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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的故事

作者: 王占黑 时间: 2016-04-01 阅读: 9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春光,春光,听起来好像是个开心人的名字,实际上春光一年四季总板着副面孔。  天气晴,春光坐在自家楼下,一条长凳上塑料的,木头的,五金的,橡胶的,样


   春光,春光,听起来好像是个开心人的名字,实际上春光一年四季总板着副面孔。
   天气晴,春光坐在自家楼下,一条长凳上塑料的,木头的,五金的,橡胶的,样样式式摆齐,对过设一张空藤椅,他就落在当中一只矮方凳上,毕恭毕正,像株生在低谷里的树,一声不吭,细摸细想。
   有大人领着小孩路过,自己打了声招呼,又给小孩使个眼令,小孩不敢响。
   大人拍拍小孩的背,叫啥,叫啥。
   小孩仍旧闷声不响。
   现在回想起来,怪就要怪春光长得凶,加上他一脸不尴不尬的纹路,实在让人难以在大伯伯和爷爷之间狠下决心。
   刚开始我也犹豫很久,勉强从嘴巴里挤出一阵蚊子叫,春光大伯伯。
   春光就从手上的木工活稍微抬起头来,板着面孔应一声,哎,侬好呀。然后继续干活。春光有一副听起来比大家洋气很多的上海口音,这给他平添了几分严肃。一埋头,春光脸上又浮现出两道叫人害怕的黑线。
   春光凶,多半要仰仗他这副又粗又浓的眉毛,这种眉毛长在周总理脸上显得一身正气,长到春光这里就可怕极了。最怕他一低头,叫人只看见光秃秃的额头底下吊着两条黑毛虫,那感觉好比小时候练书法,一笔头往砚台当中戳进去,蘸饱了墨汁,再一笔头提起来,屏息划出一个王字的前两横,每一横都厚得能戳破垫在最底下的那层报纸。写完定睛一瞧,只感到眼前阵阵晕眩。
   春光的眉毛,小孩子看久了恐怕也要晕眩的。做活到吃力处,两条虫一蹙,甚至要往眉心蠕动起来。
   老师见不入眼,就说,同学们注意收,注意收,起笔过重,后面容易干掉。我想春光的眉毛,肯定是一起笔就收不住了。
   老师眼力尖,那个王字写到最后,笔头已经干的不行,一横里面,黑的少,白的多。我看着它,它看着我,再看一眼老师,心里多少尴尬。
   春光老来的眉毛就是这样,粗是粗,不浓了,看过去干巴巴的。大人却说,这种眉毛好,叫做长寿眉。我不晓得,我只是逐渐感到,眉毛淡下去,面善竟上来了几分。
   路过的大人再拍拍小孩的背,叫啥,叫啥。
   小孩想也不用想,一口一个春光爷爷,春光爷爷。
   春光仍是不大有表情,哎,侬好呀。迅速埋头做他的事体。他手里的生活,好像永远做不完似的。
   我问他,春光大伯伯,你是喜欢老早呢,还是现在。
   春光讲,人活一张面孔,好比家里厢造个门面,此地就是贴副春联。
   他举起两根手指,一根紧紧地并着另一根,另一根直直地戳住自己的眉心,灰白的长寿眉就变成了一对翅膀,笔挺地张在两侧。
   新贴新色,贴久了么,总归要褪颜色的。
   春光又要跟我打比方讲道理了,他总是这样,文绉绉的,总爱讲道理。
   他讲,大伯伯么,新过年贴着出风头也好,淡掉也好。没啥欢喜不欢喜的。
   我心里想,那总归是年头上的好。凶归凶,最起码拉得动木锯。
  
   二
   春光的木锯,我不晓得他拉了多少年。
   无数个清早,太阳还没照到,春光的锯子已经从不知哪条墙缝里漏进来了。咔赤,咔赤,那动静不比工地上的,也不比装潢队,倒像是小时候住在弄堂里,从解放路桥下那一爿棕邦店传出来的声响,笃悠悠的,不躁,和人家窗门里放半导体的声响,水塘边捶衣服的声响,脚踏车在过道上打铃的声响是一样的。那是一种距我十分渺远的混响,更多的声部,我说不上来。
   这样的混响在小区里是难以听到的,尽管这里分明也是个被人遗忘的老小区了。春光的木工活孤零零的,随时要被摩托车发动,汽车鸣笛以及毫无征兆的狗吠覆盖住(弄堂里的狗才不乱叫)而显得太过微弱。我偶尔还是能捕捉到一些,推开阳台窗门,朝斜对面望一眼,春光老早进车间劳动开了。他就住在我家后面一栋,和怪脚刀等于是铁隔壁。只不过怪脚刀住六楼,他住一楼。
   一楼灶间正对下去,春光养了座小花园,这几乎是全小区头上的一顶皇冠。照以前,每栋楼前的空地皮上不是狗毛杂草,就是散着异臭的花。见得入眼的,就随它长着,换季了总有人推着修草机来。见不入眼的就擅自端了,栽上几株枇杷树,几株无花果树,或许还能吃上几口。也有种小尖椒的,小胡葱的,好省去菜场里几角钱。可是谁家狗一踩,那些半枝莲啊,薄荷叶啊,连茎带叶都被碾进泥里,楼上楼下又要扬脖子红脸。不过这都是小事,最怕碰上停车场扩建,管你高的矮的,统统砍了浇上小方砖。人们眼睁睁地望着自己长到两三楼高的树被拦腰斩断,有的骂娘,有的不响,过一阵重新栽过。偶尔看到缝隙里伸出一两根小草,竟还是原先的狗毛草,心头光火。
   唯独春光楼下,老远望过去,常年一片齐整的光景。
   春光这片地皮,寸土寸金,毫无闲置。一面贴墙,正好堵住他的车库窗门。三面围着木栅栏,当中有一爿是活动的,等于一扇小门,合上的时候不留缝隙,打开的时候,脚边恰有块红砖专门抵住。红砖跟肥皂一样,下雨天泡没了轮廓,用着用着就单薄下去。好在窗沿下总是堆着一摞捡来的红砖,我后来敲过好几只角在地上写字。靠墙先是一排水缸,按大小依次立着,大的盖着木板,很工整的方片形,有时上面躺着一个木瓢,有时水瓢浮在缸里。小的装泥,或者不装,附近摆着几只长条的豆腐盒,并分不清是春光浇花留下的,还是喂狗留下的。
   树种在地上,也是那几样大家都会种的,枇杷树和无花果树,长着长着就要歪到路上去,春光就常常修剪。另一株茶花树,春光嘴上不说,谁都晓得那是他的心头宝。春光特意搭了个小隔间,四条长木板牢牢撑着,入了冬还要拿塑料膜裹起来。花是栽盆里的,有时也用小缸。一般人家种的凤仙和夜来香他有,映山红和茉莉他也有,但也都是些普通的品种,结了小果子就红红的,不结便被靠外的枇杷树档住了,看不清开不开花。
   即便如此,小花园里头也挤得落不下脚了。春光就在不种树的空当处铺起瓷砖来。一块半块,都是些人家用剩的碎形状,碎花纹,踩进去才晓得,噢,这是条路了。下雨的时候,按着它踩,脚不会湿。
   我讲,你好开店了,卫生间的小方砖也有,客厅的大方砖也有,灶间的大理石也有。
   春光就讲,好看呀。
   可是他脸上并没有因为感到好看而高兴,仍闷头锯着刚讨来的木纹地板,细长条的,表面有树的螺纹。他把截面弄平滑,贴在墙根。又多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三
   春光就是这样,没有哪件东西不是他自己做的,就连木锯也是自己绑的。春光的木锯每天咔赤,咔赤地响,人们并不知道他在弄什么,过几天去看,好像是多了一个防水的顶,一块扶手,还是什么细小的改装。春光的东西有些用在小花园里,有些用在家里,也有的被别人讨了去。剩下没人要的,做完了就扔在杂物间里,扔多了,杂物间就满了。可是春光还在继续做。我只感觉春光的手停不下来,像早晨漏进来的声音一样,细细的,停不下来。
   人们路过小花园,春光就坐在外头,他们说,春光,做生活啊。
   春光以极小的幅度抬头,哎,侬好呀。
   人们总会习惯性地多看一眼小花园,觉得好看。
   也有人不服气。每次卫生大检查,社区狠心把大家的自留地端了,春光这里却从来免拆免检。问起来,社区里讲,你们是自留地,春光这是小花园,不一样的,我们还要专门带领导过来视察呢。
   那人讲,有啥厉害的啦,不就是搭得像样一点。他觉得种树就是种树,何必搞花花头头。
   也有人跟话,哦哟,那我们也把阳台搬下来好了,又没啥稀奇的品种,弄得这样金贵。
   自留地好不好看,就好比穿衣服一样。春光的衣服不花哨,但是自己晓得讲究。有人趁机开刀,春光么,就欢喜弄一身行头。我知道他们又在讲春光的领子了。
   有些人穿睡衣买菜,有些人就算早上遛狗,也要梳头穿袜。像徐爷爷,走到哪都戴着他那块上海牌全钢手表。春光呢,穿一件也好,穿羊毛衫也好,一年四季脖子底下总要露出一个雪白雪白的衬衫领子。坐在他旁边,我总感到那领子和他的眉毛构成了两个极端。
   有人就说,上海人的假领子呀,装装样子。
   可是谁也没见过春光阳台上晾出过他们口中的那只假领子。
   我也没见过。我只是觉得春光厉害,每天穿着他的白衬衫坐在露天劳动,却不见哪处弄脏过。不像我的校服,穿一天回来,贴脖子那一圈不是灰的就是黄的。
   我羡慕他那只雪白雪白的的领子。我想春光肯定很勤洗衣服,可我一想到春光像妈妈一样蹲在卫生间里,一手抓着那只粗毛板刷,狠狠地刷着衬衫领子,就觉得这画面与他并不相称。
   再转念一想,如果春光能像妈妈把我的衣服都刷褪色那样刷淡自己的眉毛,或许会跟他的白衬衫领子更相配一些。毕竟那领子带着一种斯文的冷淡,它和小区里其他人都不一样,才有人总是见不入眼。
   好在大部分时候,人们都是喜欢春光的小花园的。走过看一眼,眼前并不鲜艳,心里却总觉得好。
  
   四
   我第一次和春光说上话,确切点说,是春光第一次和我说话,就是在小花园里。
   那时春光从木工活里抬起头,他说,不要怕,拿钥匙丢伊。
   小学生的时候,六点是要爬起来跑步的。小区很小,绕着住房三分钟就能跑完,再大些,从家门口开始,前门,后门,到白场,再兜到春光楼下,一圈差不多五分钟。每趟路过小花园,瞥见春光直着身板做活,他不抬头,我也不敢打招呼,只闷头朝前去了。
   拐角处若是跑快了,就容易被野狗追。你逃得越快,它越追得紧,你再逃,他就一直追着你。这种狗叫欢头狗。
   春光教我装出一副扔钥匙的动作,野狗一惊,欢劲吓去了大半,掉个头就走了。
   我朝他看一眼,他早就埋头干活了。
   跑完最后一圈,春光蹲在地上打理花草,一顶鸭舌上带粒纽扣的蓝帽子突然抬起来,摆出两道黑毛虫,春光讲,今朝,三刻钟。
   啊?
   十圈。
   噢,噢。我站在栅栏外面,有点喘。
   原来春光一直帮我数着呢。
   春光讲话的口气很严肃,不像别的大伯伯,小官,阿金,轻松里混杂着大把无聊。春光像他的衬衫领子一样带着距离感,好像跟你很熟,又好像跟你没关系。有时你也不晓得他为什么要跟你讲话。
   更要紧的是,他很简短。他讲,今朝跑快了。
   今朝,少跑一圈。我偷懒被春光戳穿了。
   有时则稍微温和一些。睡过头了,是吗。白天读书不要睡着,晓得吗。
   我开始习惯跑完步在小花园休息,躺在他那只空藤椅里,借他的热水壶倒茶喝,看他做木工活,有时同他一道拔杂草。也渐渐习惯了他这张一本正经的面孔。
   小旁友,侬过来。
   我像一个小跟班,春光领着我在他的地盘上看来看去。真正进入小花园,才知道它比外面看上去更齐整。春光的齐整,也不仅是一个白领子这么简单。
   他讲的话越来越多了。这棵,他回过身来,不大行了。他把小盆挪到外面去,准备单独处理。
   要冷了,大家穿衣裳。他好像是在对着植物说。
   又说,侬跑好步自家衣裳穿好。
   春光自己呢,还是那件颜色很深的方格子羊毛衫,配卡其布夹克衫,灯芯绒裤子,露出小半个灰白的球鞋面。雷打不动的白衬衫领子。
  
   五
   礼拜天的上午,跑完步是没事情做的,春光就带我去南门河滨的二手集市。
   春光说,小旁友,带侬见见世面。
   我们走过去大概半个钟头,后门出来,穿过批发市场,经过火车站和立交桥,一路都是没人的,从四季园抄条近路,再走过一片长长的草地,就看到了河边的人群。
   那是一个集齐了几十个春光大伯伯的地方。他们垫一张旧报纸坐在地上,朝前铺一只蛇皮口袋,两三个抽屉哗啦一下抖出来,地上便杂乱地堆起一座座小垃圾山,拨开来看,才知道里面藏着半导体,大哥大,电话机,风扇叶,马达,打火机充气罐头,有些能用,有些拿去拆了还可以当配件,也滚出各式各样的工具,灯泡,电笔,老虎钳,红柄黄柄的十字开刀和螺纹开刀,一包一包装好的螺丝螺帽,大把贴着比基尼女郎图的浪声打火机。千万种宝贝,越稀奇的越好。一群人围着看,伸手拿。
   对过几个整齐的摊位,玩的是香烟盒里夹的国画贴纸,雄狮牌、杭州牌专门出花鸟、屏风和仕女图。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大人在骂小孩为了集水浒卡片买干脆面的时候,自己也在玩物丧志呢。大人和小孩的道理一样,买得再凶,要集齐一套是很难的,只能靠群众的力量。多了张竹子的,就和多了兰花的换。杜鹃常见,牡丹就少的可怜,谁拿到了牡丹,就好拿到市面上去高价出售了。买不起的,挤过去看看真品也高兴。有些大伯伯淘了大半年,独独缺一张国花牡丹,一狠心就统统卖了,另去收集新出的军舰贴图了。
   春光不烧香烟,他绕开去,和其他空手来的人一样游走在旧货摊前,偶尔蹲下来扫一圈,拎出几样把玩,和人讨论。春光一开口就是上海话。
   他说,这物什哪能用法。
   对方就说,落地扇的摇头搭配。边说边用手指了一下螺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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