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未央

摘要：青春终将会散场，但我始终觉得，陪伴我度过漫长时光的琴音不会就此终结，会伴着我永远永远的绚丽下去。 1
　　 遇见未阳那一年，我已经对音乐失去了全部兴趣，甚至可以说是丧失感觉。对于一个骨子里迷恋着美妙音符的孩子有一天再也无法触及到那些动听的旋律，应该会承受怎样刻骨铭心的痛呢？我似乎已经麻木了。
　　 在国际钢琴比赛上与冠军失之交臂，结局残忍地向我宣告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颤抖的双手再也奏不响音乐的旋律，麻痹的大脑再也搜寻不到有关音乐的音符，恍惚间觉得全世界的掌声与鼓励都变成了讽刺和嘲笑。回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坐在钢琴旁边捂着流血的手指，眼睛盯着黑白色的琴键一眨不眨，满是毅然与决绝。这样真的值得吗？
　　 穿过偌大的校园，我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徘徊在琴室门前。或许自己还对音乐有感觉，即便是恨，也源于内心最深处的爱吧，我想。
　　 琴室里有悠扬的钢琴声音传来，像无尽的黑夜里突兀出了一丝温暖的光亮。我站在近乎绝望的边缘，听见了希望的琴音。我伸出手贴放在门上，潜意识里极度想要近距离触摸这样的感觉，门却自顾自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洁白的墙壁，大理石铺设的地板，有彩色的吊灯，高大的落地窗，还有我最喜欢的紫色的窗帘，大厅的中央架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一切都还是离开前的模样。
　　 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这里的，却从未想到会以这样茫然的姿态步入琴室。脑海深处的记忆并没有肆意翻涌，是真的想要忘记吧！
　　 我看见有一个男生坐在钢琴旁边，白皙又修长的手指随着每一个音符的变换上下跃动，无比灵性。他是那么美，那么安静，闭着眼睛聆听着自手边流淌出的天籁。他那样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有关音乐的梦。
　　 没有打扰，没有离开，我安静地听着。每个音节都如同梦幻般的华尔兹舞动在眼前，旋转，升腾，像一束冲破黑暗的光，拨开我内心的阴暗。
　　 我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音乐世界里。不，应该是他的音乐世界。
　　 我对音乐又有了新的认识，因为一个人。尽管我，与他，素不相识。
　　 指间音乐，弹尽流年。
　　
　　 2
　　 还是从同学的议论中得知他的名字的。未阳，未阳，柔软的字节像是一段绮丽的梦境，梦里暖阳初升，洁白的云朵里歌声缭绕，未阳坐在云朵里，闭着眼睛安静聆听。像是最初的一场邂逅，未阳的周围旋转着美妙音符，让对音乐失去欲想的我的手指蠢蠢欲动。
　　 “阮歌，你知道未阳吗？”陆颖突然坐过来在我的耳边问道。
　　 有一个画面在缓慢破裂，少年温暖的身影渐渐扭曲，消失于视线。轻悦的琴音失去了固有的频率，变得凌乱不堪。
　　 “未阳，谁啊？没听说过。”我有些愤愤，索性爱理不理。
　　 “哎呀，我的阮歌大小姐啊，你怎么连未阳都不知道啊！他可是咱学校的钢琴王子兼翩翩美少年啊！”陆颖自顾自地说着，眼睛里盛开桃花。
　　 “诶，等等，陆颖，我记得你昨天不是还迷倒在隔壁班班草程远的牛仔裤下么，今天怎么又败给翩翩美少年未阳了？”
　　 陆颖本来笑靥如花，一听到我这句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泪眼汪汪地说，“程远啊，他现在只能算作是我生命中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了。阮歌啊，你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他了，我不想听到有关于他的一切，现在我的视线里只有未阳的身影，其他凡夫俗子怎能入我法眼？”
　　 “得，我的陆颖大小姐，我能勉强地要求你一下去一边思春么？不要毁掉我这里的纯洁。”一边说着，我还用手在自己周围画了一个大圈。陆颖刚才的委屈装得实在是太像了，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她有多痴情，多迷恋程远。程远啊，为你默哀了，你是第几个遭到陆颖白眼的人了呢？不过……我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个小花痴闺蜜呢？
　　 “唉，随你怎么说吧，反正人家已经习惯了。”
　　 作为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兼闺蜜，这样的情节每天都会发生。或许在别人看来，我们像精神病一样疯闹，但是，我们却总是乐此不疲。
　　 那天，我又听到了一个消息，它足以让我震惊，让我自惭形秽。陆颖说，未阳在十四岁那年完全失去听力，他现在所获得的成功只因他在音乐方面的天赋和对音乐的热情。
　　 “他是天才么？”我想。
　　 “阮歌，你也不能放弃音乐啊！”陆颖深情地望着我，眼神含情脉脉。
　　 在陆颖企盼的目光中，我低下头，沉默不语。我承认我走不出失败的阴影。
　　 “阮歌，一直以来，你都是我的偶像，但你现在这样的状态真的让我很失望，”陆颖显然很激动，声音都开始颤抖了，“以前那个自信并且耀眼的阮歌真的很迷人呢！”
　　 我们两个人的眼角都有些湿润，但谁都没有哭出来。即便我们情同姐妹，但四目相对时依然故作坚强。
　　
　　 3
　　 我不是出身贵族，但家庭也不算普通，我的爸爸从小就有当钢琴家的梦想，只是在他那个年代，家庭条件并不允许他拥有这样的兴趣爱好，所以从小他就对我有了学钢琴的要求。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五线谱的时候，爸爸就从外面搬回来一架大大的黑色钢琴，而我也没有辜负爸爸的期望，在学习钢琴方面，我很努力，也很有天赋。
　　 从小到大，因为钢琴，我拿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奖项，而在这条路上，我也一直顺风顺水，没有经历过太大的波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钢琴，我只知道，我喜欢看到拿奖之后爸爸脸上幸福的笑容，所以我就每天不停地练习，每天不停地练习……可能是因为从小就有了弹钢琴的习惯，所以那些黑白色的琴键似乎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曾梦想着有一天我能坐在一个摆满聚光灯的舞台上，台下坐满了人，四周静悄悄的，他们闭着眼睛安静聆听着自我指尖流淌的音乐。
　　 而后来我也真的登上了这样的舞台，只是下面不再是安静的听众，而是很多很多人歇斯底里的疯狂。我在比赛过程中出现了失误，结局残忍地向我宣告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我好像听到了来自世界的嘲讽和不屑一顾，我看到爸爸渐渐老去的脸上挂满了失望。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站上这样的舞台了，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我失去了面对世人审判一样目光的勇气。
　　 直到遇见了未阳。
　　 未阳的出现，就像一束光，冲破黑暗，照亮我暗淡的前程。
　　
　　 4
　　 未阳告诉我，音乐只弹给懂它的人听。
　　 听到这句话时，我与未阳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那天未阳刚参加完比赛，我和陆颖一起去祝贺他，看着他手里抱着的冠军奖杯，想到自己也曾站在领奖台上高举着这样的荣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那样的时光终究离自己远去了。
　　 未阳似乎看出了我眼底的失落，对着我微微笑了笑说，“阮歌，我有多羡慕你，你知道吗？无论你经历过怎样的失败，但至少你还拥有完好的听觉，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身体缺陷而不能去从事他们热爱的职业吗？或许那次失败对你的影响真的很大，但是那样就打败你了吗？以前那个在荧屏上光芒万丈的阮歌真的很迷人呢！只是后来我再也没有在这样的舞台上看到你的影子了。不要一直活在过去，不要太在意世俗的眼光，要知道音乐只弹给懂它的人听。”
　　 看着未阳澄澈的眼睛，我惭愧地低下了头，想到未阳连双耳失聪都能继续着自己的梦想，我又有什么理由轻言放弃呢？这样一次小小的失误就真的打败了我吗？不，不会的，我应该更加坚强，走出失败的阴影。
　　 “阮歌，我希望以后还能够在聚光灯下看到你自信的笑容。”
　　 我抬起眼，看到未阳正微笑地望着我，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未阳说得对，谁的一生没有失败过呢？况且我的那次失误仅仅只是人生中一个小小的打击，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如何去追寻更高更远的天空？
　　
　　 5
　　 回到家，我破天荒去了爸爸的书房。因为自从我决定放弃音乐之后，钢琴就从我的房间里搬到了爸爸的书房。
　　 在书房看到钢琴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些失神，眼前恍惚出现了一个五六岁的梳着两条马尾辫子的小女孩儿，小小的身体与大大的钢琴完全不成比例。小女孩儿坐在钢琴前面笨笨地敲击着黑白色的琴键。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却是心目中最美的天籁。
　　 放在角落里的钢琴并没有想象中被灰尘铺满，至少从外观来看还像是新的，也许爸爸每天都在擦拭吧！我甚至可以想象到爸爸每天躲在书房里，盯着黑白色的琴键发呆，良久之后，嘴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是真的热爱音乐，可是却在最美好的年纪错过了最美好的梦想，然后有些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每天夜里我总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从书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蹩脚的琴音，那些音符像魔爪一样向我袭来，将我吞噬，成为我的梦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爸爸每天夜里在我熟睡后躲在书房里偷偷地练琴，因为没有受到专门的培训，爸爸只能照着乐谱练习最基础的指法。爸爸或许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学会弹钢琴，但是好像总有一个声音在驱使着他，手指只有在触摸到钢琴上面的黑白色琴键才能够得到满足。就像很小很小时候的我，在还不知道什么是五线谱时候的我，十根手指在琴键上胡乱敲击，嘴里哼着含糊不清的语调。爸爸在旁边看着，闪烁着泪光的眼里满是欣然。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而我却让他失望了。
　　 我打开钢琴上面的黑色木壳，指尖在黑白色的琴键上轻轻划过，简单的旋律却勾起了藏在心底的记忆。
　　 我坐在钢琴前面，时隔两年，我以为再弹钢琴我会变得很生疏，却不想手指在触到琴键时，所有的灵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把我最喜欢的歌曲都弹奏了一遍，没有丝毫停顿。
　　 爱到骨子里的东西，又怎么会轻易被遗弃？
　　 当最后一个音符响起、消失，我的指尖离开了琴键。我抬起头，看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进来了的爸爸，眼泪不可抑制的流了下来，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哭，只是感觉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哽咽着，张开嘴却被哭声淹没了。
　　 从那以后，我又开始很努力很努力地练琴，一有时间就坐在钢琴前面舞动着手指，美丽的音符自手边流淌。
　　 爸爸看到我的变化，那张很久没有出现过笑容的脸上也挂满了欣慰。
　　
　　 6
　　 再次步入琴室的时候，我已经放下了思想包袱，决定以一个全新的状态面对以后的生活。钢琴老师很惊讶缺席了两年时间的我能再次过来上课，不过虽说她很诧异我突然的转变，但对我能重新振作起来感到很欣慰。毕竟在她眼中，我还是很有音乐天赋的。想当初我决定放弃音乐的时候，我的钢琴老师没少找过我谈话，可是每次都被我的沉默弄得焦头烂额，到了近乎崩溃的边缘，最后索性不管了，任由我自生自灭。
　　 那段时间的我过得浑浑噩噩的，青春期的叛逆让我回绝了所有人的嘘寒问暖。也就是那段时间，我发现爸爸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往的笑容，白发也慢慢爬上了双鬓。现在想来，当初的自己是多么的不可一世，又是多么的一无所知。
　　 钢琴老师给了我一张报名表，说让我参加即将在安城举办的第十四届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我睁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毕竟我已经缺席这样的舞台快两年了，两年的颓然让我失去了站上舞台的勇气。而距离钢琴比赛的时间已经很短了，我不知道我能否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老师似乎看出了我内心的挣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阮歌，你是我教过的最有天分的学生，那次失利确实让你改变了很多，不过我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经历过风浪只会让你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上存在的不足，现在你能站在这里和我对话，就说明你已经走出失败的阴影了，这样的你，还有什么可以打败呢？好好去参加比赛吧，为你的大学时光填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听了老师的话，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和紧张，说实话我还是很想去参加这次比赛的。只是我不知道再次站上舞台，我会以怎样的姿态？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我还会不会有以前的从容，会不会被上次的失利严重影响到发挥？
　　 好像有很多都是未知的，但是我也知道，经过这两年的调整，我成长了很多，虽然无法达到泰然自若的境界，但至少也能够做到处事不惊吧！
　　
　　 7
　　 四月的脚步近了，晚樱花正盛开。
　　 在陆颖和未阳祈愿的目光中，我踏上了去往安城的征途。
　　 记得初到安城的那个夜晚，霓虹的璀璨光亮迷离了我的双眼。这个城市似乎有一种很强的亲和力，让所有停下来驻足的人都能感受到温暖。安城是一个繁华的城市，每天都有来自大江南北的人汇聚于此，他们怀着各自的梦想，涉足一个陌生而又朝气蓬勃的都市。
　　 透过车窗，我看见窗外深邃湛蓝的天空，氤氲着千丝万缕艳丽的晚霞，路边的枫杨傲然挺立，彰显着青春的活力与朝气。我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如此迷人的景象了，两年的低落情绪把我压抑到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把额头轻轻地抵在车窗上，深吸一口气，轻吐出来，对着窗外的高远天空微微一笑，似乎这样可以摆脱所有桎梏。
　　 到了安城的时候已是深夜，我疲惫地揉了下惺忪的双眼，在漆黑的夜幕里，远方有零星的灯影依稀可见，仿若夜空上点点星光，忽明忽暗，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