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交警叫安果 ——六记之浮生记情
作者: 蓝田美玉
时间: 201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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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午的阳光锐利如刀,马路水一样潋滟。安然骑电车贴着街边的树荫疾行,每打一个喷嚏,车身就跳跃一下,让她想起贴着塘面讨食的鱼。车上的花束包裹在层层的纸里,露出湿
摘要:凉薄世界,真情弥贵。
当午的阳光锐利如刀,马路水一样潋滟。安然骑电车贴着街边的树荫疾行,每打一个喷嚏,车身就跳跃一下,让她想起贴着塘面讨食的鱼。车上的花束包裹在层层的纸里,露出湿润沉重的脑袋。花粉过敏的安然鼻涕眼泪齐下,狼狈不堪。空荡荡的十字路口,一个黝黑瘦高的交警正要和同事交班,瞥见安然,即刻挺拔起来,扬着手臂高喊:“逆行的电动车,停下,马上!”安然想加速,倾斜的车身却瞬间失去平衡,把她抛在地上。交警冲到安然面前,倒有点不知所措了,伸手想扶,被她甩手打开。满地的花束狼藉,安然听到发亮的马路炙烤着娇嫩的花瓣,吱吱作响。她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抹着眼泪鼻涕,破口大骂起来:“不就是想罚款吗,给你。弄坏的鲜花,你赔,不赔我交警大队告你去。”交警呆愣愣盯着安然:“要不,我送你去医院吧……”安然撒起泼来:“鲜花,几百块的货,你让我上医院,我有那安逸的命嘛!”交警赶忙招呼同事一起收拾残局,手里忙活眼睛还瞟着安然。安然凶狠狠地盯过去:“损耗了多少,赔!”交警喏喏起来,掏出两张红票子,又假装镇定地在开出的罚单上签名。安然骑上电动车就走,留下那个黝黑的交警扬着罚单,哎哎直叫。花店老板本想责备安然来迟了,见她胳膊肘还在流血,又把话咽回去。安然弓着身子连连道歉,说这次是个意外,绝不会有下次。直到老板保证下次还唤她送货,才收起苦巴巴的表情。蹒跚离开的安然想起那个黝黑瘦高的交警,扬着罚单皱着眉头一脸的无奈,心中窃喜。跌一跤换二百块,这买卖安然愿意一天到晚做,可惜,归途中她只能绕远选另一条路了。
上课前,安然换下沾了血迹的衣服,画了淡妆,在卫生间使劲儿拍几把脸颊,镜子里的人面色黯淡头发枯干,还有永远脱不了倦态,实在不招人喜欢。学生做练习的空档,安然竟然扶着讲台桌睡了过去。她扳正身子,紧张地扫一眼教室,大家分组忙活着,没人注意她刚和周公会了面。两份兼职,让安然这个月整挣了四千的外快。想到又能把那笔压死人的债划掉一点零头,安然暗暗把内心的石头拿掉一点碎屑。她飞快地扒完白米饭饭,敲着桌子自顾自大声说:“现在,谁还吃肉啊,富翁都流行吃野菜住乡村。想去池塘边钓鱼就去钓鱼,想到树林子里采蘑菇就去采蘑菇。”儿子眼珠骨碌碌乱转,端起推开的米饭吃起来,说:“我才不钓鱼采蘑菇,我要跟着爷爷,爬树,打弹弓,掏鸟窝。”安然附和着,把青菜夹到儿子碗里,看着他一口口吃下去。
安然为了那问心有愧的二百块,好几天绕着路口走,躲瘟神。没想到那个黝黑的交警竟然找到学校来了,在教学楼下大声叫着安然的名字,后面跟着亦步亦趋的公公。校长满脸怒容迎下去,舌战交警和公公,大败,一肚子火全弹到安然身上,当着全班学生的面斥责她搅扰了教学秩序。安然陪着笑脸咽下委屈,谁让人家在自己有难的时候伸过援手呢。安然用手指头尖想想,也知道公公这是不想给她回旋的余地。他上天入地都不带导航的,来学校找安然还用拉个小交警?更晦气的是全城这么多交警,公公偏偏拉来这个跟自己结过怨的。交警见到安然也是一脸惊讶,指点着她磕磕巴巴地问:“你,是教师?你,叫安然?”安然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把自己武装到牙齿,说:“结巴对交警是致命伤,我能帮你矫正,三个月,三千块,保证除根。”说完,还一本正经伸出手掌。逼得他下意识地摸摸口袋,才缓过神来,伸冤道:“我,不是结巴,真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交警一脸的歉意,似乎在抱歉他不能帮安然开拓财路。安然心下惨然,连个说话没超过三句的陌生人都能窥破她的窘境,再伪装也只能自欺欺人了。公公却一扫刚才的迷茫孤苦相,两只眼睛探照灯似的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问:“你们见过几回面?在什么地方?”偌大的办公室空空荡荡,一个同事坐在角落里带着耳机写教案,安静得像一棵橡皮树。安然把办公桌上的几个抽屉拉开又推上,做出忙乱的样子。交警为了避嫌,把表情调整的像面瘫,在五步外站军姿,眼神平视前方雪白的墙壁。公公一言不发,手指叩桌子的节奏却越来越快。“我没钱!”安然调整了半天,开口还是一股浓浓的枪药味儿。“那罚款……我替你交上了。”交警以为安然又冲他开枪,马上不淡定起来,手指贴着裤缝悄悄蠕动。公公切中肯綮,佝偻的身子笔挺起来,一跃而起冲到安然面前,手指点上安然的鼻子尖:“我拜把子兄弟挨了七刀还在医院昏迷着,你竟然跟我谈钱,你还有没有良心?没钱卖房子去,房产证给我!”安然笑了笑,说:“没了房子,咱家亲戚三天两头的来,住哪儿啊?”公公吼起来:“谁乐意去你那儿住似的,呆几天还要看你的脸色,我们乡下人没那么娇气,随便大街上都能住!”安然急了,问:“那你孙子和我也得听您的睡大街不成?”公公一挥手:“孙子是我们家血脉,我带走就是,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眼见要升级为武斗,交警赶紧上前劝阻。安然把书本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冲他大吼:“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狗拿耗子,不是你我哪会磕头碰脸!”公公马上使用最高分贝的吼声:“他是狗?我是耗子?别指桑骂槐的,还为人师表呢,丢人现眼,我要是章子,早休你八回了!”安然反唇相讥:“章子要休了我,这十几年来,谁替您还那几十万的外债,谁替您的父老乡亲在城里摆平那些此起彼伏的麻烦啊。”公公底气十足:“我做生意赔了钱,父债子还天经地义。章子上大学,全村人都帮衬过,你沾点麻烦就叫屈,害他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跟我跳脚了,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说着冲安然扬起大巴掌。
安然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蹲在地上抹眼泪。公公看看交警,忌惮地收了巴掌,自顾动手翻起安然的抽屉。安然借势抽出个文件夹,说:“这是章子去世前写下的遗嘱,公证过的。您许诺给我们的几十亩山林地,还有老家的宅院什么的,我们都不要了。章子治病欠下的外债,我们自己还。房子归我们娘儿俩,您别惦记着卖了。”公公使劲儿瞅着遗嘱,面红耳赤:“我儿子会胳膊肘往外拐?肯定是你这个骚娘们儿哄他写的,不作数。”说着抓起那几张纸就要扯碎。安然夺回文件夹,被公公一拳打在心口,几乎喘不过气来。公公不依不饶,抓住安然的头发死命撕扯,连骂带踢。交警吓得死命护住安然,被公公踢得站不起身。公公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嘴巴损起来,一口咬定俩人有奸情,合伙图谋儿子留下的房产。安然哭笑不得,自己连交警的名字都不知道呢,怎么就合伙图谋起来。公公跳脚骂:“装吧,他胸卡上写着姓名编号,我老眼昏花都看见了,你能不知道?”安然看着胸卡噗嗤一声笑出来,把手臂搭在交警肩膀上,说:“公公,今儿个真得谢谢您。这个叫安果的警察,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呢。”这个叫安果的交警僵着身子插不上嘴,安然使劲儿拍着她的肩膀,满脸堆笑,说:“兄弟,你好事做到底,把老爷子护送到医院吧,再把住院费垫上。我跟他撕破了脸皮,一刀两断清净了。”安然眼见公公又做出佝偻孤苦的姿态,被那个叫安果的交警搀扶出去,且走且泣,心中却无半点摆脱麻烦后的轻松与快意。
事后,安然专门请安果吃饭道谢。她才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公公年轻时候混过黑道,现在也总自诩宝刀未老,要是这么容易被她摆平,那还叫什么老江湖。一顿饭的功夫,安然都在跟安果哭诉,全世界都对不起她似的。安果扭着身子,把几根青菜夹起又放下,跟着安然叹气。最后说:“姐,别说了,都是我把老人带过去,给你惹了麻烦。你要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就来找我,我拼死也帮你。”安然给安果夹菜的时候,蓬松的发丝掠过他发红的脸颊。她躲开射进来的强光,眼神迷蒙地轻轻擦拭泪痕,用一点娇羞,掩饰着内心的盘算。果然,安然当天去学校接儿子,就扑了个空。给公公打电话声泪俱下地求情,人家一口咬定没见着,要安然赶紧打110报警。安然打车赶到医院,见公公和那挨了七刀的拜把子兄弟脸对脸喝啤酒,训斥她的时候声若洪钟,才略略安下点心。
安果让公安局长拍了手铐子,才逼得老江湖把价码压到十万块。安然没脸再跟亲戚朋友借,把房子抵押了。公公又看着她百爪挠心地熬了好几天,才放孩子回来。安果拦下安然的电动车,开玩笑要儿子叫舅舅,还盯着安然莫名其妙地笑。安然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热风灼面,几株美人蕉在灰蒙蒙的街头红的热烈,安然打个喷嚏,忽然想起和章子初识时候的那些心动和痴情,心里闪过几丝莫名的感伤。当晚,安然抱着儿子躺在床上,章子从黑色相框里俯视着他们,嘴角挂一丝不动声色的微笑。安然猛然觉得章子的微笑里充满了讥讽和嘲弄,和公公控人于股掌之中的神情一致无二。她忍不住跳起来,摘下遗像塞进柜子。儿子猛然睁开眼睛,说:“把照片挂上。”那凌厉的口气,让安然觉得陌生又恐怖,她不由提高声调:“他已经死了,还要带累我们……”儿子气冲冲打断她:“不许说我爸爸的坏话,你这个狡诈淫荡的女人。”安然大惊失色,注视着儿子稚气十足的脸,一巴掌拍到他后背上,厉声问道:“谁教你这么说的,是不是你爷爷?”儿子环顾着房间,说:“这房子是爸爸留给我的,你好好照看着。”话音未落就背过身子自己睡了。安然哑然。
放学的时候,儿子再次失踪了。安然寻了几个小时一无所获,灰头土脸地瘫在家里,一页页翻着账本,手脚发抖,死的心都有了。门铃响起,安然跳到门口,满怀希翼猛地打开房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叫安果的交警提着个黑袋子站在门口。安然心头翻滚,一记耳光甩上去,骂道:“都是你带来的晦气,儿子也离开我了,你满意了?”安果顿了顿,轻轻把她推进屋里,又把沉甸甸的袋子交到她手上,说:“十万块,我凑齐了,我们一起把孩子找回来,你再把房子的抵押解除。”安然一愣,袋子砸到地板上,她涕泪俱下地捶打着安果,责问道:“深更半夜的提着钱袋子过来,你想收买我不成?”安果僵着身子,热汗淋漓,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我,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安然停下拳头,抱住安果,嚎啕大哭起来。
月亮锐利如刀,照得房间里纤毫毕现。安然咬着嘴唇,看着苍白的月色水一样,在这个黝黑瘦高的交警身上潋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