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作者: 杨智俊
时间: 201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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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厚实的窗帘遮住了外面那个已经复归于寂静的城市。偶尔会有汽车从楼下驶去,车头的灯光从窗帘的顶端透出,角度变换,光线明灭,有一个瞬
摘要:作品发表于2014年
夜,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厚实的窗帘遮住了外面那个已经复归于寂静的城市。偶尔会有汽车从楼下驶去,车头的灯光从窗帘的顶端透出,角度变换,光线明灭,有一个瞬间,那窗帘好像要飞起来一样,向上、向前运动起来。家明知道窗帘没有动,那只是他的幻觉。最终,外面的一切声响全无,世界重新变得安宁。这时,家明心里就会想,不知道下一辆车何时才会驶过。已经夜里两点了,家明仍然没有睡着,新婚的妻子小凤早就堕入了梦乡,甜蜜地睡着。她蜷缩的身子柔软而温热,犹如一只贪睡的猫咪。她的呼吸浅浅的,气息如丝般纤细。家明趴起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贪睡的小猫咪,他嗔怪地骂着,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福!家明复又躺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甚至还打起鼾来,可是家明知道,他根本没有睡着,他这是在麻痹自己。他觉得两眼很困,发涩,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可就是睡不着。又一辆汽车过去了。灯光和窗帘又重复了一次表演。家明睁开眼,犹疑了几秒,然后在黑暗中摸索到小凤的手。小凤的左手。他握住了它。
小凤的左手和她的右手一样,堪称完美的典范。掌心薄薄的,手指纤长,几乎没什么肉。手指肚的肉很嫩,手背给人的感觉非常光滑,像丝绸一样。如果在白天,你会看到她精心养护的指甲长到恰到好处,质感透明,尖尖嫩嫩,散发着一股生命的活力。家明第一次看到小凤就被她这双手吸引住了,他是因为爱上了那双手,才爱上了小凤这个人。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家明经历了那么多女人却始终没有结婚的想法,看到小凤却突然就安定下来了。也许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当时小凤是一个汽车模特,她的脸盘当然很精致,很完美,她的衣着也很性感,但家明完全没有注意这些,他只看到了她那双精美绝伦的手。小凤做着各种魅惑的手势,以配合她的形体和眼神,那简直是一种手指的舞蹈,让人心醉的艺术。家明完全沉浸进去了。小凤那双手让他情不自禁地深深地迷恋上了。小凤的家境并不好,学历也不高,然而没关系,家明可以养着她。家明没费多大劲,就把她娶到了家,使她当上了养尊处优的全职太太。
小凤的那双手唤起了家明关于手的很多记忆。关于他的人生,他的童年,他的爹娘。关于苦难和幸福的一切记忆。黎明时分,家明模模糊糊地睡着了,在朦胧的梦境中,他看到了一双粗糙的孔武有力的手,那双手向他伸展着,掌心放着一对鲜红的石榴。这是谁的手?家明努力辨别着,回忆着,最后终于想出来,那是他早已去世的老爹的手。他好像看到了爹坐在老家的坑上,抽着烟,和蔼地向他笑着。在他手边的炕桌上,放着的正是爹送给他作为八岁生日礼物的那只蝈蝈笼子。是爹的手!家明几乎要叫起来。他不知道这个梦境带给他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暗示。天亮时,他决心带小凤回老家一趟,看望一下还生活在那里的老娘。她无论如何不肯离开那个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山村,任家明怎么劝都没用。
家明娘靠在老家墙角下的小椅子上纳鞋底,这已是她每天的习惯了。她将针锥在花白的头发上杠一下——人的头发上有头油,针锥擦了头油钻那厚实的布底就顺溜得多——使劲将鞋底扎出一个眼,然后,她用右手食指上戴的顶针将穿了麻绳的针顶过去,又从鞋底的另一边将针拽出来,麻绳被滋啦滋啦一段一段地扯了过去。把针脚拽紧后,家明娘又开始纳下一针。噗,滋啦滋啦。噗,滋啦滋啦。一针接一针。家明娘不厌其烦地干下去。冬天少见的暖和的阳光照着她光亮的额头,甚至可以看到她额头上沁出的热汗在向上缓缓蒸腾。几只觅食的草鸡在她脚下土里刨食,嘴里唧唧咕咕的,她也没看一眼。家明娘纳鞋底就是这么专注,类似进入到了佛家禅的境界,那不再是枯燥烦累的劳动,而是娘的一种身与心的修行。在那种时刻,家明认为他娘的灵魂已经不在那里,似乎在一个虚无的空间的升腾,喜悦,欢欣,纯净无瑕。
开来的豪车就停在大门外,它与这个落后、破旧的山村显得非常不搭调。更不搭调的是年轻靓丽的小凤。她的衣着使得这个场景有了些荒诞和穿越的感觉。
家明坐在娘的对面看着娘一针一针地纳鞋底。
但家明始终无法理解娘的做法。他知道娘的衣柜里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三层的布鞋,足有三十多双,一律的四十三码。这是爹穿的尺码。可是爹不会再穿这些鞋了,他在家明八岁时死于一场意外。那时村里正在修通向山外的道路。家明爹每天跟村里的黑爷、长栓叔他们一起出工,开山架桥,用火药炸山石,然后,将炸碎的石块一点点背到施工地点。那年代没有大型机械设备,全靠人肩挑背驮,村里的青壮劳力,大小牲口全上了阵,起早贪黑,流血流汗,为了就是早点实现山里人顺畅走出深山的夙愿。
家明爹和长栓叔负责用火药爆破大块山石。这是一项高度危险的工作。然而,家明爹和长栓叔配合得十分默契,活儿干得也漂亮。黑爷曾夸他们道,再也找不出那样干活合心的人了!
家明爹比长栓叔略长一岁,他们打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是从光腚玩到成家的发小。荒旱年村里庄稼绝收,饿死了不少人。家明爹家粮食断顿,在老人快要饿死时,是长栓叔端来的一升米救了家明爹一家人的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家明爹始终记着长栓叔对他家的恩情。家明爹是个有良心的人,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
天擦黑时,家明爹从工地上回来,一进家门就好像忘了一身的疲劳,高声嚷着,家明娘,快给俺弄吃的来!家明娘喜滋滋地答应着,常常是将刚烙好的葱花油饼、大葱和豆瓣酱端上来。家明爹手也不洗,大手一抓,蘸了酱,塞到嘴着就喀吱喀吱嚼起来。家明娘站在一旁嗔怪着,你看你那个样,脸黑得好像个泥鳅,还不快洗洗去!家明爹却不愿动窝,咽下一大口饼后,兴奋跟家明娘说,知道今天路修到哪了吗?家明娘问,哪了?家明爹答,修到老鸹窝了。当然,这个地点每天都在变化,一点一点向山外的世界延伸。山里人的梦想也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家明爹也常把长栓叔带回家来,和他一起吃油饼卷大葱。他们大口大口地嚼着,都感到非常畅意。家明爹曾偷偷对家明娘说过,长栓没有媳妇,家里还有个老娘需要照顾,生活太难了,你当大嫂的要多照应着点,别让他冻着,饿着。家明娘也觉得长栓叔日子过得可怜,就常过去帮长栓叔家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长栓叔的娘直夸家明娘是个好媳妇,是个贤惠人。两家的关系处得非常融洽。
家明娘的眼尖,家明爹回家吃饭时,总是能看到家明爹的手上又多出哪些新伤。这时,她总是心疼地拉着家明爹的手,一边用棉花蘸了温水给他清洗伤口,一边说,你看你这咋弄的?又伤了手!家明爹就说,凿石块一不小心让钎子给伤的,没啥事儿!家明娘的声突然变了音儿,道,你看你这手都成啥样了?家明爹不言语。这时年幼的家明就会凑上去看爹的手,那双手让人看了难过。掌心边缘都是厚厚的死茧,颜色暗黄,摸上去硬硬的一团,粗大的手指已经伸不直了,总是习惯地蜷缩着,手指、手背上总有那么一处两处新伤旧伤,裹着肮脏的白布条。家明看着爹的那双手,心里总是阵阵心酸。
虽然通路的希望在一天天茁壮成长,但家明的心里却总是充满了隐隐的担忧。尤其在听到炸碎山石的巨大爆炸声后,家明的心里总是一惊。爆炸的声波震撼着大地、山脉传过来,传到家明的家里,传到学校的教室里,家明看到窗棂在剧烈地晃动,玻璃在瑟瑟发抖,房梁上阵年的尘土被震落下来,静静地覆在家明展开的书本上。外面每爆一下,家明的心就是一悸。他不知道他在怕什么。虽然爹就在爆破的现场,但是每天他都好好地回来了。家明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种可怕的事,可是爆炸声传来时,他又忍不住去想。俺爹在那里。他常会想。
出事的那天毫无征兆。阳光空前地热烈,明朗。空气中每一粒灰尘似乎都在欢快地舞蹈。家明中午回家看到爹坐在炕上,大口地抽烟,娘正在灶房忙活中饭。以前爹从不在家里吃午饭,因为工程已经修到离村很远的地方,中午工地上管饭。爹怎么回来了?他问娘。娘说,傻孩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呀,你爹回来给你过生日。家明兴奋地说,哦!俺都忘了今天是俺生日。爹热烈地招呼着家明,快来,看看爹给你带来了啥?家明跑过去一看,炕桌上放着一只新编的蝈蝈笼子,里面装着两只蝈蝈。吱吱。那两只蝈蝈动着须子,脆生生地叫。喜欢吗?爹问。家明跳起来,喜欢!爹又从炕上的衣裳里摸出两个石榴,递给家明,说,还有这个。路边野生的石榴,给家明吃。家明从爹的手里接过那两个石榴,他的手小,几乎拿不住。但爹的手很大很大,那两个石榴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像是缩小了,然而非常可爱。家明注意到了爹的手。爹的手里放着两个石榴。这里家明和爹过的最后一个生日。记忆永远停留在蝈蝈笼子和那两个鲜红的石榴上。
下午上课,家明心里一直慌慌的,像是要出什么事。果然,课间活动时黑爷匆匆跑了来,颤巍巍地叫家明,你爹出事了,快家去!家明忘了向老师请假,就跑到家,看到爹躺在炕上,身子直挺挺的,上边盖着白床单。家明不能相信中午还好好的爹现在已经死了。奶奶哭得嘶心裂肺,坐在地上哭,捶着胸口哭,直哭得家明的眼泪也像是淌起了河。他什么都没有问,也不敢问,心里却一直存着一个巨大的疑问,这到底是咋回事?娘却一滴眼泪也有流,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强,更果断。她对家明说,家明,爹最喜欢你,让你爹再摸摸你的手吧。家明却感到了恐惧,那是一个孩子本能的对于死亡的恐惧。与对爹的爱无关。与父子亲情无关。娘看到家明害怕,不再勉强他,对躺在炕上的爹说,算了,一个孩子呀,你要真疼他,就保祐他健健康康长起来。长大后的家明为自己没能亲手摸一摸爹的手而后悔,然而,这遗憾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了。那一年,家明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娘。家明说,我想去看看爹。
家明娘扯麻绳的手蓦地停住,目光呆滞,整个人像泥塑的一样。半天,她抬着头来,缓缓看向家明,眼神里是无尽的苍凉。好。她慢慢站起身子,说,也该去看看他了,转眼就三十多年了!你都快四十岁了,俺也老了!娘执意要陪家明去给爹上坟。家明开着车,载着小凤和娘向山里的坟地驶去。小凤从来没有跟家明回过山里的老家。家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鲜和好奇。就连荒凉的山野也让她看个不够。他们到了坟地。家明搀着娘下了车,小凤也跟着下来了。爹的坟就在前面的山坳里,那棵老大的柳树下。坟头经长年风雨的剥蚀,显得更矮了些,上面长满了杂草。乌鸦的叫声就在远处的山脊上回荡。家明将爹坟头的杂草一一拔除,用铁锹向上添了土,又搬了些石块压在了上面。家明向来不信鬼神,但在这一刻,他觉得爹的灵魂就在他的面前站着,还是像三十年前那样,是一条粗犷的汉子。眉眼粗糙,但掩不住骨子里的温情。他在爹的坟前跪了下来,烧了纸钱,流了泪。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爹陪他过的最后一个生日,爹给他带来了蝈蝈笼子和石榴。再之后,关于父亲的记忆就缺失了。在他成长的过程中,那里一直是一片空白。
小凤,这是咱爹,你给他磕个头吧!家明说。
小凤有些不情愿地跪下来。顺从磕了头。然后,呆呆地望着家明。
家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爹,这里您的儿媳妇,她叫小凤,是咱家的人。家明咧了咧嘴,想笑一笑,然而,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哭声。他说,爹,你知道吗?我这些年是咋过来的?我这些年老苦了!家明的哭泣变成了号啕,他趴到了泥土上,不可抑制地大哭起来。那些眼泪像是经过多年的积蓄和刻意的压抑,如今一下子渲泄出来。痛快淋漓。小凤想搀家明起身,然而她根本没有力气搀起膀大腰宽的家明。娘说,让他哭吧。哭哭好。俺如今想哭都没有眼泪了!家明的哭声渐渐止住,等他站起身时,突然问了娘这么一句:长栓叔怎么样了?
家明娘愣了一下,慢慢地说,中风了,半边身子都瘫了,没几天活头了……
家明说,抽空看看他去。家明娘的眼呆滞地盯着坟头,始终没有说话。
家明记忆一下子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爹的突然去世让他们家遭遇了一场巨大的变故。小小年纪的家明还没有意识到那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影响。因为,娘的坚强和自信始终鼓舞和激励着他,让他觉得他们的日子还会和爹在世时一样,照常过下去。娘说,塌不了天,只要有俺在,这个家就在!料理过爹的后事,娘就下地干活了,薅猪草,拌食料,喂猪,为了挣钱,她甚至跟着村里的一帮泥水匠做小工,搬砖推泥,干的完全是一个男人的活。那时家明觉得娘很无情,爹死了连哭也没哭一声,后来他才明白,原来娘的眼泪一滴一滴都流到心里去了。然而,孤儿寡母的日子并不好过,家明因为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也更容易受到村里大孩子的欺负。
有一次,家明放学走在路上,遇到村里的几个大孩子,他们比家明大四五岁,个头也高出了一大截。他们常在村里干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连校长老师都管不了。他们拦住了家明。听说你打俺弟了?自称老大的那个孩子的冷笑着问家明。家明想起来,曾经有一个长得很胖的孩子,一直取笑家明爹死了,家明是没人管的野孩子,家明气不过,用手推搡了他几下。没想到,这个胖孩子居然找到这么一帮人替他报仇。就是他!那个胖孩子出现了。就是他打了我!他指着家明嚷着。家明朝他们怒目而视。哟?小子不服气嘛!那个大孩子逼近了家明,说,给俺砸他的手!看他以后还敢打俺弟!家明奋力反抗着,但他们人多势众,家明最后只能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