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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草

作者: 陈庆宝 时间: 2016-04-03 阅读: 314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你等着瞧,我一定会生个娃的。”  刚回到葫芦湾的家里,我就被同院子的桂香拽到一边这么说,她神情很认真,目光也异样得有点发直。  其实,这话她不


   “你等着瞧,我一定会生个娃的。”
   刚回到葫芦湾的家里,我就被同院子的桂香拽到一边这么说,她神情很认真,目光也异样得有点发直。
   其实,这话她不止给我这么说,村里谁都知道,她见一个说一个。当初,人们好奇,还当笑料来调侃:“呵呵,是儿是女?”后来人们听腻了,就如人们听腻了鲁迅笔下的祥林嫂,老絮絮叨叨地唠叨她的阿毛是在那个下雪的早晨被狼叼走了的那样,越听越觉得没趣。有的甚至怕被缠着脱不了身,远远的望见了她,要么把脸扭向一边,要么绕道而行。
   我回去的这几天,让桂香很是兴奋了一阵。我想,她除了认为又有人听她讲生娃的事外,更主要的是,我和她既是同乡又是同学,当然更亲近一些。
   但,当我听过桂香这话,除了没让我倒退几步外,还差点“扑哧”一下笑出声:就凭她这年纪,我真想问她“例假”还来不?真神经兮兮的。
   也许桂香看出了我的狐疑,把眼皮一垂,随即如调皮的玩童般一沉脸,一撇嘴,同时咕噜着走了。看着她那离去的背影,犹如快要起飞的风筝那样左右摇晃不定,我心里真一时有点不是滋味。但远远的,我还听她在自顾叽咕着:“哼!啥同学,全假的,连她也不信。”
   嘿!你说这桂香到底咋啦,莫名其妙。我这么想过之后,不由有了一丝儿轻轻的叹息。
   算来桂香眼下已近四十。她比我大两岁,但一起上学读书,一起活蹦乱跳地做游戏。在懵懵懂懂中,我们都从童真女孩一路小跑着成了亭亭少女,再从少女狂奔着成了女人。不过,这一路走来有太多的迷茫和遐想。也有太多的彷徨和艰辛。桂香尤为这样——她曾眨巴着黝黑空洞的眼睛,一脸迷惑地问我是从哪里来的。老实说,那时的我咋能知道。但桂香说,她是她妈赶节时捡回来的。她还说,这是她妈给她说的。不过,我却迷迷糊糊地以为这事应是爸妈一亲嘴就生小孩了,就如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里一样,小孩早就钻进了爸爸肚里,然后爸妈一亲嘴,小孩调皮着就跑到了妈妈肚里去了,然后嘣地一声又从妈妈肚里蹦了出来……呵呵!真够童真遐想的。哦,不是,我曾看我爸妈亲了嘴,我妈就给我生了一个小弟弟。不过,这事我没给任何人说。
   初一那年,已拔节疯长的桂香,有一天她一脸惶恐地将我拽到一边,就如刚才她拽我一样,并语无伦次地给我说:“血……血……”听了桂香的话,我真的一头雾水。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儿,我也不由有些紧张了,于是忙问:“血……血……血啥呀?”也许此时的桂香看了我急巴巴的样子,更急了,又不知咋说,于是,她一边比划指点了起来,嘴里也一边含糊不清地支吾着:“那……那……那出血了。”
   看了桂香的指点比划,又听了她支支吾吾的声音,我不由扑哧一下笑了起来,随即在她肩上狠狠擂了一拳,一边笑着朝外跑,一边说:傻蛋,你长大了!
   我记得,我这点“聪明才智”还是来自我赤脚医生的母亲。一年前她就给我讲了是个女孩都必须经历的事——青春期来潮。母亲还叫我到时不要紧张害怕。我知道,她是怕我因此而影响了学习。的确,到第二年我也那样时,真的一点儿也不紧张恐惧呢。
   想想当初,看看眼前,桂香咋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以为这天的桂香不会再来了,因为她是冲着走的。再有,小时她就这样,一冲三两天都不会来找我。但这天她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看模样她并没有生我的气,并且又有了几分神秘。
   “我说的话你相信不?”桂香照例把我拽到一边这么问,两眼殷切地望着我。
   但我这个人从来就不爱记事,往往脱口就给忘了。所以,面对桂香的问不免有些茫茫然:
   “你说的啥?”我同样茫茫然地问。不过此时我又像想起了点甚么,但我还没开口说,桂香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好像她此时再不说,就再没说这事的机会了。
   “你信不,我一定会生个娃的。”桂香在说这话时,比先前说得更有底气。
   在我第一次听桂香这么说时,还觉得好笑。但此刻再一听,心里就不知是啥滋味。是心烦恶心,还是同情怜悯,总之,那种感觉叫人倒也倒不出,说也说不清。所以,当我在回答桂香的这话时,不知自己究竟是诚心诚意,还是想以嘴为快吐一口恶气。
   “我信!我信!”
   桂香一听,期盼的眼里顿时闪亮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如小时那样欣喜无比。不仅如此,她还神秘地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并又拽着我背过身,然后又将那东西神秘地递到我眼前,还悄悄问我:“你看这是啥?”
   随着桂香的话,我不由抬眼朝她手上的东西看去,那东西绿油油圆圆的,整个就如葫芦模样。我脑子里一思索,便一下想起,哦,这不就是湾子外那池塘中的葫芦草吗,同时,我脑子里又一想,桂香将这葫芦草,如宝贝般揣在怀里干甚么呢?
   葫芦草实名水葫芦。但村里人看它长势如草,繁衍迅猛,并娄除不绝,所以,便给它更名葫芦草了。
   据我网上搜索,葫芦草很早由南美传至中国,但何时传入我们湾子无法考证。我们湾子又何时被更名为葫芦湾的,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只记得在小时我和桂香总喜欢到池塘边去捞葫芦玩,一串一串地捞上岸,一个一个摘去根叶,然后又将一个个光秃秃的葫芦用细蔑穿连起来,看谁捞得更多,个头更大。当然,这少不了要在对方面前炫耀一阵。我记得我这只“笨小鸭”每次都是桂香的手下败将,桂香每次的葫芦串一头垂至地面,一头足能高过她的头顶,但我每次却寥寥无几。不过,每次当桂香在我面前炫耀之后,又将她那串葫芦一个一个地分给我,至到我破涕为笑为止。
   然而,谁也没料到,好多年的今天,桂香仍沉虚拟不能自拔。眼下,当我看过桂香手里那葫芦后,却是一头雾水。在我们小的时候尽管如此喜欢做葫芦串的游戏,也从来没将那湿漉漉,冰凉凉的葫芦揣在怀里啊。所以,我不由问:“你把这葫芦揣着干啥?”没想到桂香却给我做了个童真的鬼脸,然后嘘了一声说:“保密!”然后,她便蹦蹦跳跳地扬长而去。看着桂香那欢快的模样,我不由暗自问:难到这葫芦草与她生娃有关系吗?
  
   二
   这天晚上,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想着桂香的事情。在吃晚饭的时候,我不由向我爸妈打听了桂香,我爸听后一个长长的叹息说:咹!可惜了这女子!
   我和桂香是在初中毕业后分开的。我继续上了高中上大学,而桂香因身后还紧贴着一个弟弟就此辍学在家了。不过,后来我们还是有些接触,但就不像童年和读书阶段那样天天黏在一起了。
   我记得桂香辍学后,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这年的寒假里。那天她闻讯我回来了,就立马赶了去。我一看,此时的桂香真的可用漂亮二字来形容了。脸红润了,身段妖娆了,臀和胸丰满得真的像个女人了。不过,她眼里还保持着以往的童真,要说还有甚么,那就是我从她眼里还读到一丝儿羡慕之意。的确,她后来对我说:“我真羡慕你还能读书。”
   那天晚上,桂香又同小时候一样钻进了我的被窝。虽然我和桂香已半年多没在一起了,但那份纯真依存。不过,也许是年龄的增大,眼下又多了新的话题,咹!哪个少女不思春呢?
   她问我有男朋友了吗?我说没有,再说高中是不许交男朋友的。我也问她有对象了吗?她没直接回答我,她只给我说了她心中的一个小秘密。她说她一直喜欢班上那男生,她说那男生帅气,说话又好听。不过,后来她又强调说,她要是还在读书,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讲这话的。
   其实,我早就预感到桂香有对象了。人们都说,女人是花,爱情则是阳光和雨露,花有了阳光雨露才绚丽,女人则因爱情更娇艳。你看桂香的脸红扑扑的,一句话一个脆响响的笑,周身都洋溢着青春魅力。的确,在我的诱骗逼供下,她承认自己有对象了。
   桂香的对象是名铁路工人。谁都知道,那年代要是能相上一个吃商品粮,拿国家钱的对象,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天大的福分。这对上一辈人更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当媒人以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地给桂香的父母介绍了那位铁路工人后,桂香的父母便乐呵呵地答应了。当然,桂香也不知咸淡地点了头。再说,那个年代有几个敢违抗父母意愿的?就这么,桂香相了铁路工人的事很快在村子里张扬开来,人们每遇上桂香都要恭维一阵,少不了也要流露一丝儿羡慕之意。因此,桂香在人们的夸耀羡慕声中慢慢喜欢上那个铁路工人,也不由陶醉了。不知是哪位哲人曾说过:沉醉在爱情里的女人,就如盛开在阳光下的花朵那样绚丽璀璨,芬芳扑鼻。
   那天晚上,桂香还随即给我讲了她很快就要结婚了的事,听得出来她很兴奋。不过,我总以为她太草率仓促了些。所以我不由提醒她说:“你知道不,你才18岁。”桂香听了我的话先静了静。
   我现在都在想,我当时的那句提醒,她应该是有所感悟的。因此,至今我都在责备自己,我当时为啥就没将她继续开导下去呢?要不,她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不过,那晚桂香后来又对我说,这事她父母已决定了,再说……
   听了桂香这再说,我心里一下就异样了起来,并还有点怪怪的。当然我知道桂香那再说后面会是甚么。所以,我便直截了当地问:“你和那铁路工人不会那样了吧?”桂香听了我的问话,又是一阵儿的静,我还听见了她一下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后来她还是小声地、有着几分辩解,又好似有着几分无奈地说:“他说他想我,想得都快疯了,所以我就答应了。”
   听过桂香这话,不知怎的,我一下就恶心了起来。这也许就是我后来没参加她的婚礼和不愿接触她的根本原因。那个晚上我和桂香在被窝里的悄悄话,因而就此戛然而止了。老实说,当时我一下感觉到桂香不再是桂香了,她好像一下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的身子上好像还附着一个男人的影子,我和她躺在一起,好像我和那男人的影子也躺在一起了。你想,一个从未见识过男女之事的女孩,怎能同有过男女之实的女人躺在一起呢?(呵呵,那个时候,我已认定桂香不再是女孩,而是女人了。)所以,我后来不再同桂香睡得那么近,甚至侧过身去背对着她,以至到最后她是什么时候起身回去的我也不知道。
   其实好多年后我才知道,桂香当时只是让那铁路工人亲了一下嘴。咹!这事要是在今天算哪门子毬事啊,不说亲嘴,就是上了床,甚至堕了胎又咋样呢。还不一样的可以分手,一样的如黄花闺女嫁人,并且一样风风光光的。
   被亲了一口的桂香不久就这么嫁了人。听说那场面很风光很炫耀,参加婚礼的邻居们都啧啧地咂着声,那铁路工人更非同一般,他不穿便装礼服,却整整齐齐地穿了一身铁路工人的工作服,还戴了大盖帽,这让葫芦湾的庄稼人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同时夸夸赞叹着桂香选了好人家,交了好运。
   桂香被人们这么一说,脸更加红润了。于是,桂香便羞答答地在人们羡慕的目光中,在亲友邻居们的嬉笑和祝福声中,离开了葫芦湾这片孕育了她18年的土地,告别了含辛茹苦的父母和那满池塘绿茵茵生机盎然的葫芦草,去了女人的第二故乡,夫家的所在地——牛旺村。听说,这天当桂香经过村外那池塘,看着池塘内那拥挤着抬起头来看她的葫芦草,和擎过它们头顶的,那一串串蓝莹莹的葫芦花时哭了,她哭得很伤心。我想,当时的桂香并不是因告别那片葫芦草而伤心流泪,而是她看到这片葫芦草而触景生情了。因为她知道从此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她再也不可能蹲在池塘边听葫芦草在水中悉悉索索地生长,看束束葫芦花蓝莹莹地在阳光下闪烁,在微风中你推我搡了,她也不可能再捞起一个个葫芦,摘下一串串葫芦花天真无邪地玩耍了。她并知道,从此她就为人妻了。母亲给她说过,为人妻有为人妻的分寸和责任。再不能像在家里这样不知轻重冒冒失失的了……那个晚上,当母亲这么给她讲过后,母亲哭了,她桂香也哭了,并哭了很久,一直到深夜……
  
   三
   如果说桂香就这么平平常常地嫁过去,又那么平平常常过着日子,应该说是皆大欢喜。女人嘛,都会有这一次的,只要日子过得殷实就行。只要她桂香过得省心,她父母放心,我也就安心了。老实说,桂香那么快就将自己嫁了出去,一时间我总觉得与自己有着一定的责任。那个晚上当桂香向我坦述了她和那铁路工人的事后,假如我的反应不那么强烈,也许桂香就不会那么草率和迫不及待了。
   然而,事实偏不如此。因为桂香后来出事了。
   原来,这铁路工人是离过婚的。离婚的缘由是说那女人没生育。桂香知道了这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让她更难接受的是一直蒙在鼓里。这不仅是她,还有她的父母亲。不过,当她同那铁路工人一阵闹腾后又想,眼下自己已是他的人了,再闹腾又能咋样呢?女人啊,咋能与男人相比呢?再说,这要是被自己的父母知道了他们一定会气得不行的。与此这般,还不如就此将它埋进肚里,只要他对自己好,全都知足了。
   然而她心中又始终晃荡着一个阴影,它就如幽灵般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老实说,她真怕重蹈前面那个女人的覆辙,仍不能给这男人生出一男半女,她的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了。不仅如此,她和她父母的脸到时该朝哪里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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