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
作者: 周李立
时间: 201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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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乔远的登机口在楼下。他让拉杆箱换了方向才顺利通过扶梯口两根短柱间的狭窄缝隙。踏上电梯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脚底下冒出来。一失神,他踩在两个台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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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远的登机口在楼下。他让拉杆箱换了方向才顺利通过扶梯口两根短柱间的狭窄缝隙。踏上电梯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脚底下冒出来。一失神,他踩在两个台阶中间的黄线上,踉跄着差点顺电梯滚下去。站稳后,他骂了句脏话,英文的。那个女人居然说的是“请紧握扶手,小心脚下”。这时,他终于看见楼下候机厅里排成s形的队伍。
飞机总是让乔远不适。他很多年都不怎么乘飞机。娜娜说他贪生怕死,又说飞机其实是最安全的交通方式。她曾经和几个女孩去泰国旅行。乔远送她去机场、看她耀武扬威地展示此中乐趣。糖果色的拉杆箱已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带着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柜台、安检处、洗手间、问讯台还有咖啡店之间穿行旋转,像挟着花朵的轻巧蝴蝶。她不是机场常客,但看起来她的确很擅长让高跟鞋在这里发亮的地板上踩出最合适的节奏,这很像一种天赋。乔远觉得自己大概缺少在离地万米的高空从容应对世界的天赋,比如假装耳朵并没有在起飞降落时产生尖锐的不适,或者让自己相信空姐的微笑真的会带来一天的美好心情,在狭窄的座位上愁眉紧锁读完过期的旧报纸,仿佛着迷于那些重大的世界性难题??这处狭小空间于是更像幽闭的舞台。
这天乔远不过希望一次平静的飞行,从深圳到北京。但墨菲定律让简单的愿望变得不简单。“那些小概率事件不只在小说中才会发生。”他还没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就认出了小薇,心里便是这么想的。她很多年以前的确叫小薇。
他的座位离她有两排的距离。他觉得自己往后排座位走时,留下的目光可能太久了,这产生了两个结果,一是他确认她是小薇,没错的;二是她似乎也注意到他了,但他不确定她有没有认出他来。他倒是看见她举起了报纸。这是个明确的信号,她不希望交流。
但很快,她的报纸又放下来了。因为那个肥胖的女人请求她起身。胖女人的座位在里面靠窗,她紧贴着小薇清瘦的身板,终究还是挤了进去。一阵静电,让小薇的衬衫莫名其妙地支棱开。在她裹紧衬衫下摆之前,乔远还来得及看见牛仔裤腰线之上,一线雪白的皮肤。
小薇比娜娜略白一些,乔远曾经这样区分她们。其实他后来发现,她们之间还存在很多不同,但那时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和娜娜在一起。
多年前那个画展开幕式上,娜娜费力地搂着他的肩膀,像男人们互相搂肩膀的动作一样。他的肩膀在娜娜的胳臂下被迫倾斜,于是左肩始终比右肩要低很多,所以他需要时刻注意左手高脚酒杯里的七喜汽水,希望那不会被洒出来,事实上,还是洒出来一些。七喜汽水黏在他手上,像手指之间长出了蹼。
他对自己第一次画展的开幕式最深的印象,就是一直想找机会去洗手,但他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让娜娜暂时放下她细长却沉甸甸的胳臂,以便让他可以暂时离开她两分钟时间。那时他们只不过刚刚在一起,彼此仍小心翼翼、相敬如宾,像笼子里两只陌生的宠物,在默默研习对方习性。
开幕式上所有来宾都是十位参展画家的朋友或亲戚。人们一直在费力地相互解释,为让对方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乔远和娜娜在人群中勾肩搭背,像是那种桀骜的青年艺术家情侣。人们对此见怪不惊。但惊讶的是乔远自己。他三个月前还在大学讲台上,试图让教室里学机械工程的一百多名学生记住顾恺之和八大山人的名字。只是他们对中国古代美术常识这门没有学分的选修课,并不像他们的老师那么在意。现在,他在这里,北京城东北这片新兴的艺术区。他再也不会穿上那件袖口有红圆珠笔印迹的灰夹克。事实上,他已经把同一件黑色皮衣穿满了一个月,他还会接着这么穿下去。他脖子上正吊着一个新认识的长腿姑娘,像甩来甩去怎么也甩不掉的一块膏药。她那双长腿,昨晚夹得他两肋生疼,她用起力来真是毫不留情,他可能也给了她同样的印象。他觉得那些冲刺时的力量,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仿佛穿上黑色皮衣就变身的大力水手。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完整的做爱,效果好得让人不安。于是他希望第二天可以再来一次,以便重新验证。他需要确认自己这巨大的潜力不只是昙花一现的奇迹爆发。他那时未满三十岁,却总是认为自己老得该退休养花去了——如果一直在高校教选修课,便很容易产生这样的想法。他对自己的性爱表现似乎尤为在意,可能因为对此他并不自信。娜娜就像他人生中考出来的第一个满分,他希望可以保持住这样的好成绩。尽管他其实又很清楚,没有人可以永远拿一百分,尤其在这件事情上,那么微妙,于是也更让人着迷。
所以他没有和她在天亮的时候告别。她看起来似乎却有告别的意思。她那时还不满二十岁,不相信一个晚上的激情可以改变人生。她的人生后来一直充满变数,而乔远是其中唯一不变的常数。如果她那时知道这样的结局将会感到惊恐,相濡以沫,这听起来是多么沉闷无趣的一件事。
他留住了她,用的是《天方夜谭》的经典招数,一个夜晚一个夜晚,后来是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日后他为此感到过羞耻,觉得这其实并不光彩。这样的时候他通常都会回想起画展开幕式上的窘境,觉得那很像是对他们之间关系的一种暗示。他的左手粘着一只装汽水的红酒杯一直在心慌意乱,他们为什么没有在酒杯里倒上真正的红酒?他记得艺术区的画展开幕式要在那三年以后才会供应香槟之类的低度酒,何况那有什么关系呢?人们只不过需要一个杯子,里面装一点什么,以便在站着交谈的时候无需为“手放哪里”这种问题困扰。
而他心慌意乱的原因,很久以后他觉得自己才幡然醒悟——他一直在端着汽水的人群里,寻找小薇。
后来他终于有机会去洗手间洗手,他满怀对娜娜还他行动自由的感激,觉得这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次洗手。他抬头看见斑驳镜子里的自己,未老先衰的担忧再度来袭。与此同时他更加确信,他需要娜娜在身边,就像一种让他看起来更年轻更有生命力的装饰品。
这种迫切的感觉驱使他迫不及待回到画廊,两手湿漉漉地沿途滴水,像落下一些证据。正在失去的感觉在那一刻从未有过地强烈起来,他从高校辞职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被那种感觉击中过。
他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但娜娜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仍然保持着暸望的姿势。在意识到小薇没有出现的时候,他明白了这一整天让他心慌意乱的并不是发粘的手指,而是他得到了娜娜,失去了小薇。这是多么让人惋惜的又是注定的结局,和世界上所有的结局一样,得到一些什么,再失去一些。
2
在机场摆渡车上的时候,乔远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在航站楼和飞机之间运送乘客的这些摆渡车,它们如何在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参照物的机场辨别方向?
他明白这不过是一个杞人忧天的问题,但他的确感觉到,摆渡车已经连续右转三次了,这可能意味着它又回到了出发时的方向?摆渡车的司机会不会因此而在飞机之间迷路?会不会存心报复社会而将所有乘客带到另一架飞机跟前?这看起来都是很容易的事。
直到摆渡车终于停泊在正确的位置,乔远还是为左右两架飞机各自伸出的悬梯感到不安。为什么会刚好停在两架飞机中间的地方?他们会弄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比如和临近飞机上的某乘客交换一下登机牌——这更容易,不需要一秒钟就可以办到——他就可能抵达完全不同的地方,从同样的起点。
在系上安全带等待起飞的那段时间,乔远又想起了摆渡车的问题,也更加坚信这一天他和小薇同乘一架飞机,这其实多么不容易——哪怕摆渡车司机的疏忽,哪怕他刚刚在电梯上跌倒,他都有可能错过这班飞机。
他想,等起飞以后去小薇的座位前,跟她打招呼。他不确定刚才她有没有认出他,不过就算她认出来了,是不是也会装作不认识呢?她会不会还像从前那样,对他视而不见?
他和娜娜的事,是小薇第一个发现的。但她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这让他觉得受到了藐视,一度对她心怀憎恨。娜娜倒是不在意,娜娜认为小薇其实就是这样一个贱人。娜娜说小薇是贱人的时候,紧身的黑裙子还没有放下来,裙摆都堆在细腰上。她露出全部的长腿和滚圆的屁股。白色蕾丝内裤在一米远的地方一具白色三角形雕塑上挂着,像是要永远挂在上面的艺术品。
乔远没有娜娜的从容,他刚刚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全部遮挡起来。他希望娜娜也跟她一样,至少穿上内裤、放下裙子,在这样一间层高六米面积两百平米的展厅,任何的裸露都需要极大勇气。
娜娜终于不慌不忙拣回内裤、穿上,才又放下黑裙子,动作慢得像是对刚刚的性爱意犹未尽。
他们其实都意犹未尽,没有人会对一次被突然打断的性爱感到心满意足,何况打断他们的人是小薇,比娜娜更白净一些的小薇。于是乔远希望这次未完成的工作可以重新开始,但显然时过境迁,他心有余悸。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娜娜的身体,一鼓作气的坚挺开始以及狼狈的疲软退出,完全不值得纪念,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提。
这都是因为小薇。她为什么会突然回到画廊第二展厅,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在布展完毕、警戒线已经拉起来、闲杂人等已经清退只等明天开幕的时候。当时乔远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悬疑,而娜娜说那个贱人,早知道她肯定会进来的。
他可能都刻意忽略了小薇在那段时间和娜娜形影不离的现实。她回第二展厅来,不过是为了找娜娜,然后她们可以和那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一起坐909路公交车回公司宿舍,在公交车上取笑白天见过的那些奇葩艺术家。
但那天第二展厅东面的墙上掉了一幅画,乔远记得那是他画的《听荷图》。画展第二天就要开幕,挂好的画从墙上掉下来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不详。何况乔远那时还不是后来志得意满的艺术家,他刚刚适应没有组织的生活,正在忐忑学习如何应对未知的每一天。他可能压力过大,已经三个月没有性事,所以,在娜娜弯腰想要从展柜底下掏出那颗掉落的挂画钉时,他从后面进入了她。
很多事可能是同时发生的。比如,她弯腰露出自己饱满的臀部曲线、他感觉到不可遏制的久违冲动、她或者他撩起了裙子退去内裤、他认出她原来是娜娜??这些事件的开端,其实都是那颗脆弱的挂画钉。艺术区后来的所有画展,都改用挂画线。这是明智的决定。至少艺术家不再担心作品会掉下来,并以这为借口冲策展公司的小姑娘发脾气,然后再上了她,就像乔远曾经对娜娜做过的一样,把她压在展柜上。期间他一直看着对面墙上那幅画,画上肥胖的女人梦想着纤细的高跟鞋和精致的小碟子,就像娜娜轻声的喘息一般,那不过都是些纤薄的东西。
小薇进来,看见他们,停了半秒钟,飞快地转身走了,把他们当成空气。他泄了气,再也不能忘记小薇,像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尽管他对小薇并没有过承诺。
娜娜那时在寻求发泄,所以她从来没有抗拒过他。她刚刚失恋,认为自己的放纵刚好可以报复某个混蛋。那个混蛋经常来画廊接娜娜下班。一辆黑色帕萨特径直开到画廊门口,一个星期,天天如此。娜娜,有时还有小薇,她们欢快地跑出来,像放学的孩子终于等来父母的汽车,迫不及待地从两边的车门同时钻进去。有一次,他来得早了一些,便进画廊来参观,他穿一件米黄色风衣,还很合时宜地戴了一顶画家帽,但他看起来应该不是画家,也看不出是一个混蛋。他彬彬有礼跟乔远握手的时候,乔远就确认了这一点,因为他的手粗重有力,这样的手,握不了轻巧的画笔。他跟乔远介绍自己,递上名片。那上面显示,他在传媒大学当教授。这刚好是乔远的痛处,于是乔远并不想与他再有什么交谈。刘一南是另外那种教师,刚刚跟乔远相反的那种,刘一南也许从来没有教过选修课,乔远想。他刚刚还在跟另外一名画油画的画家说着高更的肺结核,现在又想和乔远探讨宋徽宗是否同性恋的问题,后来乔远听娜娜说,刘一南其实是研究电视剧的,“电视剧还需要研究么?”娜娜很不屑。直到乔远终于又找出了刘一南的名片,最上面与此有关的头衔是“大众文学研究学者,教授”。娜娜说,这名片上应该再加一条,“是个混蛋!”她跟刘一南相识时间并不长,多数时候,他都让娜娜想起电视上讲国学的那个名人。娜娜说自己被这种错觉蒙蔽,没想到,这其实是个真正的混蛋,因为他竟然会看上她的朋友,小薇。
娜娜总是会有这样一些荒唐的想法。当天晚上跟乔远回他的工作室的时候,她在出租车上告诉他,“我觉得那个混蛋爱上了小薇,你知道我听见他怎么叫她的么?小草莓,是的,我就知道了,因为他也是这么叫我的,小草莓。”
“小草莓?”
“别问了,一个恶心的名字。”娜娜把双腿架在他的腿上,裙边滑到了腿根。他们刚刚去艺术区外面的餐馆吃过饭,又在便利店买了半打啤酒边走边喝,直到啤酒喝完才坐上出租车回艺术区。
他对“小草莓”充满好奇,可是娜娜拒绝再对小薇做更多介绍。她认为,小薇就是一个十足的贱人,是她招惹了刘一南。这个年龄的女孩中出产贱人的概率极高,一般五个女孩就会产生一个,而这一个,就是小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