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爹娘
作者: 百味人生
时间: 201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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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上,妈问我:“坐在角落里象两个要饭模样的人是谁?” 我看过去的时候,有个老头正盯着我,旁边还有个老太太,发现我看着他们时忙把头低下。 我不认识他
婚礼上,妈问我:“坐在角落里象两个要饭模样的人是谁?”
我看过去的时候,有个老头正盯着我,旁边还有个老太太,发现我看着他们时忙把头低下。
我不认识他们但也不象要饭的,衣服是新的连折印都看得出来。妈说他们象要饭的是因为他们佝偻着身子,老太的身边倚了根拐杖的缘故。
妈说:“天赐是孤儿,那边没亲戚来,如果不认识就轰他们走吧。现在要饭的坏着呢,喜欢等在酒店门口,见哪家办喜事就装作亲戚来吃黑酒。”
我说:“不会,叫来天赐问一下吧。”天赐慌里慌张把手捧的花都掉地上了,最后吱吱唔唔地说是他们家堂叔和堂婶。我瞪了妈妈一眼:“差点把亲戚赶走。”
妈说:“天赐你不是孤儿吗?哪来的亲戚呢?”天赐怕妈,低头说:“是远房的亲戚,好长时间不来往了。但结婚是大事,家里一个亲戚没来心里觉着是个憾事,所以……”
我靠着天赐埋怨他:“有亲戚来也不早说,应该把他们调一桌,既然是亲戚就不能坐在备用桌上。”天赐拦着说:“就让他们坐那吧,坐别桌他们吃着也不自在。”
直到开席那桌上也就坐了堂叔和堂婶。敬谢席酒经过那桌,天赐犹豫了一下拉着我从他们身边擦了过去。回头看到他们的头埋得很低,想了想我把天赐给拽了回去:“堂叔、堂婶,我们给你俩敬酒了!”两人抬起头有点不相信地盯着我。二老的头发都是花白的,看上去很老,应该有七八十岁的样子,堂婶的眼睛很空洞,脸虽对着我但眼神闪忽不定。我用手不确定的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反应。原来堂婶是个瞎子。
“堂叔、堂婶,这是俺媳妇小洁,俺们现在给你们敬酒呢!”天赐在用乡音提醒他们。
“哦、哦。”堂叔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左手扶着堂婶的肩,右手颤微微地端起酒杯,手上都是黄黄的茧子,厚厚的指夹逢里留着黑黑的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让他们过早地累弯了腰。
我惊讶地发现,堂叔的右腿是空的。堂婶是瞎子,堂叔是瘸子,怎样的一对夫妻啊?“别站了,你们坐下吧。”我说。我走过去扶住他们。
堂叔又摇晃着坐下了,堂婶无缘由的眼里忽然就叭嗒叭嗒直掉泪,看到堂叔无言地拍着她的背。
本想劝他们两句,但天赐拉着我离开了。
我跟天赐说:“等他们回家的时候给他们一点钱吧,太可怜了。两人都是残疾人,这日子怎么过啊?”
天赐点点头没说话,紧紧拥着我。
第一年的除夕,天赐说胃疼没吃晚饭就回房睡觉去了。我让妈妈熬点大米粥也跟着进了房。天赐躺在床上,眼里还憋着泪。我说:“天赐不来这样的,第一年的除夕就不跟我们一块吃晚饭,还跑房里这样。好象我们家亏待你似的,一过节你就胃疼,哪有这样的事情?其实我知道你不是胃疼,说吧什么事?”天赐闷了半天说:“对不起!只是想起堂叔和堂婶还有死去的爹娘。怕在桌上忍不住,惹爸妈不高兴才推说胃疼。”
我搂着他说:“真是个傻孩子,想他们我们过完年看他们去就成了,再说我也想知道他俩是怎么过日子的。”
天赐说:“算了,那条山路特难走。你会累着的,等以后路通了我们生了小孩再带你去那看他们吧。”
我心里想说:“等我们生小孩的时候他们还不一定在呢!”但没敢讲出来,嘴上说:“给他们再寄些钱物吧!”
第二年的中秋期间我正巧在外出差,中秋节那天又回不了家。我特别想天赐和爸妈,我就跟天赐“煲电话粥。”
我问天赐:“想我想得睡不着怎么办?”天赐说:“就上网或者看电视,再不行就睁着眼睛狠狠地想。”
那晚,我们直到把手机聊得发烫没电为止。躺在宾馆的床上,看着窗外圆圆的月亮,我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流着泪想天赐、想爸爸、想妈妈。想到天赐估计也没睡着,说不定正在网上神游。翻身我也打开电脑,重新申请了一个QQ号名叫“读你”,想捉弄一下天赐。查了一下,天赐果然在,我主动加了他,他接受了。
我问他:“这样一个万家团圆的好日子,你为什么还在网上闲逛呢?”
他说:“因为我老婆在外出差,想她睡不着觉所以就上网看看。”我挺满意这句话。
接着我又打出:“老婆不在家,可以找个情人代替,比如说网上,聊以××××一下。”半天他才敲出一行:“如果你想找情人的话,对不起,我不是你找的人,再见。”“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叭叭叭,我赶紧发过去。
过了一会他问我:“你怎么也在网上闲逛呢?”我说:“我在外打工,现在想爸爸和妈妈。刚刚和男朋友通完电话还是睡不着,就上网了。”
“我也想我爹和娘,只是,亲在外,子欲养而不能。”他说。
“亲在外,子欲养而不能?”怎么讲?我把这句话又重复敲了过去。我有点莫明其妙,天赐怎么说这样的话?我叫“读你”,我今天就读你一次吧。
他说:“有些事情放在心里很久会得病,拿出来晒晒会舒服些,反正你我也不认识,你就当作听一个故事吧!”
于是,我意外地知道了天赐一直隐藏在内心的秘密:
三十年前,我爹快五十了还没娶亲,因为他腿瘸加上家里又穷没有姑娘愿意嫁他。后来,庄上来了个要饭的老头还搀着个瞎眼的女人。老头病得很重,爹看他们可怜就让他们在自家歇息。没想到一住下那老头就没起来过,后来老头的女儿就是那瞎眼的女人嫁给了我爹。第二年生下了我。
我家的日子过得很清苦,可我从来没饿过一顿。爹和娘种不了田,没有收入就帮别人家剥玉米粒,一天剥下来十指全是血泡,第二天缠上布条再剥。
为了我上学,家里养了三只鸡,两只鸡生蛋卖钱,留下一只生蛋我吃。娘说她在城里要饭时听说城里的娃上学都吃鸡蛋,咱家娃也吃,将来比城里的娃更聪明。
但他们从来都不吃,有回我看见娘把蛋打进锅里后用嘴舔着蛋壳里剩下的蛋清,我搂着娘嚎啕大哭。说什么也不肯吃鸡蛋了。爹知道原委后气得要用棍子打娘。最后我妥协,前提就是我们三人一块吃。虽然他们同意了,但每次也就象征性的用牙齿碰一下。
庄上的人从来不叫我名字,都叫我“瘸瞎子家的。”爹娘一听到有人这样叫我必定会跟那人拼命。娘看不见就会拿了砖块乱砸,嘴上还骂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们瘸瞎,我娃好好的,就不许你们这样叫唤。将来你们一个都不如我娃!”
那年高考,我“瘸瞎子家的”考了全县第一的喜讯让爹娘着实风光了一把。
镇上替我们家出了所有的学杂费。送我上学的那天爹第一次出了山。上车的那会,我眼泪扑簌簌得往下掉。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替我擦眼泪:“娃儿,听爹的话,进了城要好好学习,以后就在城里找工作娶媳妇。别人问起你爹娘你就说你是孤儿,没爹娘,不然别人会看不起你。特别是娶不上媳妇,人家会嫌弃你。误了你娶媳妇,我都无脸去见老祖宗。”“爹!”我让爹别在说了,“这是什么话,还没有用呢咋就不认爹娘呢?”娘也说:“这是真话,要听。你不记得在学校里吗?只要说你是瘸瞎子家的,别人就会拿白眼挤兑你。刚开始连老师都不喜欢你。以后,你带了城里媳妇回家就说俺们是你的堂叔和堂婶。”娘说完就在那抹泪。爹说:“不要把媳妇带回家,一带回来你娘忍不住就会露馅的。”然后往我怀里塞了十个熟鸡蛋就拖着娘走了。
聊到这里,我禁不住的眼泪也扑簌簌地往下落。残疾不是他们的错,那是老天对他们的不公。但他们却生了一个完美的天赐给我。
这个傻天赐,这样的爹娘,无法再完美了。我很生气,他怎么就这么小看我呢??
“那后来,你就告诉你媳妇他们是你堂叔和堂婶?”我敲过去这句话。
许久天赐又发过来:本来我不信,媳妇找的是我又不是爹娘,为啥爹娘都不能认呢?不过我在外十年,爹娘一次都没去过我的学校。第一年工作,我想带他们进城玩玩,他们都不肯,说让人晓得我爹娘是残疾人会在我脸上抹黑,影响我娶媳妇。一辈子都在山里了不想出去了。娘还说她就是从城里来的,也没啥意思。后来,我谈了第一个女朋友,当我认为时机差不多的时候,就带她回了趟家。谁知到家后,她晚饭都没留下吃一顿就走了,我追出去。她说,和这样的人过日子她一天都过不下去。她还说我们家基因有问题,以后的小孩肯定也不会健康。我气得让她有多远滚多远。回到家,娘在那哭,爹也骂我。说我不听他们的话,非要断了咱家的香火不可。
后来,我遇上了第二个女朋友,就是现在我的老婆。我很爱她,做梦都怕失去她,她们家又很有钱,亲戚都是些上等人家,有了前车之鉴我很害怕只能不孝了。但是一到逢年过节我就想他们,心里堵得慌,难受。
我回复他:“那你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你老婆?也许她不计较这些呢?”
他接着说道:“我没说过,也不敢说。如果她同意了我想我岳母也不会同意的。我和她们住在一起,岳父在外是有脸面的人。如果爹娘来了不是在他们脸上抹黑吗?我也只能在出差学习的时候偷偷回去看上两眼。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现在我的心里舒服多了。”
下了网,我依旧没有睡意。都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看看我们都做了什么?我理解天赐的无奈,也了解他爹娘的苦衷。但他们不知道却将无辜的我陷入了无情无义的逆境之中。
天将放亮时,我敲开了部门经理的门,告诉他下面的事情请他全权处理,我有点非常重要的事情尽快要办,一切就拜托他了。然后简单收拾一下行李我就直奔火车站。还好,赶得上头班列车。
山路崎岖难走,刚开始腿上还有点劲儿,后来脚上磨起了水泡,我就再也走不动了。正是中午时分,太阳又晒得厉害,我只有喘气的份儿。背来的水差不多快喝完了,我也不知道下面还有多少路程要走。脱下鞋子挤了水泡,那一会疼得我都要哭出声来,真想打个电话让天赐来接我回家,最后还是忍住了。
从路边揪一把芦苇花垫在脚底,感觉脚上舒服多了。想到天赐的爹娘此时还在家劳作着,腿上忽的一下就来了劲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当老村长把我领到天赐家门口的时候,那一片烧得红红的晚霞正照在他们家门口的老枣树上。枣树下坐着堂叔,哦不、是天赐的爹,爹比结婚时看上去老多了,手上剥着玉米,拐杖安静地倚在他那条残缺的腿上。娘跪在地上准备收晒好的玉米,手正一把一把地往里收着。这宛如一幅画,而画中便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爹娘。
我一步一步地往他们跟前走着,爹看到了我,手中的玉米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吃惊地问:“你、你咋过来了?”
娘在一旁摸索着问:“他爹,谁来啦?”“天、天赐家的啊!”爹说。“在、在哪?”娘惊慌失措地寻找我的方向。
我弯腰放下行李,然后一把抓着她的手,对着他们,带着深深地痛、重重地跪了下去:“爹!娘!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爹干咳了两下,泪无声地从爬满皱纹的脸上流出,“俺就说,俺的娃没白养阿!”娘把双手在自个身上来回擦,然后把我抱住,两行泪水从她空洞的眼里汩汩流出热热地流进我的脖子里。
我带爹娘走的时候村里是放了鞭炮的。我又为爹娘风光了一次。
当天赐打开门,看到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的爹和娘时吃惊不小,怔怔地愣在那儿,一语未发。
我说:“天赐,我就是“读你”那个人。我把咱爹娘接回来了。这么完美的爹娘,你怎么舍得把他们丢在山里?”
天赐泣不成声,紧紧的抱住我,像他娘一样把两行热泪流进我的脖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