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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燃烧的岁月

作者: 塬上草 时间: 2016-04-02 阅读: 24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娃,才出学门儿,骨头嫩,悠悠儿干啊!”  “大(父亲),没事,我能中。”  ……  “娃,歇歇,你不耐盘(没耐力)哩,歇个脚,再干!”  “

摘要:一张白纸可以描绘最新最美的图画;一双手可以创造人间最美好最幸福的生活。他从黄土地上来,又回到黄土地。他有幸赶上了那个改革开放的好时代,在那个改革转型的大时代里,他怀揣梦想,让青春燃烧得绚丽多彩…… 虽然是晚秋,但是日头爷儿还是毒毒的,把一幅原始农耕图描绘得极生动:拉犁的和扶犁的男人跟女人,还有那犁、那绳子,那一地全新的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棱棱角角,全被镶了金边儿,就连他们的影子,也被剪成一幅大地上的动画。
   “娃,才出学门儿,骨头嫩,悠悠儿干啊!”
   “大(父亲),没事,我能中。”
   ……
   “娃,歇歇,你不耐盘(没耐力)哩,歇个脚,再干!”
   “妈,不歇,再干会儿!”
   ……
   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地那年,常春青(人都习惯喊他常青春)高中毕业。高考落榜后,他回到农村,然后子承父业当了农民。饿怕了也穷怕了的常春青,跟着他大他妈,拼死拼活,一边土里刨食,一边在土地以外做点儿文章,希望来年能吃上白馍,住上新房。就是在那些又苦又累的日子里,常春青也没有撂下读书学习那事儿……
  
   常春青跟他大一坨弓着腰,像两头犍牛,使出浑身力气拉犁。他妈掌着犁管儿,一脚高一脚低,摇摇晃晃地走着。犁铧如锋利的刀片,划破松软的土地,翻卷起层出不穷的浪花。犁铧过后,那一片新鲜的土地,便散发着淡淡的泥土的芳香。
   一头儿牵引着犁铧,另一头儿勒在常春青他大和他肩膀上的绳子绷得紧紧的,犁铧在两个男人的拉扯下,缓慢破土前移。汗珠子从常春青的额颅头上慢慢滚下,滚过眉毛,直接挂在眼睫毛上,亮晶晶,一晃一晃,像晶莹剔透的珍珠,折射出夸张变形的山川大地。常春青用手抓着死死勒在肩头的绳子,以减轻绳子对肩膀的啃噬撕咬,却腾不出手去擦那滴溜滴溜直打转转的汗珠子。常春青急了,就使劲儿摇一下骶脑(头),那汗珠子好像并不愿意马上离开他那长长的睫毛。汗珠子在睫毛上晃得他眼窝直发痒。他就干脆使劲儿眨了一下眼,那汗珠立刻就扩散开来,毫无忌惮地肆虐在他的眼睑,就像点了眼药,一股凉凉的刺激,刺开了他的泪窗,泪水瞬间就滚滚而出。
   “娃呀,歇歇吧!”地头,他大直起腰对常春青说。
   “就是,歇歇再拉。看你脸上的汗,像瓢泼哩!”他妈吃力地抓住犁管儿往上一提,就把犁铧从泥土里拽了出来。
   “不哩。接着拉吧,不乏!”他用胳膊在脸上胡乱蹭了一下,一股咸咸的东西从嘴角溜进了他的嘴里。
   虽然是晚秋,但是日头爷儿还是毒毒的,把一幅原始农耕图描绘得极生动:拉犁的和扶犁的男人跟女人,还有那犁、那绳子,那一地全新的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棱棱角角,全被镶了金边儿,就连他们的影子,也被剪成一幅大地上的动画。
   歇息的时候,他一屁股蹲在地上,嫌不过瘾,就干脆仰面睡在地上。顿时,蓝天白云几乎成了他的整个世界,而那远处的山,山下的村落,全部被他甩在了视野的边缘。
   天蓝得透亮。白云在蓝天这个大舞台上,或悠闲散步,或扭动她那婀娜的身姿。一群大雁呈人字形飞过,死死抓住高春青的眼球。高春青想,大雁真美,来去自由,无忧无虑,我要是托生只大雁该多好!
   高春青的眼撵着大雁,直到大眼消失在遥远的天际。他把目光收回,却看见不远处矗立着几棵树——那不是别的树,而是杨树。杨树一到秋天,叶子就变得黄灿灿的。那些黄灿灿的叶子在斜阳的照耀下,被风儿一吹,活像无数只闪闪发光、优哉游哉的铜铃,发出好听的声响。他支棱着耳朵,听那树叶儿的大合唱,偶尔,也能听到他大跟他妈的地头闲话。
   “大集体时,咱六张嘴,一个半劳力,年年缺粮,娃儿跟着咱也受罪!”
   “可不是咋哩。一到生产队分粮食,我都没脸去,人家大担小挑往回担粮食,咱只能干瞪眼。”
   “今年,咱一定把麦种好,三犁九耙,多上些猪粪做底肥,等开过年再追些大粪,窑灰(草木灰)。”
   “多上些灰,好,灰是磷肥,咱的麦一定籽粒饱满。”
   “说起窑灰,我又想起个事儿,村里今年好几家都做砖做瓦,秋冬就烧窑。咱过罢年一开春,也请个泥瓦匠师傅,做点砖瓦,烧了,盖房就不愁了。”
   常青春睡在地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院子里,一大堆金黄金黄的的麦子,高兴得常春青咧着嘴笑。他捧起一把麦子,让麦子从手指缝里慢慢流下……又捧起一把,再让麦子顺着指缝往下流……他美美地享受着麦子被捧起又流下的感觉……就在他尽情享受着丰收的喜悦时,他家原来灰土土脸、四处漏风的土瓦房,一瞬间就变成了青堂瓦舍的砖瓦房……
   “娃,日头都落了,下工了,回吧。”常青春听见他妈的声音从山那边飘过来。
  
   一秋半冬的紧张忙碌之后,是一年里难得的清闲时光。地上冻了,人也冬眠了,国家好政策带给农民那种井喷般的激情,在这一刻也从高峰落入低谷,整个山村宁静而祥和。
   昏暗的煤油灯下,常春青在认真读书。风扯着嗓门儿,钻进屋顶的窟窟窿窿里哼哼唧唧唱着催眠曲,挤进走扇门的缝隙隙缝里学鬼叫,张牙舞爪地跳着动(冻)人的舞,把油灯上那颗跳动的火苗儿,也撩逗得左摇右晃,心神不定。
   看书学习,是常春青做了农民以后除农活之外的又一个必修课——他不想因为做了农民,就把十几年学来的文化全部丢到九霄云外,他更不想让自己像他大他妈一样当一辈子睁眼瞎,他要当个心明眼亮有文化的农民。虽然他喜欢看书学习,但是他却没有钱去买书。那时,他对文化的渴望,就像一个饥渴难耐的人,对粮食和水的渴望一样。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他们村里有几户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屋里藏书不少,他就舍着脸去借。幸好,这些书香门第的娃儿大多都跟常春青年岁不相上下,他承诺,把书接过去后,保证会完好无损地保管好;他还承诺,书一到他手里,他就用牛皮纸把书皮装裱了,确保不被损坏。就这样,他才借到了他心爱的书籍。他清楚地记得,他借到的第一本书是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他还清楚地记得,这部书的第一句话是“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后来,他又陆续借到了四大名著。每借到一部好书,他都会如饥似渴地、夜以继日地读。
   农忙的时候,常春青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趴在简易得连腿都没地方放的顶箱柜上,借助煤油灯微弱的光亮一字一句地读。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眼皮打架,张嘴打哈欠。
   “娃呀,睡吧,不要命了?种地又不要文化,犯得着受那罪?”他大如雷的鼾声一下变成了责怪声。
   “这就睡,这就……”话还没说完,他大的鼾声又起。
   清闲的冬天里,常春青精神充沛,攒着劲儿要多读些书。可是,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这让他在油灯下的苦读就变得异常艰辛。他的手被冻木了,连翻书都困难。他就哈一口热气在手上,然后把两只手放在一坨使劲儿搓揉。摩擦产生热量,他的手终于活泛了起来。就这样,他自力更生,如此反复,直到深夜。尽管腿脚裹了褥子,但是当他吹了灯钻进被窝里的时候,他的腿还是像两根冰棍儿,直到天明,他的腿都是冰凉的。他大跟他睡一个被窝,每次他的腿挨到他大,那如雷的鼾声都会马上中断,继而是一通含混不清的责怪:“哎呦,凉死我了!这娃,深更半夜不睡觉,学那字儿,刨土坷垃能用上?真是!”
   一个冬天,常春青读完了《安娜卡列尼娜》和《红楼梦》,还记满了一本儿读书笔记。
  
   麦苗儿胖墩墩,黑油油,已经快没过脚面了。
   常春青他妈手起手落,用锄头在麦垄里挖粪窝。常春青担着大粪,咯吱咯吱走进麦地。他停住脚步,慢慢把粪桶在麦地上搁稳,撂下扁担,把大粪一勺一勺倒进粪窝里。大粪的臭气弥漫在麦地的空气里,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常春青一边舀粪浇粪,一边听到远处的小路上传来咯吱咯吱的扁担声——他知道,那是他大担着大粪正往他这边走哩!他心想,赶紧浇完,好腾出粪勺给他大使唤。心一急,舀粪的手下手就急促了点儿。“吥噔——”,大粪被粪勺溅起一朵小花,腾空而起,小花变换着身姿,直冲他的嘴脸。他躲闪不及,那花儿直接就飞进他的嘴里,又酸又臭。常春青连吐三口,还是差点恶心出来。他觉得,那朵别致的花在接近他的时候,突然就分散出几个花瓣儿,就在他要恶心的一刹那,他还感觉脸上有两处凉凉的。他不愿意再去招惹那花瓣儿,以免那些花的气味儿继续扩张,就强压下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波浪汹涌,将最后几勺大粪快速浇入粪窝。在把粪勺递给他大后,他一阵风蹿到小河边。
   当他净手、漱口、洗脸这一连贯的动作做完以后,他的心里当下就如这清清流淌的小河水,清爽而欢快。
   北方的春上,干旱少雨。忙完了春耕春播追肥一应农事,这个季节正是村里人做砖做瓦的黄金时段。常春青他大请了本家的庚子大伯(他可是村里有名的窑匠,从加工到烧制,样样精通),来给他家做技术指导。在庚子大伯的指导下,常春青整天跟黄土泥巴摸爬滚打在一坨。为了早日住上新房,常春青就像一头积蓄了十八年能量的壮牛,尽情挥洒他的激情,尽情燃烧他的热量——因为,只要解决了砖、瓦这两个盖新房的关键难题,其它的问题也就不算个问题了。
   做砖做瓦可是个苦活累活脏活,从挖土、运土,到掺水、和泥、加工、晾晒、搬运成品,常春青凭着年轻体壮,从早到晚马不停蹄,跟个泥人一样,如若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你一定会以为那就是一尊刚出土的兵马俑泥胎,只有他在活动和说话的时候,你才会觉得他依然是个活物。
   “娃,洗洗,喝口水!”常春青他妈看着她那跟泥人一样的娃儿,鼻子酸酸的。
   “妈,不洗……”泥人把后面的话连同竹叶儿凉茶一起咕咚咕咚喝进肚子里。
   “你娃肯下苦哩!真是个好娃!”庚子大伯夸承那个泥人。
   泥人朝庚子大伯嘿嘿笑笑。笑声还没落地,泥人就已经蹦到泥巴坨上了——他在那个大泥坨上,双脚不停地进进出出,上踩下踏,潇洒自如——他还给这段精彩的动作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泥巴上的芭蕾。
  
   哪一年的麦子果然获得了大丰收。常春青屋里大仓满,小囤流,几十年都在巴望着天天都能吃上白蒸馍的常春青他大、他妈,这回终于梦想成真。收罢夏粮,常春青跟他大就张罗着,把半个村子人家的麦秸全作价收购了,筹备着烧窑的燃料,准备种完秋茬作物,就趁空把砖瓦给烧了,等过罢年一开春,就能动工盖房子了。
   夏收秋种一结束,在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的帮助下,常春青家的砖瓦窑装好了。在毕恭毕敬祭奠过窑神之后,庚子大伯亲手点火。
   “窑神保佑,这是我们家的第一窑货!保佑!保佑!”常春青看他大虔诚地祈求窑神的样儿,心里酸酸的那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尽管他不信神,他还是在心里跟着他大一坨默默地祈祷着窑神的保佑。
   烧窑的火候分小火、中火、大火、熬火和撵火五个阶段。小火和中火,相对轻松,因为燃烧的速度相对较慢,只要往窑膛里添一把柴草,常春青就可以稍作休息。坐在热烘烘的窑洞里,听着那哔哔啵啵的燃烧声,看着窑门口上方瞭望孔里一闪一闪的火焰,呼吸着烟熏火燎、乌烟瘴气的空气,常春青平生第一回经历了被架在火上烤、被圈在洞里熏的切身体验。麦草燃烧后变成了窑灰,窑灰常常在麦草燃烧后很快就积满了窑膛。常春青拿锄头、铁钩把窑灰挖出,用水浇了,再运出窑洞。窑膛里温度越来越高,麦草燃烧后,灰烬被炼成一疙瘩一疙瘩软绵绵的铁状物,红丢丢,炙得人浑身出汗。用冷水一浇,水遇到高温马上变成水蒸汽,水蒸气夹带着草木灰的碱性气味儿,把整个窑洞弄得云遮雾罩。出一次窑灰,就像下了一次煤窑、蒸了一次桑拿。不到两三天光景,常春青跟他大就都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煤黑子了,除了眼白跟牙齿,浑身上下没一处白的。大约三天三夜过后,中火变大火,这个时候的窑膛像个无底洞,麦秸才送进去,马上就燃烧得一干二净,紧接着又要添第二把火。常春青跟他大两个人轮流交换,一个添火,一个负责往窑洞里运送麦草。
   农历七月的天,就像小娃的脸,说变就变,几分钟前还是晴天大日头,眨眼功夫天空黑云包疙瘩,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就来了。正在往窑洞里运送麦草的常春青被淋得跟落汤鸡一样。他冲到窑场的麦草堆前,卷起一捆麦草,双手抓紧,使劲儿往头顶一甩,头重脚轻,像个快速移动的大蘑菇,连滚带爬就进了窑洞。他撂下麦草,转身又冲出窑洞,冲进了瓢泼的雨中……
   “娃儿,甭再淋了,会激下病的,你来烧火,我去……”常春青他大看他娃儿完全没了人形,就喊他。
   “大,我年轻,没事儿!”常春青撂下麦草,抹一把全是泥水、窑灰和草末的脸,又冲进密密的雨幕里……
   七天七夜,常春青跟他大几乎是连轴转。第七天的后晌,火住了,窑封了,开始上水了……出窑那天,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来帮忙,整窑货,货色纯正,十分成功。
   常春青跟他大,一个一个咧着嘴笑。
  
   “娃,甭恁恨活,慢慢儿干!”
   “大,没事儿,我能中!”
   ……
   “娃呀,坐这歇歇,喝口水!”
   “妈,我不乏,也不渴!”
   ……
   迎春花开,开满坡边塄埝沟沟坎坎;柳枝儿泛绿,绿了门前河畔上村下店……
   村头,一座四间砖瓦房的四至框架已经有了眉目,常春青一家正在忙着拉石头、打地基、磊跟脚……
   村头的慢坡小路上,常春青弓着腰,肩膀上套着拉车的绳子,像一头大犍牛,吭哧吭哧拉着架子车爬坡。车上装了满满的石头。常春青他大、他妈一人一边,撅着屁股帮着常春青推车,一步一步慢腾腾往前挪。
   常春青的额颅头上慢慢滚下几颗晶莹的汗珠。汗珠滚过眉毛,滴溜滴溜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晶莹剔透的汗珠子,折射出夸张变形的山川大地。他的两只手紧握两根车杆,腾不出手去擦汗,他就使劲儿摇了摇骶脑,而那汗珠子好像并不愿意马上离开他长长的睫毛,弄得常春青的眼窝直发痒。他索性眨了一下眼,那汗珠子就迅速在他的眼睑上扩张开来,像点了眼药,一股凉凉的刺激,刺开了他的泪窗,两颗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滚下……他的嘴里泛起一股又苦又咸的味道……
   车轱辘压在黄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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