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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作者: 西伯郎 时间: 2016-03-29 阅读: 173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要不,试试手气?  罗佑祖心里不停地问自己。码工已经两天了,工人们都没事干,好多人玩个斗地主什么的消遣消遣,要不,干啥子?回家?不行,包工头罗正业已经去公

要不,试试手气?
   罗佑祖心里不停地问自己。码工已经两天了,工人们都没事干,好多人玩个斗地主什么的消遣消遣,要不,干啥子?回家?不行,包工头罗正业已经去公司总部结帐要钱还没回来,工钱没拿到手,咋回?于是,干了八个月终于闲下来的人们该洗涮的洗洗衣服理个发洗洗澡,想逛逛的人们到四下村庄里山沟沟田野里闲逛逛,再没事的就耍耍纸牌斗斗地主赌个输赢。罗佑祖早扔了那几件污脏不堪的烂工作服,穿上春天出门时女人给洗出熨好的黑西服;他不愿到处瞎逛,附近村子里不是几个土得掉渣的老人就是有数的几个瓷汪汪有如愣子的孩子,有啥子转头!其实,他最想赌,哪怕是斗个地主耍个五角钱甚至是一角钱的的小胡。但他不敢玩,他是有“前科”的人。可是他又经不住一帮人们的再三拉拢引诱,也看不得人们吆五喝六的兴奋和激动,甚至不相信在家乡人称“臭糠”的康芝都能赢。他的手就痒痒了,心也管不住自己了。不就是斗个地主耍个扑克牌吗,没啥大不了的吧。于是,他鼓足勇气,忐忑不安地上了阵。赢了!竟然赢了,赢了二百多!罗佑祖开始变得两眼放光,瘾头大发,豪气十足。晚上,当他躺在床上冷静下来,他又后悔又自责又痛恨自己不争气。一个人连自己的行为都控制不住,还叫个人吗?耍小钱就不是赌博吗?他曾不止一次地诅咒发誓今后再不参赌,可戒了八个月,终于还是食言了。他想起了“二阎王”的凶暴残忍,想起了孤守茅草屋的辛勤劳作的妻子,想起了正读高中的比他还瘦小的儿子,想起了年迈体弱的老父亲,他的眼里盈满了泪。临睡前,他又一次发誓,以后再不能干这害人害己的蠢事了。
   工棚里一片狼藉。同平时一样,污潮的被褥肆意翻卷着。被褥上,毛键、吴进财、臭糠等好多人已经围了一大圈,单等罗佑祖。罗佑祖想上又不想上,问,你们人不是够了吗?众人说,吴进财输得不敢上了,还得请高手上场。罗佑祖犹犹豫豫四下看了一下,想推脱,但他又实在不愿放弃,更不能让众人说他昨天赢了几百块钱今天就想躲,不敢耍。他仿佛看见众人挑战的鄙视的眼光。他的瘾火腾地就上来了。但突然,他又从一片狼一样直逼的幽幽亮光中看见一双悲愤凄切的眼神,是他妻子的眼神,只一闪,就不见了。罗佑祖心一横,狠狠闭了一下眼,再耍一次,以后再也不耍了!大概他的心里话已经念叨出来,众人哄笑着,就迅速开始发牌了。这时,毛键说,五块的底子太小,好歹今年算是结工了,大伙也都挣了不少,咱今儿耍大点,十块!上不封顶,行不?!毛键的话并不像征求别人的意见,倒像是强迫人们接受。罗佑祖再次用畏缩的目光扫了四周一圈,每个人好像都盯着他,好像这话只冲着他,对别人无所谓似的。罗佑祖想退,不能退,退了更没面子,以后让人咋看!但同意,又叫他心中插刺。沉静了片刻,他犹犹豫豫着说,我没多少现钱。这话是真话。平时罗佑祖身上装不了十块钱,就是昨天泼了个大胆上去赢了,现在兜里也不过二百多块,他底子虚,心更虚呵。吴进财无钱一身轻,置身事外,幸灾乐祸地大声说,不怕!这会儿谁口袋里都没多少,先记着帐,一半天开了资,再还!
   半天下来,竟让罗佑祖又赢了一千三百多。罗佑祖感觉自己的好手气又上来了,赌神的背光又罩着他。他的胆子壮了。他用曾经惯有的狡诈的眼神看着垂头丧气甚至骂骂咧咧的几个对家,那若有若无舒展的笑意显示出他难以掩饰的得意,自豪。众人对这个老赌鬼的赌技不得不叹服了,没人敢再找罗佑祖耍钱了,这不是成心给这老家伙送钱嘛!
   说起罗佑祖的赌博技术的确也不一般。二十几年的赌海生涯,罗佑祖窥见到了不少“鬼”招,也从中学到了不少哄人的诡计和技巧。关键时候使用一两次往往可以起到扭转乾坤转败为胜的奇效。当然,这些招数一般人是难能识破的,否则,经常耍,老输,他十个罗佑祖都会输得精光净光的。赌鬼赌鬼,没鬼,你敢赌?!这就是罗佑祖的制胜法宝。
   因为得意,因为兴奋,罗佑祖不由得哼起了家乡的川西小调。在熟悉的乡音乡律中,在一些人掩饰不住忧郁忿恨的神情里,渐渐地,他的脑子里又闪现出闪着泪光的糟糠妻子和瘦小如他的儿子,闪现出过去的那一幕一幕。过去,也有几个包工头几次喊他外出打工,同周围临乡十里八村的大多数男人一样,到河北山西新疆内蒙,开花岗石矿抱着钻孔风枪打孔,可罗佑祖不愿出去。为啥子?挣不了几个钱啊!他亲眼看见不少乡里乡亲拼死拼活像个囚犯一样外出一年也挣不下一万块钱。有个别人甚至因出事故身子残疾了,不能再干活,成了只等人伺候的活死人。还有的人就死在外面了,给家里挣了十几二十万,装着个小小的骨灰盒回来,再也见不着了。这还不如他四处游荡,在临村上下耍个麻将打个纸牌押个宝爬个山什么的,来钱利索活得又自在。外出打工又脏又累又见不着个女人,他瘦小的身子可干不了那苦壮力活儿。可是,今年,他罗佑祖不得不干了。正月初八那天,在山沟沟密林跟一群人押宝,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从他手里一片一片飞出,没有一次得手机会,让他的心一下一下跟着抽紧。他不甘心输得精光身无分文,就跟赌场放红的“二阎王”高利贷下一千块。没十分钟,又光了。他红了眼,再贷四千。结果,还是一样,一文不剩!他想再贷,“二阎王”冷笑着拒绝了,不给他期望咸鱼翻身的任何翻盘机会了。还借?借那么多你拿啥还呀,有抵押吗?拿,拿,拿……罗佑祖诺诺半天,汗从额头洪水般就哗地下来了。是的,他罗佑祖只有茅草屋两间,山坡地一亩二分,一妻一儿,家徒四壁,连个像样的家用电器都没有,早成了当地的贫困户,比起其他任何人都差远了。他高利贷款拿啥子抵押,拿啥子还!平时,在赌场混迹还不是仅仅满足了自个的嘴巴肚子,家中还不是完全靠女人在田地里辛勤伺弄并喂养些鸡猪勉强度日?想想,自己真是窝囊,真是没用,真是累赘,他已经早让家里老婆孩子失望透了,他怎么能再……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死了算了。但他根本死不了,早有两个五大三粗的青皮后生把他拖架回茅草屋,扔在堂屋地上。临走,其中一个横着脸冲他和他的妻子冷笑,到年底,两万!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招,否则的话……呵呵呵!罗佑祖知道,别看“二阎王”那家伙老是皮笑肉不笑,他的这伙人可是啥都能干出来的。临村叫三花花的女人就是因为还不了“二阎王”一千块钱被人家逼着自己砍掉了自己的三根手指头。而他贷了五千……想到这些,罗佑祖感到脖子后凉风飕飕似的后怕,像是被抽了筋似的瘫成了一堆。这一下,罗佑祖只得灰头土脸地求到同村的住着三层小洋楼的远房本家包工头罗正业门上。门求上与求上门截然不同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当长辈的罗佑祖腆着脸再三相求,最后,领着妻儿,发誓痛改前非好好受苦坚决服从包工队组织管理等等,本家侄儿罗正业才同意他来到山西和内蒙古打交界的矿山。
   几个月下来,罗佑祖特别本份,像是换了个人。即使因机故停工或下雨等原因不能干活,罗佑祖也忍着内心虫蚁咬噬般的强烈瘾躁,不敢看别人玩,自己更不去玩。他或者躺在床上用被子闷住头,让幽怨的女人,和企盼的儿子以及过去的一切的一切在他眼前一遍遍一圈圈地环来绕去,直到昏昏睡去。或者提着大铁盆远远地到山沟里去洗衣服,把一件件工装反复搓揉,直到腰酸背痛精疲力竭。他害怕看到和回想过去的那种场合、那种环境,像是混在砂堆里的铁质颗粒害怕吸铁的磁磙。他怕停工怕休息。这还不如让他站在骄阳下狂风中抱住风枪看凿岩打孔时呼呼喷出的白色石粉,他会站在几方十几方的巨石上选择侧风头位置避开如烟的呛人的粉尘。没风的时候,实在避不开那弥漫的浓“雾”,他就会不情愿的戴起挂在脖子上的“猪嘴头”(防尘口罩的戏称),屏住气,头尽量伸得高点远点。如有可能,把他的头用一根长竿子撑着,他还会尽力地探得更高更远。但罗佑祖还是不想休息。耳朵一下子清净了,风枪撞击石头的“哒哒”声,反倒更清晰而强烈地一下下捶打他的耳鼓。要是正常生产,他会用两团棉花塞进耳孔,再把耳塞压上去,然后再罩上过去女人们用的那种四方大头巾把头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来个与音隔绝,只让沉闷的嗡嗡声一直占据他思绪的阵地。罗佑祖真的不想休息。天热的时候,裹严实了,闷热得不行,他也不敢敞开胸口,怕着了邪风,坚持一会儿就会习惯的,再不行找个借口下来,磨磨钻头喝口水。天冷的时候,他也不能穿得太臃肿,笨手笨脚,干活不利索不说,更不安全。实在抗不住,他会多跺几下脚或龟缩身体来应付。打工的人,你还想要享什么福?多受点苦不怕,只要能多挣点钱,他们就心满意足了。罗佑祖确实想干活。干起活来,从天亮一直干到天黑,困乏的身子晚上一粘枕头马上就会沉沉睡去。如果没活干,不知哪来的躁动和念头都来逼着折磨他欺负他。你想,一个大男人,好几个月不回家,见不着女人,那种滋味让人欲罢不能难以解脱十分难受。虽说在家时他不怎么跟女人同床,在外瞎混时也多是跟那些灰女人们调调情、过过嘴瘾、占点小便宜而已,但离家时间一长,他的某些精力就显得特别过剩,有时还会像年轻时一样“跑马”,甚至出现裆底不停的胀痛。以至于他像和尚一样不敢吃葱不敢吃蒜以及其它辛辣的东西。罗佑祖真的想多干活。不是干活有什么好,而是一干起活来,就忘了过去,忘了远方,忘了别的。他特佩服毛主席他老人家,怪不得过去他让人们“早出地晚学习”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不消闲呢。人闲生事啊!一静下来,各种影像、各种念头、各种故事就像夏天厕所里的蛆一样都令人讨厌地蠕动出来,不停地刺激他、挤兑他、蹂躏他,让他头痛,让他难受。罗佑祖实在不想想这些,也不想看这些。过去,他一直认为外出打工是没办法的办法,离妻别子,辛苦在外,有啥好!现在,他体悟出打工的好来了。远离世间、远离繁杂、远离喧嚣,睡了干,干了睡,每天又吃的是现成饭,多省事!那一切纷杂的细碎的繁琐的生活压力就让苦命的妻子一个人抗去吧,能逃避开这些麻烦何尝不是一个人的福气呢!罗佑祖真庆幸自己。
   但是,罗佑祖真的能逃避的了吗?自己落下一屁股饥荒,家庭生活要维持,儿子要念书,一块打工的同乡要攀比、要品头评足地瞎议论,这会儿通讯工具又发达,家里这个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会嘭嘭嘭地影响到千里之外的这个空旷荒野的山区。你能躲得开避得了!?
   好在,罗佑祖今年头次出来打工就运气不错,包工队石料打得不少,又没发生事故,老板是个地道人,给钱也痛快。算来算去,他今年八个月怎么也挣到三万元,行!这才像个打工者的身价,过去他们外出打工辛辛苦苦一年挣上那几个窝心钱多不值啊。罗佑祖感觉好运正朝他频频招手,甚至做梦都常梦见胖胖的肥猪,用两只蹄子和湿糊糊的嘴头刨他拱他呢,他知道,这是财神在光照他呵。这不,忌了近一年赌,刚开张试试手气,就满载而归,赢了近两千,好兆头,好兆头啊!呵!呵呵!呵呵呵!不用别人嘎吱他,罗佑祖心里就想笑。看样子,自己过去是太拘谨自个儿了。有了好运气,怕什么狗尿头!怕什么区区几千高利贷!罗佑祖甚至揣测两三天后回家见到女人把两捆大钞扔到床上女人可能的惊异的神情。
   没人敢跟罗佑祖这赌鬼赌输赢了。这就叫罗佑祖心中产生了一丝丝不快。但他反过来想,不耍也好,反正自己赢了。再说了,乡里乡亲的,都不是外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赢”个他们有啥子意思!
   罗佑祖轻松愉快地踏上了回成都的列车。
   车厢里十分嘈杂,到处都飘荡着川音川味川情。罗佑祖不由得想笑,笑什么,是一片乡音引发的亲切?是终于踏上回家旅途的安心?还是老家外出打工民工太多而感到自嘲?罗佑祖也弄不太清楚。已经八个多月没回家了,人们都让兴奋充盈着每一根哪怕是最细小的神经。因为从火车站买车票稍有点紧张,罗佑祖、毛键、吴进财、“臭糠”他们的座位跟其他同伴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这样也好,有相同嗜好的人坐在一块儿说些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别人未必想听,甚至可能成了别人的干扰源。这样也好,一路上几个人相互拉呱肯定不至于多寂寞。
   几个好赌的人先是感叹起了正月从成都来时买票的艰难,每人多花三百都只能买到十天以后的站票,现在回程好多了,不用花那些冤枉钱,还能当天就走,又有座位,多好啊!他们抱怨成都的火车售票管理,抱怨四川外出打工人太多,抱怨当地人们生活穷困。就这样,他们越扯越远、越拉越深地抱怨了一番之后,又简单吃了些方便面,就书归“正”转,围绕赌事和异性,一个个七嘴八舌地讲述过去的各种风流逸事了。
   哗噔噔,哗噔噔,哗噔噔。火车上的时间有时过得太快,有时却又很慢。单调而冗长的车轨伴奏曲终于催眠了亢奋了几天的人们。只要有一个人撑不住,开始昏昏欲睡,别人的眼皮就会像传染了似的也就要强行粘合。罗佑祖硬撑了一会儿,也靠在了同桌毛健身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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