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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父亲

作者: 时间的城市 时间: 2016-04-06 阅读: 147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父亲是飞走的,在我不到一周岁的那年——关于父亲的“飞走”,第一次,奶奶和母亲取得了一致,她们都这样告诉过我,并且表情真挚。区别在于,我母亲说父亲飞走的时候是

父亲是飞走的,在我不到一周岁的那年——关于父亲的“飞走”,第一次,奶奶和母亲取得了一致,她们都这样告诉过我,并且表情真挚。区别在于,我母亲说父亲飞走的时候是个下午,他在院子里停了很久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然后打开院门:那时,我们家更穷,还没有这扇木门。然后……然后他就飞走了。而奶奶则坚持,父亲飞走的时候是个早晨,他给缸里挑满水后——“他敲敲窗户,还说了声娘我走啦,等我趴在窗台上望出去时正看到你爹从篱笆墙上飞出去。”奶奶说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天刚麻麻亮。像有层雾似的。你爹就像一个影子。”奶奶说,她当然想这个儿子,一想起来就哭一回,一想起来就哭一回,白天哭晚上哭,哭着哭着就把眼睛给哭瞎了。“别听瞎子瞎说,她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母亲很不以为然,“她的眼是被柴火熏瞎的。天天趴灶台前,你奶奶还总烧湿柴火。这个狠心的老太婆,你父亲飞走的第二天,她就不让我再找了,说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忙不过来,说他愿意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的。你父亲飞到哪里去了她根本不在意。到现在,七年了,也没见他回来。”
   让我想想。我觉得,母亲的话可能更可信一些。父亲在院子里站着,在阳光和风里站着,风在把他的衣裳吹大。奶奶出出进进,她抱着柴火,筐子或者别的什么,小脚走得摇摆——但她似乎没有看到院子里的父亲,他不在奶奶的眼里。这时风更大了些,看上去,我父亲的表情凝重,他似乎在犹豫,不安,但风把他的衣裳吹得更大了些,从脖子那里,手臂那里,包括脚踝那里,都露出了羽毛。屋里孩子在哭,那时我还小,比现在小得多,还不到一岁,所以哭声也小,父亲听得一定模糊。他身上的羽毛又长出了不少,甚至支起了他的衣服,把它给撑破了。风打着枣树的叶子,枣树的叶子们也相互拍打,哗哗哗,它们把本来稀薄的阳光都磨掉了。我父亲,就是在那个时候飞走的,他像一个大风筝,摇摇晃晃地飞起来,在飞过篱笆上空的那刻他多少有些慌乱,可那时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我会回来的,”也许,他说。也许他并没说出这句话,风在他说出口之前就把话给吹走了。我的父亲只得在风里越升越高,他回过头来,我们的院子、房子和树变得越来越小。
   我说给树哥哥他们,我父亲没死,他就是飞走了,从院子里出发,我母亲眼睁睁地看着呢。“瞎说!你在撒谎!”他们不信,他们根本不信。“咱村这么大,你听说谁是飞走的?就你父亲能?”拖着鼻涕的柱叔把颤抖着的鼻涕重新吸回鼻孔,“你爹是被炸弹炸死的。”“傻柱,你爹是被炸弹炸死的呢!”我冲着他大喊,把胸口凑过去——别看我低他一头,可打架,我并不那么害怕。倒是粗大的柱叔退缩了,他并没有要打我的意思,“我爹又没死。他在炕上呢。”他再次吸回了鼻涕,“你爹真是被炸弹炸死的。闹鬼子的时候。我爹说你爹死在了强家堡那里。”
   “傻柱说的你也信,”母亲在咳,她抱进来的也是湿柴火,她被罩在了烟里。“看你鞋上的泥!刚晴开就乱跑!”“树哥哥信。他们都信。我父亲是被炸死的。日本鬼子的炸弹。”我并不走开。“还强家堡呢,傻柱知道强家堡在哪里!根本就没这个地方!”“你骗我。”我说。我冲着烟狠狠地吹了口气,“你要是不骗我,那就告诉我我爹去哪啦,他为什么要走?”我又狠狠地吹了一口,翻滚的浓烟把我的眼泪都呛了出来。
   “不是强家堡,”奶奶纠正,“是刘家堡,在海边,你爹曾到那里去打草,还抓过兔子。一次抓了三只,大概是一窝。”她在炕边摸索着,把手伸向炕席的下面,“那里是炸死过人,人都被炸碎了,根本看不出模样。我让你四叔过去看过,不是你爹,你四叔说树上挂着一段红绸布,咱们家没有。”“真不是我父亲?奶奶,你要什么?”“我在找针线。我摸到褂子破啦。你四叔说不是,别人又没去。那时候兵荒马乱,天天死人,天天东躲西藏。我怀着你三叔的时候,过六旅,我和你爷爷往高粱地里跑,那个死鬼跑得快……”
   父亲的筐子已经塞满,它高出我父亲一头,以致父亲的身上也满是割断的青草的气息。他还拾到两枚鹌鹑蛋,把一枚打开喝了——从早晨,我父亲就一直饿着肚子。鸟追上来,叫着,在他头上,父亲朝它挥了挥镰刀可它还是不走,就在他俯下身子准备拾一块石子的时候,发现了蹿出草丛的兔子。
   兔子!父亲放了柴筐,放下头上的鹌鹑,朝着兔子的尾巴追过去——东边是大海,不择路的兔子竟然朝着大海的方向奔跑,父亲只得跟着。追在父亲头上的鸟也赶过来,不过它在变大,升到了高处——飞机!飞机也明白我父亲的意思,它和我父亲一起追赶兔子,把它往大海的方向撵,这里的草丛已经变短,根本藏不住兔子的身子,当然我父亲也藏不住。你跑不了啦,父亲让自己更快一些,风驰电掣,他感觉自己都在变轻——“帮我截住!”奔跑中的父亲不忘用镰刀指点,俯冲下来的飞机却并不理会,它丢下一枚黑黑的鸟蛋,像鹌鹑蛋大小,鸡蛋大小,然后是水壶的大小——它炸开了,在父亲脚下,父亲像鸟一样升了上去,身体越来越红。落下来的父亲完全是一团火焰。后来火焰终于熄了。
   从灰烬里面,从裂开的黑色灰烬里面,我父亲又钻了出来:不过这时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而是一只鸟。红鹌鹑,或者不是红的,就是灰的,和别的鹌鹑一样——我父亲把灰烬抖掉,他抬头,看到一直追着他的那只鸟还在上面……
   “你梦到了什么?”母亲问我,“看你满身的汗。这孩子。”她把被子给我重新掖好,“总发夜怔。”她把眼睛继续凑到油灯下面,“你梦见什么啦?”“我爹。”我不愿意多说,把身子翻向另一侧,但眼睛睁着。我不想把我梦见的告诉她。不过她也没有多问,那个鞋底还有一半儿的针线。
   树哥哥来找我,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我偷听到的,”他把我拉到树下,知了的声音叫得很响,“他们说……你爹,是,国民党的情报员。”“胡说八道!不可能!”“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树哥哥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被自己听来的吓到了,“咱们一个老爷爷,要你父亲是,我们家也好不了……”“我爹不是。”我控制不住嘴里的牙,它们在不停地颤,“他是飞走的,他不是情报员。”“他不是,”树哥哥拉住我的手,“你父亲也不会说出去的。他不会……”
   午睡着的巷口,父亲出现了,他像纸片一样薄,却有着重重的影子。在一栋房子的外面停下来,伸长脖子:他真的伸长了脖子,伸过墙头,伸过屋檐,伸过房脊,一直细细地伸到窗口的下面。房屋里,有细细的人声嘈杂,那些人压低着说话,并不时地瞄向窗口的方向。暴动。消灭。我们地下组织……一只花猫从院墙上跳进院子,“谁!”蹲在门口的一个灰衣人回头发现了我父亲,发现了他的长脖子,“你在干什么!”父亲一惊,想把脖子缩回到院外去,可是已经晚了,屋里的人已经冲出来,把他的脖子一把扯住……
   他又出现了,这次,他的脸上也有一层灰黑的颜色。他蹲在草丛里,被草丛掩盖了半张脸。这时,一支队伍,他们的头上都戴着大大的五星,端着枪,沙沙沙沙穿过玉米地,来到我父亲的面前——不,不是他,埋伏在那里的不是我父亲,我觉得他不是,虽然看不清面孔——“你被捕了。
   哼,我们早就发现你啦。”那个黑影不得不站起来,他的身上有羽毛可是已无法飞走。在他转过身去的一瞬我仿佛被雷电击中一样: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他再次出现,是在有风的坟场。他的身上缠满了锁链,将他裹在里面像一个巨大的铁球。“你父亲被判决了死刑。”有个声音说,我听不清它来自何处,但它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枪声响了。
   不是一发,而是许多的子弹,可我父亲并没有倒下去,而是挣开了铁链子,从里面飞了出来。“看你往哪里跑!”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站出来,掏出手枪,啪!已飞到树梢那里的父亲被子弹打碎了。黑色的羽毛飘得纷纷扬扬。
   ……这孩子怎么啦?母亲哭起来,前几天还好好的……
   “怎么回事?”程医生翻开我的眼皮,然后用手背碰碰我的额头,“在发烧呢。伸出舌头来。”
   奶奶也摸索着走进来:“小浩,听话,听话。”可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这孩子,”程医生捏住我的脸,“他平时爱说话不?”
   “爱说,这孩子就爱说,”奶奶抢过话头,“天天止不住气。前几天还好好的。前几天,到我那屋,说奶奶,我问你个事儿,我问他有啥事儿?结果他也没说出什么来就走了。之后就这样了。”“一下子就蔫了。我去赵祥嫂子家借个箩,回来他就……见谁也不理,好像心事重重——这么大的孩子,哪来的那么多心事啊!我问他他也不说。”母亲给程医生递过凳子,自己坐在炕上,“医生来啦。有事你和他说。”
   我把自己装成一块木头,斜眼的程医生当然撬不开我的牙齿。“抓点药吧,先看看再说。这样的病,怪。”
   两个女人七嘴八舌,没错,她们都有多生的舌头,最后吵得程医生都觉得烦了。“你们别争了好不好?你们吵得,我的脑袋都大啦,里面都是糨糊了。”程医生的手背又伸向我的额头,“你们快去把药煎好。让孩子睡一觉。”
   “这两天他一直在睡,大夫,他会不会睡傻了吧?”“我就说他撞了邪灵啦,要不然总这么睡还缓不过来!你拿针扎扎他的手心脚心……”“哪来的什么邪灵,要有也是他那没良心的父亲!你没看这几天总是念叨!”“爹只有稀罕孩子,没见过要害自己孩子的!他怎么会是邪灵!再说,他也没死,没良心的人才总咒他死呢。”“他要没死早就回来啦,就是不回来也该捎个信,对不?他走的时候孩子才一岁!你说他的良心呢?……”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我的耳朵里大起来的是蝉鸣,许多只蝉都垂在树梢上,它们吸着枣花的蜜,只有一只没吸。它突然裂开了,一个没有影子的人影从里面跳出来,贴近窗棂上破开的窗纸朝屋里看。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爹。我叫他,叫得干涩。他点点头,露出白色的牙:他的身上尽是水,仿佛是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一样。不,不是水,而是血,他的身上一直在流着血,头顶那里好像有一个喷涌着的泉……
   啊,啊。母亲把我摇醒,怎么啦儿子,你梦见什么啦。你可别吓唬我。到底是咋的啦。我想了想,渴。给我水。这时天已经不知不觉地暗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程医生和奶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妈,你说,”醒来时我就下定了决心,“你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怎么了。”
   “你梦见他啦?你还记得他?”
   我用力地喝着水,水里面有一股粘粘的腥气。
   “他不是飞走的,对不对。”——你这个孩子。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学着程医生的样子,把手背放在我的额上,你说他不是飞走的又是怎么走的?“他给反动派送情报,是情报员,对不对?”你在哪里听来的?谁说的?谁敢这么造谣?母亲推开我,盯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谁说的?咱找他去!这明明是想陷害咱家!儿子,你不用怕,这是造谣,你父亲不是反动派的情报员,他没做过这事儿!告诉我,谁说的?是谁!
   ——树哥哥。
   我的病好了,但也失去了所有的伙伴。他们一起躲着我,看到我走近几个人就会骤然地跑开,然后在一个远处又重新嘻嘻哈哈地聚集起来,每个人,重新领到新的角色:指挥官,战士,敌人——我距离那些角色太远了,我能看见他们的故事,可走不进去。“怎么还不高兴?”“他们不跟我玩。”“你也别和他们玩!总跟他们能有什么出息!他们再找你也不要去!”轻巧着的母亲并不在意,她忙碌着,把我剩在自己的空旷里。我的空旷上面是树枝和树叶,再上面,是摇曳着的阴影,父亲从阴影里走下来,对我说,走吧,我带你去打鱼。他这样说着但手里并没有渔网——“走开,”我对他说,我已经有段时间不再想他了,我要把他从我的脑子里甩出去,无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他会不会飞。“走开!”在我的空旷里,积累了那么多的怨气、委屈和愤怒,几乎可以炸碎我了。“你又怎么啦?”母亲从她总也忙不完的活里抬起头,“都这么大的孩子了,一点儿也不让大人省心!我在你这样大的时候,早就没黑带白地跟着大人们干活了。去,打一筐子草来!就是闲得!”
   我看到了树哥哥。我把筐子丢在门外,推开他家的门。“你来干什么?”树哥哥的面色很冷。他挤在门口,堵住我的动作。“树哥哥,我想和你玩。”“可我不想和你玩。我们都不跟你玩。”“为什么?”“问你妈去!叛徒!”“我不是!我本来没说!她问我,我也没说……是你造谣。”
   我找到杨胜利,他正在追一只大个的蚂蚱。我从另一个方向截住它,将它藏身的位置指给杨胜利。“是李树不让我们和你玩。”他告诉我,“我们商量好了。他说你是个叛徒。”“我不是叛徒。
   他才是!”“你妈和你奶奶,堵在人家门口骂。我和我爹打草回来,都看见了。”
   “不和你玩。”拖鼻涕的柱叔笑嘻嘻的,他拒绝了我递到他手上的蛇蜕,“谁和你玩谁就挨揍,开除出我们的队伍。你走,就是不和你玩。”他提提自己的裤子,将它提到腰的上面去,“我爹的病快好了。不要它泡水啦。他们不让要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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