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
作者: 马仲良
时间: 201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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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田聚村的治安主任柳志彬趁李支书给大伙散烟的功夫,捂着肚子出了村办公室。刚磨过屋角,就解开裤袋对着墙根撒了起来。在小便冲击砖墙的噗噗声里,他回头
一
田聚村的治安主任柳志彬趁李支书给大伙散烟的功夫,捂着肚子出了村办公室。刚磨过屋角,就解开裤袋对着墙根撒了起来。在小便冲击砖墙的噗噗声里,他回头望望办公室,突然从办公室虚掩的大门里又挤出一个人。这人沿着他的来路一路走过来,差点撞了他。来人听到了撒尿声才停下脚步,于是也解开裤袋撒向漆黑的地面。来人是村计生专干,这么长时间的村委会开得他也憋不住尿了,于是刚接过支书递来的烟卷,就别在耳朵上逃出办公室,和柳志彬一样来解决生理问题。
柳志彬提上裤子,对还在撒尿的计生专干说:“这会要开到啥时呀?肚子饿得受不了了,要不是还有口水喝,这肚子会瘪得连裤袋都系不上。干脆咱逃吧,这时回去兴许还能吃口凉面条,再等会就连凉水也喝不着了。”
“你说浑话,就咱们五个人开会,咱俩走了,会还怎么开下去啊。就是走,也得给村长说一声。不辞而别,不把村长的头给恼小啊。看这劲头村长是要把今年春天栽树的工作给搞定才能散会。进去吧,听听村长怎样说。瞎子推磨随着驴吧,人家叫怎么做,咱就怎么做。”计生专干一边说话一边把裤子往上提,他不赞成柳主任逃会的建议。于是两人往村办公室走去。
二人刚进门,看到村里的文书往外走。柳主任问:“文书也不顶憋啊,去撒尿啊?”文书走得急,用肩膀撞了柳主任一下说:“嗯,给你泡方便面。”柳主任回了句“你自己喝吧”,就进了办公室,准备继续开会。
“现在时间不早了,回家也吃不到饭了。让文书去买碗方便面,咱们泡着吃一点,凑合着算是晚饭。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咱们得把这栽树的活给解决好,搞不好都别回去。树苗拉回来有好几天了,再不栽上就晒成树干了。一万多棵树交给咱们几个干,干到麦子黄梢也干不完。咱们看看怎样才能尽快把树栽完。”今晚村委会的主持人李支书兼村长用双手握着玻璃茶杯,在办公室里一边踱着步子一边说。他的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反响,或许大家在等待文书带来方便面,所以都一边沉默着,一边吸着烟喝着茶。
不一会儿,文书夹着一箱方便面进了办公室。他把箱子放在桌子上,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放在桌子上的方便面箱子上,伸出右手露出手掌里的两枚一元的硬币说:“就这一堆,七十元找两块。”
离得最近的副村长伸手拿起烟边拆开盒子边说:“就两块钱报个帐啊,还不把它买上口香糖,按八十块报销。”副村长烟瘾大,支书叫买方便面时他特意安排文书别忘了买包烟,还说要买好点的。在村级代销点,没有“中华”等这样高档的烟,只买了一盒二十块钱一包的“玉溪”。
大家开始吃泡面。一个饮水机开水烧得慢,一碗面刚接过热水,得等好久才能泡下一碗,所以吃泡面用了半个多小时。经过这一顿晚饭,不大的办公室里弥漫着烟雾和方便面的味道。
刚丢下泡面的纸碗,副村长就把“玉溪”点着了。可能是口腔里还残留着方便面的气味,他用手夹着刚点燃的烟没忘嘴里放,收拾起了桌子上的纸碗。他把纸碗摞在一起,指了指治安主任柳志彬,让他把这些垃圾清理出去。柳志彬看了看副村长,想拒绝,但他看见李支书正看着自己,于是伸手把副村长收拾的垃圾掂出了门外。对于柳主任能听副村长的指派,文书和计生专干都感到意外,不禁向副村长竖起了大拇指。
“好了,吃了两碗泡面,肚子不那么饿了吧。现在我们继续开会,今晚不把这个事搞定,就是到了明天早晨,谁也别想出这个办公室。说实话,现在不比往年,要是和往年那样,有钱,我谁也不求谁,也不开这个会;谁栽树我给谁钱,让他们抢着干。有钱好办称心事,唉,现在没钱,没钱难倒英雄汉啊。咱们看怎么把树栽完。”
李支书一提到栽树,大家就沉默了,除了吸烟,就是喝茶。大家心里明白,现在人们现实得很,干活不给钱,找谁干呀?说是谁种树谁受益,可是像指头粗的小树苗,受益也是十年以后的事了。再说了,所谓受益,无非是谁种树到时候谁可以卖,而《森林法》是不准个人随便砍树卖树的。前几年大力宣传,谁种树谁受益,有的老百姓就自掏腰包买来树苗种在大路两边,可是树还没有定根,就被村里找人抹上白灰,统一管理起来。后来,树长大了,种树的人想卖掉,可是,买树的说什么也不敢砍。买树人知道,凡是抹了白灰的树千万不能动,敢买这样的树,会把他们罚得倾家荡产。买树本来是小本生意,赚不了几个钱,所以他们宁可不做这笔生意,也不敢往“森林法”上碰。现在,还用谁种树谁受益这一套把戏,骗不了老百姓了。那么多的树苗成了老大难。
看到大家都不说话,李支书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玉溪”开始给大家散烟,边发烟边牢骚道:“吸,都吸吧,吸完再让文书买一条。吸烟占住了嘴,省得说话了。都不说话是吧,我也来吸烟。干脆我们来个吸烟比赛吧。”
这五个村委会成员中,就数副村长烟瘾最大。支书刚才散烟的牢骚,让副村长感到不能只顾抽这不掏钱的烟了,应该说两句,应该给支书一个回应,哪怕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于是他咳了两声说:“今年栽树没想到任务这么大,往年都是修修补补,三几百棵就够了,今年搞了一万棵。可能是哪个大头勾着了书记乡长,硬压下来的。不管怎么说,树苗拉回来了,咱得给栽到路两边。这栽树有两难,一是没钱,没法开工钱,就像刚才支书说的,要是有钱,还争着干呢;二是现在人都出去打工,走得差不多了,要是每家每户都有人在,咱给它分下去。咱们干活不怎么的,分树苗还是胜任的,一家最多分二十棵,一个上午就能栽完。可是,一没有钱二没有人,这干活的事不好办啊。”副村长拉扯了这么多,对栽树没有丝毫的作用。
“哦,你吸着支书的烟吃着文书的方便面,指望你能想个栽树的好办法,原来就说这呀。还不如不说呢,不听你说话,多吸两口烟。”柳主任刚把烟圈吐出来就冲着副村长说,好像还在为刚才让他清垃圾心存不满。
计生专干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每次开会他总是只顾专注地听,很少发表个人的见解。在村委会这一般人中,就数他的工作任务重,整天要和表册打交道,所以村里的一般工作他不怎么参与。今晚为了种树的这个会,就连支书都拿不出好主意,他更不会有什么高见。他一边听着别人不着边际的话,一边翻看着一本不只从哪里找来的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版发行的长篇小说《艳阳天》。村里的文书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说:“会开到这个时候就好像是机关机卡壳了,专干有什么好办法说一说,咱们好早点回家睡觉。”在村里计生专干和文书都是搞数字的,他们往往有共同的语言和相同的认识。文书让专干发表意见,其实是对副村长的完全否定,因为副村长没有说到栽树上。
二
晚上的星星像春天的鲜花一样,在天上争奇斗艳。淡弱的星辉乘着清凉的月光一同来到田聚村办公室门前,窥视着里面开会的情景。只见村计生专干抬头看看文书,又看看支书,然后继续翻看着《艳阳天》,根本不想说一句话。面对这样的僵局,支书感到毫无退路了,于是他喝了两口茶,润一润被烟呛得发干的喉咙说:“刚才说到往年种的树少,今年为什么这么多。往年都是在主干路上栽树,哪里缺少就在那里补,村里找几个人半天的功夫就给补齐了。而今年情况不同了,今年要接受省级植树造林验收,所以凡是路都要栽上树,包括渠埂上也得栽。这些树苗也不是谁靠着面子硬卖给咱们的,说实话,采购这些树苗乡里派了好几个人,跑了很多地方,说了许多好话才搞定。今年都在搞植树造林达标验收,树苗缺得很,出了高价钱和人家商量还得靠着关系人家才愿意卖。我还担心这些树苗不够呢。往年咱也说谁种树谁受益,可是那些树都长在主干路上,别看在你家门口,可是谁敢动啊。今年不同了,今年除了主干路上的树不能砍伐以外,野外路上的河渠埂上的,就是谁栽树谁受益,到时候只管卖掉。这话不是我说的,书记乡长也是这么讲的。其实就应该这样,人家栽树累得不行,连点工钱都没有,再不让人家落几棵树,谁还干呀。今年栽树没有工钱,这也是上级说的。别说村委会没有钱,就是有钱,也不可能付工钱,那么多树苗,得多少钱啊。现在我们商量一下树究竟该怎么种。”
支书说了这么多,感到有点口干舌燥,于是停下来,希望有村委会成员能够接着说两句。可是大家依然只顾抽烟喝茶,不说一句话,于是支书继续说:“我们去拉树的时候听人说,说是什么专家的建议,用钢筋棍在路上捣一个洞,把树苗的根截下来插进去就行了,还说这是什么新式植树法。我看这种办法不行,根深叶茂,树没有根能行吗?我们不用这先进的办法,还用老办法栽树,挖个坑,浇点水。这么多树我们看看怎么给它们栽上吧。要不然咱们五个人分下去,你自己想办法,请人栽也行,你拿工钱找人栽也可以……”
支书的话还没有说完,治安主任柳志彬就强烈反对起来。柳主任语气里带着不满与愤懑说:“让咱们栽啊,我不干,你们谁想干就干吧。当个村干部官不大事还不少呢,干一年得不几个钱多跑烂几双鞋。要是像往年有吃有喝也值当,现在不让交公粮不让兑现不让罚款,村委会挤不出一点油水来,一年到头没有在饭店大吃二喝过。现在又要咱们干找不到人干的活。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的把树苗分给我,我把它拉回家晒干当柴烧。要不然我写辞职申请,不干了。现在留在家里的人少,思想觉悟都提高了,没谁捣乱犯罪,治安主任也没用了。”
柳主任的一通牢骚让支书感到无可奈何。支书干脆不再接他的话,踱到饮水机旁接了满满一杯水。对于这个治安主任,支书轻易不敢得罪,就是完全占了理,也不敢逼之太甚。他有兄弟六人,在村委会选举时,六兄弟一鼓劲儿,就把柳志彬选进了村委会。对于村委会的工作,柳主任除了偶尔起点阻碍作用外,几乎没有起过促进作用。让他当村干部,完全是尊重选举的结果,尊重被他们兄弟拉拢的选民的民意。
柳主任发完牢骚,意欲往外走,离开会场。这时,一直在看书的计生专干终于合上《艳阳天》说:“咱们吃亏就在于咱们这里是一马平川,一眼能望十几里,路上的小草都看得一清二楚。要是和东北一样,到处是山峦,咱就不栽那些树了,真给它晒干当柴烧。对上面咱就说栽完了,谁也不会来检查。可是咱这里是平原,不用检查就知道栽没栽。依我看,咱就按专家说的,捣个窑栽一棵,也不用浇水。这样快啊,一天能栽几百棵。就是不成活,也有个树橛子在那里吧,总不能说咱们没干。天有不测风云,自己家的那几亩庄稼也不能保证年年都长得好,干死几棵树是正常的。如果真的不栽到路上,上级怪罪下来我们就是个错,说我们破坏植树造林也不为过。”
计生专干的话立即得到副村长和柳主任的赞同,刚才还要写申请不干了的柳主任说:“就是啊,咱就按专家的办法干。再说了,就凭树身上的那些水分,也不至于三几天就能晒干,到检查验收的时候,剥一剥树皮有点青色,就能应付过关。明天上街找铁匠打几根钢钎,捣窑栽树。”
支书一边喝水一边瞅向文书,显然对计生专干的办法不赞成,然后说:“专家说的虽然有道理,但不是句句都对。就拿这栽树来说,如果勤浇水,或许把根截掉插迁能够成活,杨树育苗不就是插迁的么。我们还是按老传统干吧,别走捷径,那样不不保险。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咱们谁也别想撂挑子,要想着同甘苦共患难,想想怎么才能把今年春天栽树的任务完成。栽树虽然没工钱,但是上面有这样的一笔奖金,任务完成得好,能得不少钱。咱们村也按照上面的做法办,实行奖励。文书年纪大,见识广,工作有经验,你说该怎么干吧。”
“依我说啊,就按支书的意见办。咱们每人分一些树苗,找群众栽。给他们讲好,谁栽树谁受益,这回是真格的,不像往年光说不练。树和路要对等,一起分下去。只要咱把话说明白,和栽树的定个合同,群众能理解,会栽的。”不愧是文书,连怎么分都想好了。
“好吧,就这么办。我们现在就来分一下,一个人负责两千棵。三天内要把树全部栽完,不能再耽误了。如果谁有困难,提出来,咱们帮他解决。”看来关键时刻还得支书亲自拍板定案。
对于两千棵的任务,大家没什么异议,就连吵嚷着要把树苗晒干当柴烧的柳志彬,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支书的建议。这么多的树苗,让这几个村委会成员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任务,唯一的办法是发动群众,于是大家开始物色栽树人选。柳志彬首先想到了为人忠厚的钟广志,他刚说出自己的打算,文书就接着说:“钟广志干活实在,我也想到了。既然你选了他,我就不跟你争了。”
在大家找人栽树的时候支书插话说:“不管你找谁栽,这功劳都记在你的头上,奖金归你,验收时也是你负责,所以我们要把好关。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我建议和栽树的人定合同,我们只是起个牵线的作用。”支书的话并没有引起大家的反响,大家只顾找栽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