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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作者: 天若 时间: 2016-03-28 阅读: 15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文哥……文哥……”银子在ICU病床上睡着,梦里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叫着文哥的名字。  丽萍掩面而泣,拉着银子的手说:“你知道人家在哪儿呢,你叫人家干啥

“文哥……文哥……” 银子在ICU病床上睡着,梦里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叫着文哥的名字。
   丽萍掩面而泣,拉着银子的手说:“你知道人家在哪儿呢,你叫人家干啥啊。”银子被媳妇儿一拉,醒了过来,扭过头去,老泪纵横。“文哥,我想你啊,我都快死了,你怎么不来看看我呢”,银子心里默默地说。
   文哥叫文玉,是银子从光屁股时代起就相跟了一辈子的好兄弟。两个人年龄相差无几,文玉只比银子大几个月,所以从小银子就文哥文哥地叫,这一叫就是一辈子。又因为兴趣爱好也相投,都爱晋剧,而且痴迷成瘾,十里八乡哪儿唱戏他们都要相跟去看看。两人往往边看边跟着哼哼,一整本戏台上唱完了,台下也唱毕了。看完之后还要互相交流看戏心得,今天这出戏唱的带劲儿不带劲儿,小旦扮相俊不俊,武生功夫扎实不,唱腔属于哪派,是爱爱腔还是转转腔(晋剧中两个代表流派,代表人分别为享誉三晋的艺术家王爱爱和陈转英),谁唱错哪个字了,从演员到唱功等等都要评论一番,才算过瘾。往往两人会吵起来,文玉觉得今天的戏扯淡,演员唱腔一般,没有感染力,银子则觉得这天没有白来,唱花旦那姑娘身段真好,柳腰轻摆,宽宽的水袖一拂一收,眼神流转如长空中闪亮的星星,说完还垂涎欲滴地咂咂嘴。文玉就会不屑地剜银子一眼,骂一句低俗,大步流星走到前面。银子巴巴地跟在后头,嘴里哼着晋剧,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台上那位窈窕花旦。
   文玉最初接触晋剧是因为从小家穷,村里死了人吹王八(山西一带办丧事时的习俗,学名叫八音会,榆州叫吹王八)的时候,他就跟着打个下手,中午还能混上一顿饭,那时他才十几岁。那正是中国大地风雨如晦的年代,政治斗争充满了生活的各个方面,学校里也因此常常停课。文玉和银子他们村也是一样,有时候老师都会宣布一声放假就去“串联”去了。文玉只要不上学就跟着王八家,而银子总是怯怯地跟着,可是吃饭的时候虽然也在跟前,却不敢近前。于是文玉就把自己碗里的饭分成两半,拿双筷子给银子,两人伙吃一碗饭。日久天长,文玉和银子慢慢对八音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沧桑凄凉哀婉大气的八音会就像是仙乐一样吸引着两个小后生。久而久之,两人慢慢地也跟八音会的王八家(吹拉弹的八音会师傅)学习吹吹唢呐,拍拍鑔子,王八家见两个小后生天资还不错,吹起来有模有样,于是吹累的时候就让两人替他们一会。这样,跟着王八家的时候两人不仅有饭吃,有时候还能分得几根办丧事儿主家散的大前门(他们那个年代的一种廉价香烟)。也是从那时候起,两人学会了抽烟,一抽也是一辈子。两人从此更是形影不离,有吹王八的时候就跟着人家混口饭吃混口烟抽,没有的时候就一起帮家里拾柴放羊。太行山西麓的大山里经常能看到文玉和银子兄弟两赶着羊群哼着晋剧,跨过了山里的沟沟坎坎,趟过了村里的大河小渠,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虽然生活贫苦,却因为有着共同爱好和牢固的友情对生活有着本能的乐观和的对未来的模糊的美好期冀。
   文玉和银子就在这断断续续地念书上课、时不时地跟着“吹王八”和放羊的日子里慢慢长大成人了。成熟机敏的文玉21岁就被推选为村里书记,而银子也走了一个亲戚的后门去了县城在后勤上当了临时工。每周放假一天的时候,银子就会坐班车回村里,不先回家看看老老爹娘,总是一回村就先跑到村委会找文玉,给文玉带回一盒烟解解烟瘾。文玉刚开始使心不要,说带回去给你老爹抽吧。银子就说,文哥,你小看我,我虽然是临时工,可是在后勤啊,那可是肥差,领导都高看我一眼。我给老爹留着呢,这盒我专门留给你的。那会要不是你带着我吹王八,就连饭也吃不饱,更别提尝尝抽烟是啥滋味儿啊。于是两人一边滋滋地吞云吐雾,一边闲聊着。文玉给银子说说村里的大事小情,银子给文玉吹吹城里的新鲜事儿,两人不知不觉侃到夜深露重时才不舍地各回各家。过了一年,国家恢复高考,村里要推荐年轻人上大学,这个指标自然而然在村民的全票选举下给了文玉。文玉背上铺盖,拿着他爹给的五块钱坐上火车去上大学。临走时,银子去送站,他说,文哥,你走了给我写信啊,我等着啊。文玉说,斗大的字你不识几个,你能看懂啊,银子说我能查字典啊。银子还说,文哥,你家里就放心吧,有我呢,春种秋收我会帮大爷大娘的。文玉听了感动得快流泪了,一抹眼睛一转身上了火车。坐在窗口位置的文玉能看见银子使劲儿摇着手,他也使劲儿摇摇手。没等文玉写好信,银子的信就到了。银子念书是个马戏龙(榆州人说人不认真念书就叫马戏龙),字儿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字懒得查字典就直接用同音字代替。文玉一边看一边笑一边心里温暖着,银子那时而狡黠时而憨厚的样子浮现在他眼前,于是迫不及待地提笔回信。两人虽在异地却从来没断了联系,银子在信里跟文玉说他搞对象了,也是单位的临时工,眉眼长得好,身材也不错,她叫丽萍,你啥时候放假,等你放假回来帮我张罗婚事。文玉告诉银子放了暑假就回去,到时候也会带对象回去。好容易盼到暑假,文玉带着对象回了家,屁股还没落座,就疾奔银子家,开始张罗银子的婚事。
   三年之后,文玉大学毕业,放弃了留校任教的机会,毅然决然回了榆州。一回来就被银子骂了半天,文哥,不是我说你,留在大城市,还是大学老师,那么好的待遇你回来干嘛啊,回来当个中学教师,有啥好的,榆州这破地方你没待够啊。文玉笑笑,没待够,榆州有俺爹娘,有你银子,有听不完的晋剧,大城市还真没有。银子就不说话了,也笑笑说,得,回来也好,咱哥俩又能相跟去看戏了。于是榆州哪儿有戏班子演出,哪儿就能见到文玉和银子相携看戏的身影。两人总是看到最后,主要戏角儿清唱完后才骑着自行车回去,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地坚持了一生。因为文玉说清唱能听出戏角儿的唱功到底好不好,咬字是不是清晰,唱腔是不是圆润,银子虽然对角儿们的唱功不很在意,却认为文玉说的很对。而每场戏唱完清唱基本也就半夜一两点了,夏天还好,凉飕飕地正好回家,冬天就冻得两人鼻子胡子上都是冰,兄弟两依旧乐此不疲,从不落下他们所能打听到的任何一场戏。两人除了上班就是看戏聊戏,文玉依旧是中学老师,而银子则凭借自己的有眼色和口才好再加上有位好亲戚的帮衬不仅转了正,而且很快就就爬上了局长的位置。做了官的银子并没有官架子,仍是每天文哥文哥地叫着,开着小轿车拉着文玉四处看戏。有了好烟,也总是颠颠儿地给文玉送去。次数多了,文玉心里就觉得不得劲儿了,总是银子给他付出,而自己是一普通中学教师,那点工资紧巴着过日子也就只够家里的吃喝用度,更别提买好烟抽了。于是后来只要银子再来给文玉烟,文玉都要几番推搡。银子就急了,文哥,不带你这么小看我的吧,我现在好歹是局长了,咱抽条好烟还不容易吗,有人排着长队等着给我送礼呢,这点好烟算什么?咱们是啥交情,你要连这个都要计较,那咱几十年白处了。况且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工资啊,要养活一大家子,老爹娘身体都不好,还得吃药,不容易啊。小时候要不是你带着我吹王八,我也吃不了几顿饱饭,别提抽烟了。就连我结婚,不都是你帮着张罗着啊。文玉听了笑笑,接过了那条红塔山。银子如释重负,哼着晋剧拉着文玉又去看戏了。
   要说嫌隙,两人从来没有,更别提矛盾了。可是银子明显觉得文玉后来变得沉默多了,只有看戏的时候,银子能看到在香烟火光中映衬的文玉那张脸沉浸在看戏的快乐中,轻松而愉悦。可是后来兄弟两再也没有像从前一样边吧嗒吧嗒抽着烟边争论眼前的这台戏是好是坏,他们往往是沉默的,只是看戏,不聊天,不交流。有几次银子搜肠刮肚说半天,文玉都只是笑笑,又看戏了。于是慢慢地,银子也不好开口了,每次都是欲言又止。戏越来越好看了,舞台布置得更大气了,角儿们和他们的行头更漂亮了,各种唱腔互相交流,角儿们唱的也越来越好了,可是文玉和银子却再也没有从前的那种默契了。有次,银子骗文玉说去看戏,把文玉拉到饭店里点了一桌子好菜,开了一瓶二十年茅台陈酿,仰脖子就喝下一杯,红着脸问,文哥,你咋了,咱们咋了,以前不是这样啊,有事儿你说啊,咱还是不是兄弟了。我他娘心里难受啊,官场上称兄道弟的多了,可那都是他娘的互相吹捧,看重的还不是我局长这个名号啊,没了名号谁把我当根葱。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个兄弟,咱们几十年了,怎么这几年生活好了,咱反倒生分了?你心里咋想的,说说么。兄弟我也难受啊。看着一声不吭的文玉,银子一杯接一杯得喝,文玉也陪着,两人喝了一宿,醉倒在了酒店的包厢里。文玉也说不清道不明,是从什么时候他心里开始发生变化。生活的重担、现实的无奈让他郁郁寡欢,选择回来做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是不是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呢?如果当时选择留校任教,现在可能已经熬到教授级别了,有可能名利双收了。可是现在在一个小县城的一个普通中学做老师,尽管每次考试自己带的班成绩都不错,可是没有关系连职称都聘不上,更别提人生价值了。看看银子,从小到大的兄弟,人家念书没有自己多,肚里的墨水不及自己丢了的一点,却做了局长,在小县城里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了。虽然银子从来没有瞧不起过自己,甚至比以前仗义了,还是巴巴儿地每天跟在自己身后,拉着自己去看戏,只要有好烟就总要给自己留一条,可是总是让银子付出,自己作为当老大哥的却什么也回报不了,那种难受劲儿啊,别提多折磨人了。可是,银子,这些,老大哥能和你说吗,文哥我也是爱面子的男人啊,文玉心里悄悄地说。
   后来银子慢慢地就少去找文玉了,文玉刚开始还以为银子是公务缠身,后来有次看见银子开着车,铁青着脸呼啸而去,连声招呼也没打,文玉心里就一阵不得劲儿,从此两人从热乎的兄弟到不常碰面再到互不相见,谁都没舍下脸来主动招呼过对方。银子应酬多,每天狂吃海喝,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文玉更加郁郁寡欢了,有时候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一宿一宿的抽烟,老婆劝也劝不住。直到后来单位体检时,银子被检查出肝上有病变,经省肿瘤医院做病检,确诊为肝癌晚期,患病原因是从小营养不良,中年大量抽烟喝酒,导致肝脏病变。开着车没打招呼那次,并不是银子给文玉脸色,而是肝癌的病症已经呈现,银子的脸才变得铁青铁青的。那时的他心情差到极点,开车哪儿还能顾上看路边的行人啊。银子住院了,住到了省肿瘤医院的ICU,虽然病入膏肓的事实无法扭转了,可银子媳妇儿丽萍却执意把银子送到ICU,期盼奇迹降临。住院后的银子病情并没有好多少,每天还得承受化疗的痛苦,银子清醒的时候就会跟丽萍说,媳妇儿,咱回去吧,我是没救了,我想回家,回去看戏,和文哥一起看戏。丽萍就嚎啕大哭起来,抽抽噎噎说,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念叨着人家文哥,人家文哥接记你吗?人家怎么不来看你一眼啊,你以前对他那么好,他那良心都让狗吃了?银子就不说话了,眼睛一闭,两行泪就下来了。文哥啊文哥,我快死了,你就不来看看我吗?看一眼都不愿意吗?我们做了一辈子的兄弟,在一起看了一辈子戏,临了了不联系不见面了。文哥,难道人生也如戏,摸不透的人心,看不透的人性吗?
   银子不行了,就像看戏一样,轰轰烈烈烈火烹油地演过唱过,却终有落幕收场的时候。银子眼看着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间歇昏迷中仍会发出低低的微弱的声音,丽萍靠近他的嘴边能辨识出那是他又在叫文哥文哥呢。没有等来文哥,却等来了重孝在身的文嫂以及文哥托她带来的一封信。银子看着文嫂来了,精神一振,强撑起了身子问,嫂子,文哥怎么不来看我。文嫂忍不住大声哭起来,哭罢了,才忍着悲痛说,你文哥他去了,他后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有天夜里,他喝光了一整瓶安眠药,等我发现送他去医院已经晚了。这是他留给你的信。银子发抖的手接过那封信,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却重的捏也捏不住。“银子,我要走了,除了沉浸在我们从前一起看戏的回忆才觉得人生有一丝亮色外,我活的累了,要歇歇了。你要保重身体,下辈子咱两还是好兄弟。”那封信从银子手里滑落在地,轻轻地飘到地上。过了大半天,银子哽咽地说,文哥还记得我,他心里记着我呢,我们还是好兄弟,我死也能瞑目了啊。
   村里一块地上,两座坟包紧挨着,那是文玉和银子的坟。银子死前交代丽萍,不往家坟里葬了,文哥是横死之身,入不得家坟,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去陪他吧。你给我上坟的时候带上烟,带上手机给我和文哥唱段晋剧就行,吃喝那些扯淡。每到七月十五、十月一这些鬼节,就能听到文玉和银子坟前响亮的晋剧《双灵牌》选段:“难忘咱海誓山盟在秋江上,难忘咱十年并肩度寒窗,难忘咱少年欢声笑语歌声朗,难忘咱含辛茹苦熬时光……同翻山同过河同披风霜……贤弟你抱为兄热泪两行……谁不夸咱兄弟是栋梁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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