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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和儿是工友

作者: 赵英男 时间: 2016-04-03 阅读: 292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宋武其人面相丝毫没有大漠孤风吹出古人颅骨的轮廓残留,胚胎恰恰赶在上世纪连续三年自然灾害,天知道在那个闹饥荒熬日头的存活期萌芽,日久天长居然长成五大三粗的好料

摘要:作品中的父亲老实本分大半生墨守成规靠勤劳养家育人。但与他有代沟的儿子思想离奇想入非非不安于现状,好高骛远。对来之不易的“铁饭碗”毫不珍惜。跳槽后依然迷恋手游,直至陷入离奇的网恋被人妖骗得一塌糊涂。最终还是如山的父爱呼唤儿迷途知返。 宋武其人面相丝毫没有大漠孤风吹出古人颅骨的轮廓残留,胚胎恰恰赶在上世纪连续三年自然灾害,天知道在那个闹饥荒熬日头的存活期萌芽,日久天长居然长成五大三粗的好料。他儿子宋达文听爷爷说他老爸当年是通过扛铺钢轨用的枕木考试才端上了铁饭碗。
   这不明显调侃老宋年少不读书爱放猪。实则宋武起小就被长辈看好,长大成人后事实印证他虽然并非学贯中西,通五经六艺,才高八斗,但确实有过人之处。粗活儿举手刮家抡洋镐,细软可捏绣花针,清明上河图中行;武能杀猪宰牛文能看病说书。听说儿子对他有所不服,某天晚上和老婆看电视借助剧情骂道:小子《厚黑学》学得不错,考“三本”分,还自圆其说那咱是“一本自愿”。连詹天佑都不知道何许人还好高骛远。老子小时候玩尿泥饿肚皮饥肠辘辘还得还苏联的债务。再后来经历过三反四清和“文革”,咋稳腚一心只读圣贤书?高考恢复,念书如同填鸭满脑子书本,头悬梁锥刺股般拼命,最终成绩比白卷先生没高多少。
   “敢情老子不如儿子?脸比身子大还抖露。洗洗睡啊。”
   老婆的不耐烦让宋武或多或少有点自省。
   “都说媳妇是别人的俊,儿子是自家的好。你今儿犯那门子神经。吃奶牙都没换整齐的事,你全能记住。”
   宋武闷闷不乐,懒得和老婆较劲。想必天下的女人都护犊子。再琢磨,孩提时代的记忆估计是模模糊糊。亲历近代史大事件的应该是父辈们。
   随后的日子依旧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有声有色。
   可有一天宋武的闷火像能量蓄积已久的活火山终于爆发。原因太简单,老婆总在眼前身后不停地唠唠叨叨婆婆妈妈的。故意把劳模歪曲成“捞摸”,说啥“当官”那才叫本事。你看你,自家孩子就算有营生,每天熬苦得太可怜。
   老宋咋听,血气冲顶差点蹦上天。双手往后背一剪,蹦蹦哒哒在原地转了几圈,心想这明明是挑战极限。于是乎雄狮般怒吼:本来就是个受苦人,当初瞎枯眼了?你掰着脚指头数数,有几个铁路子弟他爹娘祖坟地里冒青烟是皇亲国舅和吕正操万里沾亲。
   一看老婆蔫了,缓了缓说:这行道本来就又苦又累。耗时熬人,纯粹是烧开水凉冷再烧。好歹堂堂央企职工。不好好干,整天朝秦暮楚。毛头小子一个,凡事那能由着兴趣做。想独闯世界自己撑起一片蓝天,那得有上天摘月亮下海捉王八的能耐。
   其实宋达文也懂。日转星移如今的铁路难进难出蛮吃香。所谓日进斗银的行当。当然有门路你可以机车工电走马灯似的来回转。
   最初他原本不打算继续端老爸那碗饭。曾经好一阵子暗中窃喜不让接班、不照顾内部子弟的好政策。
   现实活生生彻底撕碎了人的稚气。宋武却意外拨去了心头的愁云如愿以偿。因儿子被招录的院校个别班所学专业多少也粘点铁,局里一锅端。这简直是等于上帝赐给他个惊喜。老宋高兴得昏昏糊糊抿嘴眼眯缝乐得话都说不出口。私下和老婆窃喜,这年头有个安身立命之地,月入真金白银近万,好比中了闪电。
   自铁板钉钉可以上班自食其力。宋武就告诫儿子:好好干吧,没准能长你妈说的本事。但宋达文早有耳闻:铁老大不牛,根本比不了教书匠或公检法。铁定奋斗轨迹是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在宋武看来,这是千百年老百姓的路子。不管什么行业找个工作再娶妻生子,养家过日子繁衍后代,生老病死,只要生命有了延续,一生一世就没白活。
   宋达文偏偏不这么想。表面很是珍惜来之不易的机务工作,实际打心眼里酷爱电脑游戏。他甚至一直想过五关斩六将打通所有游戏,通过比赛成为顶级高手,来赚取养命的本钱。
   想法无可厚非。岗前职业技能培训扎实让宋达文几乎精神崩溃。多如牛毛的各类规章制度及专业性极强的对口知识,灌得他头晕眼花。上面站立的专职或兼职教员尽职尽责结合案例口若悬河讲得眉飞色舞,下面坐听的宋达文一类感觉味同嚼蜡,完全沉浸在手游、微信、微博、电子书。休闲消遣得实在困了则昏昏欲睡。最终结果走程序:结业,签订师徒合同,上岗操练。
   开始登车,用师傅的话说叫学“拉车”。起初一切都还新鲜,眼看师傅的操作威风凛凛很是让人羡慕。沿途风景如画尽收眼底。列车风驰电掣箭一般穿梭像航海中的快艇,人的思想高度集中,眼前画面快速转换。置身火车驾驶室的宋达文眼看车头吃掉明晃晃刺眼的钢轨,心里美滋滋十分刺激。
   飞驰过曲直线路或连续穿越长短桥隧,一个个大小车站被甩在脑后。终于由师傅驾御的大列毫无悬念驶进交接口。交车,进餐,休息。接车折返,一路驰行,退勤。昼夜不分,重复也可以说单调的劳顿,让宋达文渐渐嗅出精神被禁锢的味道。两点一线,家→单位→家。车上挣命,车下养命。睁眼叫上班,下班就得睡觉。青春,自由,游戏,统统需要扼杀,昨天今天明天都一样,周而复始。这对刚出校门就步入工人阶层大团队,且充满躁动与叛逆交织着幻想、年少不识愁滋味的宋达文,固定是水土不适。尽管他家庭出身普普通通和官二代富二代星二代之类背景毫不沾边。
   幸亏师傅及时看穿了他的心思。用唐僧劝八戒的口吻半开玩笑说,“小伙子,别花心了。现实点比什么都重要。”小宋无语。他的胆儿还没肥到敢顶呛师傅。
   宋达文的师傅姓魏老实憨厚。通过几个月的磨合师徒俩感情甚笃。尤其是师傅对眼跟前这个毛头小子很看好。也想把自己一口清一手精的技艺传授给徒儿。
   忙里偷闲。趁休班的机会师傅打手机试探,“达文,据说你快定职了。今儿单位的奖金也上了账,你大婶挺乐,多加了几个菜。你有空咱师徒俩喝一杯。”
   宋达文爽快地答应了。路上很知情地特意选了两瓶好酒。
   酒过三巡饭饱七分,师傅醉意朦胧,话匣子开闸,语调抑扬顿挫像单倩芳的评书开讲了:不是当你大婶面儿吹,谁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师傅可是经历过蒸汽机、内燃机、和谐号三代机车的金牌司机长。大小奖牌奖状一皮箱,欣赏全部费时,要开眼界估计你扛不动得拉着回去。好像你听说了,师傅也像好莱坞的大明星一样在单位那堵“功勋墙”上永远篆刻着尊姓大名。说来话长,知道自己没门没窗子,当小徒弟那会儿就使劲拉车。你都不敢相信,师傅在蒸汽机上担当司炉工,冬天跑一趟百公里得往炉膛里扔十五、六吨煤。说文点叫汗流浃背,其实劳保棉袄能湿透像浇了水。尤其是机车爬行长大坡道,人的手臂动作加快,脑袋上的汗珠子像刚出井口的水斗子。到了交班和巷道里的窑黑子没俩样。不瞒你大婶了,搞对象那阵子压根就没讲这些。怕她嫌弃咱这工作又苦又累还没法讲究。再说,好比屋漏又逢连阴雨,窝居小平房,挣几十块大毛,没明没夜的辛苦,哪有谈对象的时间,只怕打了光棍。好不容易对上象又有眼缘,就怕凤凰嫌鸟巢。
   “小宋你喝,他四两当半斤俩盅子就醉了。你多吃点,烤鸭是二丫小茜从大栅栏老店买得,还有六必居的酱菜。”
   小宋说,“大婶你还没怎么吃呢。我不客气。听魏师傅讲讲蛮有意思。”
   宋达文口是心非,本来就不胜酒量,早就犯困头晕眼花身子快立不住了。可他师傅还有兴头:小宋啊,你师傅刚上班呆头呆脑,眉头二指半天生受苦疙蛋。梦想眉清目秀,两耳垂肩抱个天仙。不过人人都有帝王相,多亏你大婶有眼力。否则悔青肠子还得搧自个嘴巴子。
   宋达文听着听着独自悄悄醉入梦乡。一觉醒来拔腿就跑。
   深更半夜进家尽管蹑手蹑脚,还是惊动了父母。
   “儿子没事吧。”宋武知道老婆一直在床上烙大饼。
   “挺好的。”宋达文说完倒头睡去。
   黎明时分宋武被老婆的鼾声扰醒。揉了揉眼珠子看看窗外的天色再无睡意。胡乱想了一统杂七杂八的碎事,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忧虑:达文这小子最近好像不怎么对劲。
   老宋工作永不消闲。弄年龄路龄宋武早已是单位的元老,但总是起早贪午加班加点吃饭没个准点。退休在家的老婆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模式,常常是独坐一席。偶尔自言自语:儿子上车大半年了,该定职了是不是?也不知道啥情况。说着就拿手机拨号。忙音……
   等到晚饭她问老宋,“你啊整天瞎忙,儿子定职了没?”
   “水到渠成,你放心。挤进来还能捏出去。”宋武胸有成竹。
   夫妻俩一问一答正说着,儿子应声开门。
   “爸、妈你们猜猜,好消息。”宋达文说着放下了肩上的挎包。
   老两口寻声望去,见儿子面无表情,刚想问话,却听宋达文又说,“转正正式定职。不过,老爸你得给想想办法。我实在受不了。没明没夜的连轴转,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再说,平时一点空也没有。我花那么大代价培养的个人兴趣彻底前功尽弃,我不想放弃。”
   老宋心底掠过一丝惊讶,就听老婆说,“先吃。”
   宋达文三下五去二拔了几口米饭推碗转身进了小屋休息。老宋和老婆目光追踪着儿子的身影直到被屋门切断,回头四目相对。宋武阴沉沉脸色十分难看。老婆把平时他喜欢吃的菜往前推了推,此时正是无声胜有声。宋武也发至内心感激老婆的一片苦心,他深知那个小小动作好比是灵与肉的交融。他忍不住倒抽了口气,泪水在眼眶里艰涩地转了几圈,心潮澎湃于无声处泪眼蒙蒙,用前所未有的深情打量着老婆那张被操劳得苍老了许多的脸,喉结像缸体里的活塞在颈项艰难的来回滚动,空气似乎顿时凝固。忽而,他本能地伸出颤抖的手去夹菜,企图想一并吃掉心口的压抑与痛苦,脑海里不时闪现夫妻恩恩爱爱留存于记忆深处的动情画面。
   要是达文不在家,他们夫妻俩真想抱头痛哭一场。儿子的奇思异想,普通贫民家庭根本无法接受,真真正正印证了那句没儿哭瞎眼有儿气破肚的俗语。
   宋达文的固执和老婆的唠叨搞得宋武焦头烂额。想来思去,几宿压根就没睡。走投无路之时,猛然想起多年前曾经有个郝姓研究生来基层实习过,据说现在是副局了。
   忆当年往事才有几何,依稀记得人家小伙子挺腼腆,斯斯文文,白白净净,话语不多,勤快,懂礼,蛮讨人喜欢。绝活是电脑,可对跑火车的钢轨、枕木、路基一窍不通。
   宋武听说小郝有来头,没有刻意去巴结。上杆子的事他不会,也没想那么远。
   小郝的实习期眼看就剩短短几天。事不凑巧,还是由于表现积极,出工干活一只脚的脚面被钢轨轻轻蹭了一下。原以为无事,贴了几片膏药。表面看没有浮肿,走路一瘸一拐钻心刺骨般疼,还硬要上车到了现场,犟劲十足八头牛也牵不动。
   正值深秋季节骄阳似火,稍微懂点医术的宋武,走过去,把一顶草帽盖在了小郝头上,“大叔看看你的脚伤。”
   不看不知道一看下一跳。宋武大嗓门,一惊一乍说,“不得了,光疼不肿,瘀血不散,狗皮膏药根本无济于事。”
   话音刚落,宋武转身拔腿就往山里走。个把钟头过后只见老宋腋下夹着一小捆花花绿绿的野草返回。工友们猜测宋师傅采回几味不知名的中草药。结果不言而愈,小郝实习期满与师傅们话别泪流满面。宋武那双长满老茧且粗糙的大手被使出吃奶劲感激他的小郝握得生疼几乎呲牙咧嘴。可如今兔过八梁事已远去,郝局对当年的宋武有几分印象天王老子也无法猜想。宋武心里更是没底,稍有空就冥思苦想,心头抹不去的沉重煎熬得他身心疲惫精神恍惚。他一度不想看见儿子宋达文,也曾想左右开弓用芭蕉扇一般的大掌教训他。不减恨的话,还想施展武松打虎的拳脚。转念又想,独苗乃新婚夫妻废寝忘餐精心耕耘的战果,那可是几十亩地就一棵的收成,舍弃好比寺庙断香火。万一鸡飞蛋打鸟巢空老夫老妻无所依,街方邻居没人理,就算有强大的政府阳光普照,私底下享受孤独难免孤苦伶仃俨如祥林嫂怀揣一梦满世界哭叫阿毛。纵有千千万全部做慈善。宋武惆怅得胡思乱想不着边际,意识形态如此狭隘自私心里阴森森连自己都觉得恐怖。
   曾记得宋达文很小很小的时候,老宋俩口子才挣几百块钱,可娇生惯养孩子远亲近邻很是出名,简直是含嘴里怕化抱怀里怕捂,掌上明珠般宠爱得过了一年又一春。
   可怜天下父母心,养儿不易,难怪孩儿是他们生命的延续。宋武经过半个月的苦苦挣扎,终于从充满阴霾的困境中走出。老婆也哄他,“大男人家,至于那么愁眉苦脸。都说舅舅难见老爷好见。”
   宋武豁出去了。决定今生今世就求助一回郝局,那怕碰得灰头土脸伤痕累累。不过儿子宋达文除了爱好电脑单机或联机打游戏,究竟想选个什么正经行当,宋武压根没谱。常言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为谨慎起见,宋武让老婆打头阵伪装情绪火力侦查。机关算尽。谁曾遇着儿子太聪明在父母面前耍徐庶进曹营的花样,并把自身在小家庭中存活的价值赤裸裸展现得淋漓尽致。气得老爸七窍生烟,怒火熏熏燃烧,顿时犯了在原地兜圈子的毛病,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胡司令痛骂刁德一的场景。眼看内战由摩拳擦掌咬牙切齿斗智斗勇转入拉锯阶段,宋达文语出惊人,“随便。”一摆手撂下话甩门像蜘蛛侠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宋面红耳赤心口像压上一盘磨石,一屁股跌到沙发里目光定格于窗外深邃的苍穹眼瞪乱云飞渡,仰面长叹望断南飞雁,心不由己喃喃自语,“作孽,看来前世有罪。”话罢气血乱行。一旁呆若木鸡的老婆眼瞅宋武神智错乱大事不妙,惊吓出一身冷汗,急忙上前捶背呼喊,“老宋,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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