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幺娃
作者: 月挂疏桐
时间: 201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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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临街的阁楼上,光线灰暗,几缕光柱落在房间,隐隐地画着不同的圈圈,腐臭和霉烂充斥着这间小屋。 瘸幺娃那方方的脸,如一张泛黄的白纸歪歪地贴在床头,嘴
摘要:雪还在落着,大街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后半夜,有人听得外面哔哔啵啵直响,窗外一片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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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的阁楼上,光线灰暗,几缕光柱落在房间,隐隐地画着不同的圈圈,腐臭和霉烂充斥着这间小屋。
瘸幺娃那方方的脸,如一张泛黄的白纸歪歪地贴在床头,嘴张着,眼瞪着,似乎想挣扎起来唤谁,身子扭曲成一团,快要成麻花儿了。他要唤谁呢?他能唤谁呢?
他就这样被定格在那间夹杂了各种难闻味道的低矮的房间里,屋子里很久没打理过了,地板上满是灰尘、烟蒂、纸屑,窗棂与床之间拉结着一张蛛网,一只肥大的蜘蛛坐在网中窥视猎物,风一吹,蛛网忽悠悠地闪着,蜘蛛一动不动,在蛛网上荡着。
2
前一个晚上,瘸幺娃睡觉时还准备伸手去抓下那网,总觉着看得别扭,他扬扬手,就差那么一点,再把身子往前靠就能抓到了,可是他就是不想挪地儿,索性收回手,心想由着它吧,正好做个伴儿。近几日,他总感到身子更沉了,觉越来越少了,半夜咳嗽不止,可一到天明又想赖床。已经好几天不曾吃东西了,肚子却感觉不到饿,两条腿儿面条儿似的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快喽!瘸幺娃叹了口气,将头靠在床头,瞪着眼瞅楼板上的图案,颓丧地捶着那条僵硬的右腿。
十岁那年春天,他能跑能跳,是爸爸妈妈手心里的宝。妈妈生下五个女娃后才有了他这根独苗,全家如获至宝。什么好吃留给他吃,活儿却没他的份儿。大集体全靠挣工分,家里劳力不够,分的粮食少得可怜,挨不了饿的人常常想方设法地寻点能填肚子的东西。
生产队刚种了洋芋,掏出来还是可以填饱肚子的,幺娃已经掏过好几次了。那天,天刚擦黑,他就拎个竹篓藏在门前的河沟里,等到四周无人时,猫腰钻出来爬上高高的河沿开始掏,似乎已经看到了一堆冒着浓浓香味儿的洋芋,黄灿灿的,忽听得有人大喊:“快来啊,抓到啦!抓到贼啦!”他猛地抬头寻声望去,街头有人朝他跑来。回家的路被封死了,他护着竹篓改变方向,对面也有人跑来,眼见无路可走了,他灵机一动往沟里一跃,直直坠落到河沿下……
幺娃瞅着头顶楼板上暗红色的图案痛苦地闭了眼,他恨那个春天的傍晚,更恨那些追赶他的人,不就是几个蔫巴巴的洋芋吗?
风扑打着门窗,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敲门,他越来越害怕听到这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了。这被窝越来越不暖和了,他动了动,把电热毯的插头插进床头的插孔中,今晚恐怕就要下雪了,开着吧。
原本他可以有个暖被窝的伴儿的,她真漂亮!幺娃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女人叫毛丫儿,是邻居家的一个远房表妹,因为结婚几年不生孩子被婆家休掉了。俩人一见面就对上了眼,毛丫儿直接搬进家来住,瘸幺娃天天张着嘴巴呵呵傻笑着。都说傻人有傻福,可是,他脸上的笑没撑几天就蔫了。
过了几天毛丫儿就要走,她幽幽地抹着眼睛。幺娃想要伸手去拉,被他妈狠狠地剜了一眼,他的手一抖,女人呜咽着跑了。幺娃一瘸一瘸追了好远,眼巴巴地看着才开始的幸福转了弯。
3
“哎,你们知道不?听说瘸幺娃子不行啊!”
“你咋知道的?不会是?”
“哈哈哈……”
“他妈不喜欢白养不下蛋的鸡吧?”
“来了,来了,你们问问不就知道了?”
几个女人看见瘸幺娃顺着墙根垂着头过来了,就凑了上去。
“幺娃子,你那漂亮婆娘呢?回娘家了?都这么久了,你咋不去接呢?”
“是不是你妈给撵走了?”
“你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几个女人追着问,笑得放肆。
瘸幺娃忍无可忍,瞪着红红的眼睛吼道:“走开!”
女人们看到瘸幺娃子那双红眼睛分明是刚哭过的样子,也不敢多说了,望着他一瘸一瘸的身影,摇摇头,各自散了。
“妈,你给幺弟娃儿好好说嘛,毛丫儿又不能生,白白养了,要是有外心,吃亏的不是弟娃儿吗?你看我们老大咋样?我和他爸商量过了,把老大过继给幺弟娃儿,他白捡这么大个儿子,亲上加亲,今后给他养老送终。”大姐和妈的话还在瘸幺娃耳畔回响,他恨自己没出息保护不了自己喜欢的女人。
瘸幺娃有了个儿子,他把临街的一间房分给了儿子。没有女人,多了个儿子,将来老了有依靠,也不错。
儿子结婚了,生孩子了,儿孙绕膝,幺娃觉得自己的幸福生活又开始了。
4
小街上的房子高高矮矮,没有统一的格调。政府要打造出一条有格调有特色的乡村街道,搞乡村旅游,让外地的钞票源源不断地飞进小山村。
瘸幺娃的老房子原本在街角,又乱又脏,还有一个大水塘,常年积水,成了垃圾场,老百姓卖猪都不愿意选那儿。重新规划后,乡政府大院搬过来了,就在瘸幺娃的老屋旁,他那破旧不堪的老屋摇身一变成了香饽饽,因为那块地足足可以修出六个铺面来。儿子与他商量,修一幢小洋楼,下面做商铺,中间做茶室,上面做卧室,其余的卖给别人,可以用这笔钱再开个大规模的超市,赚足了钱,今后一定衣食无忧,瘸幺娃觉得很有道理。
乡里人也看到了商机纷纷涌进小街上来,临近街道的土地的价值飙升。儿子又找瘸幺娃商量,把那些土地都卖了吧,反正种庄稼也收不了几个,瘸幺娃点头同意了。
小洋楼修起来了,卧室前那间小茶室是儿子留给他的,茶费便宜,周围的老爷子们平日里会来这里凑上一两桌,每日也能收到几十元。这座楼,除了他的卧室和茶室,他已经没有支配的权利了。
有人打牌时,瘸幺娃就守着他的茶室,没人时,就坐在房前那高高的石坎上高声阔气地与街对面铺子里的补鞋匠驼背儿神侃。驼背儿蹲坐着埋头干活,针头突突突上下密密动着。驼背儿灵巧地顺着线,翻动着手里的鞋,偶尔笑着应他几句。瘸幺娃说得津津有味,兴奋时,那张方脸就开始微微泛红,那阔嘴巴上的一字胡也随着嘴巴的开开合合而一翘一翘的。
兜里有了钱,瘸幺娃走路都有了底气,腿似乎也有了些力气,再不用垂着头顺墙根一撂一撂了。哪里女人多,他就乐呵呵地往哪里挤,因为既可以过过嘴瘾,还能饱饱眼福,偶尔还能在某个大屁股上拍一巴掌,或者是趁着大家推推搡搡打闹的时候,用倒肘蹭蹭女人软软的胸,摸摸手什么的。
那日,他儿媳妇正和一堆女人说笑着,抱着娃当街奶孩子。小孩子抱着胀鼓鼓的奶吧嗒吧嗒吮吸,小脚丫不安分地踢腾着。瘸幺娃高一脚矮一脚地打西边过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几个女人会意地眨眨眼,朝瘸幺娃招招手。
幺娃乐颠颠地凑过来挨着几个女人坐下。
“幺娃子,听说昨儿半夜,你屋里有个女人在说话,是谁啊?”
“你们猜!”幺娃见了女人就像制造一些与她们热乎的机会。
正吃奶的孙孙听到幺娃的声音转过头来,乳头从他嘴里滑落,白白嫩嫩的奶头就颤巍巍地撅着。幺娃无意间瞥见了,直觉脑一热,喉头不住地动了动。
“谁啊?是不是个夜里专门伺候男人的狐狸精啊?”
瘸幺娃的脑袋嗡嗡直响,好久没见过女人的身体了,他面红耳赤,眼睛被定住了。
“啪!”媳妇儿一记响亮的耳光拍了过来,抱着孩子骂骂咧咧地离去。
几个女人只想拿幺娃寻开心,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吐吐舌头,纷纷逃开。
瘸幺娃吃了媳妇当街一记耳光,红着脸一瘸一瘸地逃进自己的房间不敢出门。
从此,儿子也没好脸色给他,除了自己的小茶室,他几乎足不出户。
5
啪嗒啪嗒,风越来越猛,门突然开了。
门口好像站着一个人,瘸幺娃欠了欠身子,想看仔细。这么晚,会是谁呢?茶室已经有好几天没开张了,碳烧光了,屋子像个冰窟,哪有人愿意受冻?
“毛丫儿,毛丫儿,你可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幺娃又惊又喜,想要起身迎接。蓦地,心口一征猛烈地痉挛,身子一阵抽搐,纸片似的他贴在了床头。
雪,零星下了好几天,对面的烟囱好几天未冒烟了,瘸幺娃也好几天不露面了,驼背儿就朝楼上大喊,喉咙喊破,也不见幺娃露面,这在以前只需一声,他那大方脸就在窗口探出来了。
大伙儿感觉不妙,门大开着,屋子里阴森森的,幺娃那方方的脸,如一张泛黄的白纸歪歪地贴在床头,似乎在笑,嘴张着,眼睛瞪着,身子扭曲成一团……
人们用了很多办法也没能把那扭成团的身子扳正来,就马马虎虎地把他塞进了棺材。
要把瘸幺娃安葬在哪里,这成了一个问题,已经没有属于他的土地了。儿子挨个找人商量,可是当他寻上门时,家家户户悄悄地掩上了房门。
瘸幺娃的棺材在大街上摆了两天两夜了,雪,无声无息地落着,在棺材上厚厚地盖了一层。
雪还在落着,大街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后半夜,有人听得外面哔哔啵啵直响,窗外一片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