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官的故事
作者: 王占黑
时间: 2016-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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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官最近落了几粒牙,两块巴掌肉一下子豁进去不少,看上去少了几分英雄气概。 我说,“小官叔,你笑个大点的给我看。”边说边咧嘴给他示范了一个。
一
小官最近落了几粒牙,两块巴掌肉一下子豁进去不少,看上去少了几分英雄气概。
我说,“小官叔,你笑个大点的给我看。”边说边咧嘴给他示范了一个。
“滚,小畜生,老子炖了你。”
“小官阿,你别想了噢,炖了你也咬不动噢。”水果摊的老高头趁机挖苦,笑出了自己的一副齿轮牙,一只有,一只没,一只有,一只没,再往里就看不清楚了。边上一排晒太阳的老太都笑个不止,金牙银牙在太阳底下乱晃着光,只有最靠边的徐老爹还坚决抿着嘴,他早就没有牙了。
“老畜生……”小官叔白了他们一眼,给椅子挪了个朝向,转头看马路上的车去了。
小官不长白头发,他剃光头,不长白头发就好像不会老似的。可是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竟不如以前那么光亮了,冬天常常穿的紫红唐装棉袄也都褪成了浅红色,小官不年轻了,小官已经是老小官了。
原来不长白头发的小官和他们一样,也是老人了。我差点没注意到这件事。
二
关于小官到底有没有英雄气概,我越来越存疑了。我总觉得,小官的英雄气概是我自己造出来的。大约五六年前我想了一个“街道英雄”计划,要把小区里各路人马写一遍,有剃头店师傅,有杂货店老板娘,有水果摊老高,彩票店的无赖,卖甘蔗的戚光荣,闲人朱财神,有牛肉饺子店的老关和他的恶狗关冬冬,曾经来摆过夜排档的侯哥,还有只来过一个冬天后来死掉了的老菜皮。由于老高卖水果总是缺斤少两,我就毫不客气地把他踢出了“街道英雄”名单。而小官作为小区看门人,被默认为他们当中的一把手。
为了写小官的故事,我那时打听了不少人,散了不少步,在小区门口闲坐了不少个晚饭后,跟小官聊了不少的“三十多年前阿”,还给小官的小黑狗买了不少猪肉肠。听了几个月,那故事总算凑集了几个关键词:流氓,严打,改造,救人,回家,养狗,看门。按小官的说法,这辈子就是三条命,严打那时兄弟丢了一条命,改造时救了一条人命,家里老母一条命。至于自己的命,早就扔在大西北了。
那个故事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我们小区有只很乖的狗,叫小黑。每天晚饭后它都会独自出来散步,绕着小区慢悠悠地溜达,从不和路上的野狗搭讪,也不冲人乱叫,到了小区关门,它总能准时回来。大家都很喜欢它。小黑的主人是小区的看门人,他叫小官。
自我搬来这,小官就一直干这个活,早上五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从过去的木门到现在的大铁门。小官是本地人,光棍,光头,双目浑圆,浓眉横挑,身体强壮,初看让人很害怕,大晚上站在铁门边,不像看门倒像打劫的。后来听人说,他已经五十多岁了,颇为惊讶。小官是低保户,白天给对面那条批发街看仓库,晚上来这里守门,钱不多但也够他和小黑糊口。小官不抽烟,爱喝口贤湖亭老酒,咂几粒花生米,听收音机。小官不太说话,大家围着铁大门聊天,他只是坐在藤椅上默默地听,偶尔应答几声。椅子上的人沉默,椅子底下的小黑也不发言,低着头伏在凉快的地上,只有眼珠转来转去,陪这一群人消磨夏夜的零碎时间。小官对小黑也是如此,从不表扬也不训斥,他们总是默契地生活,安静地守护小区的每一个夜晚。」
“街道英雄”系列写了一半,我就离开这座小城读书去了。读完了书,又好像没读过书似的,继续回家闲着,和戚光荣卡车上那些卖不掉的甘蔗一样,天黑了杵在别人家车库的门板前面,看着我那张旧名单上的大人物和小配角来来往往地经过。有些和以前一样招呼我,有些拿异样的眼神打量我,有些都没有看到我——他们的视力已经不足够注意到我了。至于那些写了的英雄,现在都成了老掉牙的英雄,还没写的英雄,大概因为没能在我的叙述里英雄过一把,就显得更加老掉牙了。作为一把手的小官,自从落了几颗牙,也露出了不太英雄的马脚。
三
小官的家不在小区里,而在旁边一座拆迁后被废弃的老房子旁,十分隐蔽,是我在某天晨跑时循着小黑的身影发现的。房很破旧,一楼有好多野狗,什么毛的都有,有的病有的残,安静地倚在墙边,脚边堆着两三只装着剩菜剩饭的旧搪瓷碗。我惊异于它们的沉默,也许跟小官在一起的伙伴都很沉默吧。从来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大家都以为小官只有小黑一个伙伴。踩着吱呀乱响的楼梯,我把头探进二楼,地板裂缝很多,只有一张床和八仙桌,一台很小很过时的电视机。抬头撞上小官瞪我的眼神,我吓得差点没掉下楼梯。
后来带着一瓶黄酒,我听了他的故事。
这样一个健壮老实的硬汉小官却没有老婆孩子,我始终很难相信,后来老王告诉我,小官蹲过牢房。八十年代严打放到青海去劳改,救了人缓了刑才回来的。老王知道的不多,但他知道小官有很多故事。
小官的脸黑黝黝的,和他的脑勺一样闪着亮光,小黑狗的皮毛也油亮亮的,他们俩看起来很凶。现在小官的牙落了,表情和蔼了很多,圆眼睛虽然一瞪,眉间的恶气却被干瘪的脸颊消解了,小区里的孙子孙女喊小官爷爷,小官爷爷也能颇为慈祥地笑一笑了。但小黑狗变得凶恶起来。不仅孙子孙女,过路的大人也都觉得可怕,有时追着电瓶车后座的小孩狂叫,有时跟着汽车屁股一路猛跑。有人来投诉,居委会就让小官别把小黑狗带出来,小官不肯,“老子的狗老子带,不然到时候抓贼你们覅来喊我!”居委会就让他买根绳把狗拴在铁门上,只准叫,不准追着人和汽车跑,据说老高打了个小报告,居委会又追加了一条,不准吃老高水果摊角落里的半烂水果。
最近小黑狗不知怎么叫得厉害,遛狗的人都不敢把狗溜到大铁门附近,更有甚者把狗抱出大门再放下来溜。小黑狗太凶,小官态度也凶,大家不敢惹。初冬的时候,街道里又开始例行抓没户口的狗,看见一只套一只,有钱又胆小的赶紧主动去买个狗牌,没钱胆小的就把狗憋在家里,到夜里睡前放出来跑一圈,大家都明白,挨过这大半个月就不要紧了。小官还是大摇大摆带着小黑出来值班,大门的一边蹲着吃中饭的戚甘蔗,另一边拴着站直的小黑狗,他俩差不多高。戚甘蔗说:
“你傻阿,放大门口叫人来套。”
“我王小官的狗谁人敢来套,比警犬厉害!”
“警察不要上户口的阿,不上户口那就是土匪……”
“老子四十年前就是土匪!”
戚甘蔗不再说下去了。扒干净了铁饭盒边角那最后几粒米,小声囔囔:
“你就等着被人家套去好了哎……”
过完半个月,天气已经很冷了。小官的小黑狗真的不见了。戚光荣扒着饭盒,蹲在大门的一边,嚼着饭吞吐着: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大家不要怕,现在大家都能好好开车好好走路了,大家不要怕,现在大家……”背后及时地杀出一本正经的小区喇叭。
小官回过头瞪了水果摊老高一眼,“要你管闲事,我再领过一只,我过几天就领过一只……”拧着手里的收音机,广播声音调得巨大,大到在值班室旁边打露天牌的老头都听不清对家在叫唤什么。
“小官你阿有毛病阿!开小点!”
小官并没有理会,反倒坐在藤椅上跟着收音机唱起来,“浏阳昂昂昂昂河……”小官的粗喉咙尖细起来,配着他那件掉色厉害的紫红唐装棉袄和光滑的脑勺下面凹陷的脸颊,跟一个的老年痴呆患者无差。
“小官你阿真有毛病阿!”
可是过了几天,有消息在小区各路人马间传开了。据说最初是从住小官旁边的捉垃圾的人那里听来的,小官的小黑狗不是叫人套去了,而是小官自己杀了吃了。小官喜欢吃狗肉汤是很多人都晓得的(我那时并不晓得),有人说他收那么多狗都是拿去黑市上卖的,再拿回来一些自己做狗肉汤吃,捉垃圾的人还说他打过小区里自己人养的狗拿去卖,比如那人的跟着捉垃圾的小狗花花就是某天在屋前晒场上呆着,天黑就不在了。捉垃圾的人说他闻到小官房子里飘着狗肉汤味儿,他去找小官,小官骂他:
“帮帮忙,谁人要吃你们这种吃垃圾的狗!”
“你想阿,这狗天天带出来,肯定是要被街道里套走的,小官又没钱上牌。”
“小官又喜欢吃狗肉,那么还不如他自己吃掉划算,总归用在他自己身上……”
从捉垃圾的人那里听来的话一经传开去就变得有理有据起来。更有甚者觉得这狗一开始就是为到吃了过冬而养的。
“你们以为狗一直都是这只阿,瞎讲噢,这狗每年都不是一只呀,黑狗哪里收不到,他就是养来到了冬天吃了补身体的,你们看他六十多岁头皮发亮,一般人哪能做到的啊。”
“是啊,他们以前杀人放火的,吃点狗肉算什么啦……”于是小区里有一部分了相信了捉垃圾的人的话,还相互关照要看好自己的狗,有一部分人是不相信的,“狗肉现在谁要吃啦,吃了要得肝病的阿,小官房顶上养了鸽子,他自己杀杀鸽子吃不行阿……”
对于这些说法小官并没有怎么理会,他依然坐在藤椅里放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地跟着唱曲,碰到有些个硬要钻牛角尖的斗胆上去问一问,小官圆眼一瞪,大嗓一吼:
“老子就是吃狗肉了,怎么样啊!”
问的人如果是戚甘蔗恐怕会吓得连饭盒都落在地上,所幸的是,小官自从丢了好几颗牙,巴掌肉一凹进,说话也有点漏风,表情也并非从前那么凶神恶煞了。有目共睹的是,没过多久小官又有一起值班过夜的小黑狗伙伴了。皮毛油亮亮的,只是个头比之前那只小一点。有人说这就是以前那只,不过在外面跑瘦了,有人说是新抓来的,总之小黑狗一上岗,就面临着约法三章的老规矩,只准叫,不准追着人和汽车跑,不准吃老高水果摊角落里的半烂水果。
四
小官年轻时是社会上颇有名气的大哥。在那个盛行拉帮结派、称兄道弟的年代,谁心肠铁、下手重谁就是头。小官就是凭着全身使不完的蛮力和动不动就提起的榔头,在旧城区几条街都很有名。不同于如今偷鸡摸狗的老鼠,他们从不干伤天害理的事,也不像电影里那样收保护费扰民,只是凭着义气结弟兄,凭着义气干大架。后来碰上了严打,枪毙了好几个兄弟,他侥幸没撞上枪口。
小官说,那年头枪毙并不是秘密进行的,拖到郊外直接解决。全城大概有三个固定的地方,都在环城河外面。每回听到有枪毙的风声,一群年轻人就会骑自行车去郊外的林子里看热闹。对他们而言,枪毙不可怕,是新鲜。但这新鲜也不容易看,更多时候只能隔着密密的草丛远远地看到一站一跪的两个人,只听见“砰”的一声,跪着的应声倒地,殡仪馆的的车从一旁径直开来,裹着尸体直送火葬场,家属不可拖回遗体。除了看新鲜的年轻人发出好奇和惊悚的叫声,四周并无哭声。很多时候,执行枪决的时辰是不准的,人还没来得及骑过林子,就听见一声枪响,便知道错过了时间,只能摇头折返,看看下次能不能碰上运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然而小官叔的骆驼只适用于小区里那些中老年良民,在年轻人眼里,一个落了牙的看门老光头和看门狗有什么差别呢。
“狠什么狠,死老头子。”我以前就听到过一个交完停车费的男人骂骂咧咧地从大门口出去。
说起来在收停车费这件事上,小官叔一向认真得吓人,尤其是对头一次开进来的车,他的态度比城管抓戚甘蔗还差,坚决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有一次过年,剃头店瑞平师傅的亲眷就为此和小官大吵了一架,差点要喊警察。那一阵瑞平师傅逢人便大骂小官仇富,说小官是穷得有病才跟汽车过不去:
“伊故意的,伊就是想寻点麻烦。”
“穷出毛病了,穷出毛病了。”
小官却不以为然:“老子穷了一辈子,最不怕口袋里没钱!”
“有钱不要面孔,老子最看不起!”
有一次是瘦死的骆驼真的和人动了干戈。那天我刚下公交车,看到三个年轻人围着毛头阿叔的臭豆腐摊排队,大概是他们的电瓶车停在马路中间挡道了,小官喊他们停到边上去。不知怎么一下,等我穿马路的时候,小官叔已经和他们吵了起来。
“×你娘。”
我看到小官叔说着就朝电瓶车踢了一脚,电瓶车呜呜呜地拉起警报来,小黑狗也随之乱叫起来。其中一个年轻人二话没说,冲过来对着小官叔就是一脚,“×你娘。”另外两个也跟上去,围着小官的光头拳打脚踢,脑勺上爆发出一阵咚咚咚沉闷的敲打声。周边人吓得不敢说话,毛头师傅吓得停下了油锅里翻着臭豆腐的长筷子,只有油锅和小黑狗在乱蹿。三个年轻人把小官叔按在地上,叫我看不清他有没有反过来对他们施加拳脚,只听到“×你娘”、“×你娘”。
人群把他们拉开了,一个年轻人还是牢牢地扯着小官的领子不放,一副要吃了他的表情。小官有点站不太稳,垂着他的头,我想那光头被打了那么多下,一定很疼很晕乎。他并没有说话。
“死老头子活腻了!”
“×你娘,死都要死了横什么!”
三个年轻人拿了臭豆腐骑着电瓶车开走了。
大概因为是小官先动脚踢了别人的车才遭来了这一顿灾祸,小区门口的人对于这一幕小打老并没敢多说什么,我在散开的人群中听到了某位妇女略显后怕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