之后,我拒绝同学的挽留,又回家看了一趟,父亲还是没有回来。我决定按照野史上的记载,往北面走走,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关于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