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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塔湾

作者: 淇水碧柳 时间: 2016-03-29 阅读: 26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三柱子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屋子里传出来几声尖锐的女高音,那是大嫂和二嫂的声音。  三柱子心里有些烦,他知道又是因为老房子的事。他蹲在了院墙外面,痛苦


   三柱子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屋子里传出来几声尖锐的女高音,那是大嫂和二嫂的声音。
   三柱子心里有些烦,他知道又是因为老房子的事。他蹲在了院墙外面,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可是从屋内传出的争吵声还是顽强地钻进了他的耳鼓。
   塔湾村是一个位于淇河中游的小山村,淇河从西边缓缓流淌着,在村西边的跑马山下拐了一个弯,正好把塔湾村围在中间。塔湾村位于两市交界处,比较偏僻,村里也就三四十户人家。自古以来,这个村子里的人们过着男耕女织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般的闲适生活。村子西边的山坡上,有两座雄伟的石塔,塔湾村也由此得名。
   一切纷争从半年前开始。
   为了解决市区用水紧张的问题,市水利局决定在塔湾村的西部修建一座大型水库,据说还要建造一个中型的水力发电站,这样一来,塔湾村和附近的十几个村子都需要移民迁徙。
   搬迁自然涉及到村民的安置和拆迁赔偿问题,小道消息传出的高昂的赔偿费用让一向安分守己的村民们红了眼,有的村民开始新建房屋,没有房基地的村民开始在原来的平房上接二层楼,三层楼,都是想获得更多的赔偿费。直到村干部宣布了赔偿规定才遏制住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建房风——村委会几个月前就把全村的住房情况申报上去了,申报之后建的新房不在赔偿范围之内。
   接下来就是现有房子的测量,这涉及到对村民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的赔偿费。市里和乡里都派出了专门的测量队,每家每户的进行细致地测量。
   三柱子家的矛盾从测量房子那一天就开始了。
   三柱子弟兄三个,三个姐姐早已出嫁。为了抚养几个儿女,特别是为了给大柱子和二柱子娶媳妇,老人们不但倾其所有,花光了大半生的积蓄,还欠下了不少外债。三柱子一过二十岁,愁云就整日笼罩在两位老人的脸上。三柱子安慰父母:爹,娘,我的事你们不用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自己会解决的。
   塔湾村分为两部分,上塔湾村在淇河西岸的那座叫做跑马山的山顶上,下塔湾村在跑马山的山脚下,半山腰那两座雄伟的双塔就是两个村子的界线,淇河从下塔湾村前环村而过。据说这次搬迁上塔湾村的十几户村民不在移民范围之内,因为那儿地势高,水淹不到那个地方,下塔湾村需要全部搬迁,这样一来,问题就来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移民新村已经建好了,在市区的东郊,全是水浇地,这对整年种着几分靠天吃饭的薄地的农民来说是不小的诱惑,而且紧邻大城市,无论是打工,还是子女们上学,找对象都很方便,谁愿意死守在这偏僻的山沟里呢?
   上塔湾村的几户村民开始了无休止的上访,要求和下塔湾村的村民一起搬走。而三柱子家里也开始了一场又一场口舌纷争。
   三柱子的父母几年前先后为两个儿子盖了两处房子,都是五间红砖到顶的大瓦房,也因为有了这两处房子,大柱子和二柱子的家庭才得以保全,可惜这两处新房子都在上塔湾村,不属于搬迁范围。老人们和三柱子住着七间几十年前盖的大青石外墙的二层土楼,位于下塔湾村,属于搬迁范围,房子已经测量过了。
   这次搬迁赔偿政策一公开,大柱子和二柱子媳妇就都把眼睛瞄准了老两口的那七间破土楼。想当初她们谁都不愿意住在这个破土楼里,以离婚为要挟逼着老两口腆着老脸去求村干部在上塔湾村给她们批了两处宅基地,又借钱塌窟窿(欠外债)盖了新房子,现在她们又来打这座可以拿到几万元赔付款的老房子的主意了。
   三柱子的父母当初给两个儿子分家时就明确提出,这座老宅子归还没有成家的三柱子所有,让他将来挣了钱翻盖成新房子娶媳妇用,当时,一心想住新房子的两个儿子和儿媳都一口答应了。可此时,大柱子和二柱子的媳妇们为了一己之利不惜撕破脸来抢这座老房子了。
   两个儿媳妇手指头挥舞着,唾沫星子四处飞溅:“咋,不能让好处都让老三一个人得了是不是?让他一个人去大地方享福,留下俺这一家老小窝在这山沟里憋屈着,恁老两口的心都偏到脚趾头尖上了!”
   三柱子的父亲原双喜,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农民,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塔湾村,木讷老实,用他老婆丑妮的话说,那是三棍子也抽不出一个屁来,此时只有低着头坐在土楼门前的青石条上,吧嗒吧嗒地抽着自己制的黄叶子旱烟,任由两个儿媳妇发飙。头发花白的丑妮瞪着两个不讲理的儿媳争辩着:“当初咱分家时不就是说好了,你们住新房子,老家留给我们养老和老三娶媳妇用……”
   丑妮一句话没说完,两个儿媳马上把矛头指向了她,她们用手指头在丑妮面前戳戳点点,恨不得把手指头戳在婆婆的那张布满皱纹和沧桑的老脸上,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数落道:“娘,你说话咋恁偏心了?此一时彼一时,英雄还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哩!那时老三还小,现在有了好处,就得三个儿子平分!这座房子的赔付款不能好过了他老三一个人!咋,恁老两口以后老了不能动了让他一个人支应(伺候)了?平分!不行就去梨树沟找俺老舅来评评这个理!”
   丑妮气得双手拍着腿,欲哭无泪:“俺的娘诶!我生了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就够窝心了,还敢再劳烦俺娘家人来替我受累!恁老舅都七老八十了,瘫在炕上不能动,我还不把他叫过来让你们给活活气死!”
   “俺不管那个,只要不平分,俺就不罢休!”两个儿媳妇一屁股坐在了屋子的土地上,撒起了泼,一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横样儿。
   三柱子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站起身,腾腾几步走进了屋子。一看黑塔似的三柱子站在了门口,两个女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立在了一边,说实话,对这个身材魁梧的小叔子,两个女人都有点儿怵气,她们也就只敢在两位老人面前撒撒野。
   “整天唧哇吵闹的,也不怕邻居们听了笑话!”三柱子黑着脸进了屋,拿起舀水的那半个葫芦瓢从门口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把瓢扔进了水缸里,水花溅了旁边的大儿媳妇翠花一脸,翠花一惊,用袖子抹了抹脸,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顿时消失不见了。
   二柱子媳妇桂云虽然还是那么嚣张,可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她的声音降了一个调,脸对着前面的婆婆丑妮,眼睛却不时瞄着坐在炕沿上三柱子:“娘,恁的两个孙子马上要上初中了,咱这儿的中学也要迁走了,你让他们去哪儿上学?”“就是就是,娘,恁的大孙子今年也十八了,再过几年就得娶媳妇,俺要是一直窝在这深山里,你让他去哪儿找媳妇啊?你忍心让你的大孙子打光棍啊!”大柱子媳妇随声附和着,她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二十多岁的小叔子三柱子还打着光棍呢!
   原双喜还在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其实他的烟锅里早已没有烟末了,他只顾吱吱地抽着,好像要把所有的不快都吸进肚子里去。
   三柱子咳了一声,把一口浓痰啪地吐在了地上:“不就是一个破房子吗?值得吵得鸡飞狗跳吗?我不要这座老房子了,你们两家去分吧!”
   丑妮站在他身边,把凌乱的白发抹在耳后,她轻轻拉拉小儿子的胳膊:“三儿啊,可不能这么说啊,你还没有娶媳妇呢,没有老房子,你就不能迁出去,咱这儿十几个村一搬走,你守在这荒山野岭的,去哪儿娶媳妇啊?”泪水禁不住从丑妮的眼里流了出来。
   “娘,娶不上媳妇我一个人过!我胳膊腿儿齐全,不信自己养活不了自己!”三柱子说。
   两个大嫂子顿时喜笑颜开:“好三儿了,你可真明理!俺到了大地方,把爹娘接走,让老人家也去大地方见见世面,享享福……”
   “不用!爹娘我养活,不用你们操心!”三柱子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那俺去找老村长了,马上立纸板儿(合同)!”两个女人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原双喜在青石板上狠狠磕着烟锅,痛苦地说:“三儿,你傻哩!不该应承给她们老房子!……”
   “爹,我不能眼见得她们把你们老两口给逼死啊!只要手脚勤快,在哪儿也能过!我就不信这个邪!”
   一袋烟的功夫,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村长李老栓过来了。李老栓是前任村长,为人正直,在任时铺路修桥建学校,为村民做了不少好事,也解决了不少村民之间的矛盾和纷争。虽然退下来了,村民们有事还是习惯去找他来解决。
   翠花和桂云开始七嘴八舌地向李老栓叙述刚才的提议,李老栓听着,眉头紧紧皱着,他沉默了好久,问一直抽旱烟的原双喜:“双喜哥,你是啥意见?”
   原双喜重重地吐出一口烟,深深地叹息着:“唉!我老了,说话也没人听了,再说这次搬迁分房也没有我和丑妮的瓜皮啃,就听孩子们的意见吧!”
   “那是,这次搬迁只有六十岁以下的老人才分宅基地,你和丑妮都没份。老三,你同意不?老房子是以前你爹明说了留给你的,只要你不同意,这纸板儿就不能立!”
   两个嫂子的目光唰地转向了三柱子,她们生怕小叔子翻沓子(改变主意)变卦。
   三柱子没看他们,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原村长李老栓:“就按俺嫂子们的意思来吧,我没意见。”
   “那这样,我有个提议。老房子归老大老二所有,赔付款两家平分。原来上塔湾村两家的房子得归老三和你们爹娘所有,你们不能另外提要求。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你们得给留下来的人一个安稳的住处吧?做人要讲点儿良心,不能把事做绝了!”李老栓说完,看着身边的两个女人。
   “那是那是,俺不会再让爹娘和三兄弟拿钱了。走的时候,用不着的农具和家具都给他们留下,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没便宜了别人……”两个女人一看好事要成,脸上带笑,说话也格外温柔。
   李老栓戴上老花镜,用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在一张稿纸上写上了刚才立下的换房协议,让几个人看了看,确信没有问题,就又另写了三份,然后让几个人在合同末尾署名按手印,最后又署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一式一份递给了原双喜,大柱子媳妇,二柱子媳妇和三柱子——大柱子和二柱子一直没有露面,他们知道这件事不光彩,怕村民们得知后戳他们的脊梁骨。
   事毕,李老栓谢绝了丑妮热情留饭的邀请,叹着气锅罗着腰走了。
   三柱子家里终于安定了下来。村里却不安定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搬迁开始了。
   清晨,三柱子去跑马山顶上的旱地里搂地。
   一行行稀疏的玉米苗焉巴巴的,由于长时间没下雨,地里的草倒也不凶。这块地原来是原双喜老两口的。由于年事已高,原双喜把他们老两口的地分给了三个孩子种。本来说好的抓阄儿分地,这块地被二柱子抓到了,二柱子媳妇当场就摔了抓阄的小碗,说老公公做的纸阄儿有猫腻,要求重新抓。可是大柱子媳妇抓到了河边的水浇地,说啥也不重新抓。三柱子忍受不了两个女人的吵闹,主动把自己抓的那个阄儿跟二嫂换了换,二嫂桂云一看三柱子拿到的也是河沿上的好地,马上不做声了,屁颠屁颠地就走了。
   这块地位于山顶,水浇不着,完全看老天爷的脸色来收成,有好几年连种子都没收回来。三柱子后来干脆不种春小麦了,光种秋玉米。就这,也有好几年颗粒无收。
   三柱子用锄头细心地搂着玉米苗,他把玉米垄间的几棵细小的杂草清除掉,又把玉米周围的土挖松,压实。老人们常说:锄头底下三分水。无论有没有收成,地还得要种。老百姓不种地吃啥呢?在这穷乡僻壤,粮食都没处买。
   几袋烟的功夫,三柱子就把这几分薄地拾掇好了。看着玉米苗在晨风里舒展着纤细的腰肢,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喜色,三柱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用褂子的下摆擦擦头上微微冒出的汗珠,站在山顶,欣赏着远处的景色。
   虽然自小在这儿长大,可三柱子还是永远也看不够家乡的美景。
   塔湾村确实是一个风景秀美的山村。
   一轮朝阳刚刚从东边的远山之间跃出,山间的雾气正在慢慢消散。跑马山下,淇河水波光粼粼,太阳在水面上投射出斑驳陆离的光影,像以前上学时在美术书上看到的法国画家莫奈的那幅油画——三柱子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只上到了初中毕业就辍学了,本地没有高中,要上高中得到几十里地以外的县城去,村里的孩子们大部分选择了辍学回家务农,或者跟着副业队去外地打工。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三柱子很喜欢美术课,尽管没有专门的美术老师,三柱子还是靠自学了解了不少美术知识,他有个想法,有朝一日把自己的家乡画出来,那一定是一幅最美的画。
   三柱子向山下望去,雄伟的双塔映入他的眼帘。
   这两座石塔不知建于哪朝哪代,三柱子很小的时候就从母亲那儿得知了有关双塔的一个凄美动人的传说。
   这两座石塔叫姑嫂塔,西边的那座高一点的叫嫂子塔,东边那座低一点的叫小姑塔。
   很久以前,在塔湾这个地方住着一户张姓人家,家里除了老父母,还有英哥娇妹兄妹二人。
   战乱年代,哥哥被官府抓去应征当兵。一去数年毫无消息,转眼间到了哥哥的婚期——哥哥是自小定的娃娃亲。因为哥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父母多次告知女方可以另嫁他人,但那个叫做白莲的女子却恪守妇道,立志再不旁嫁他人,如果英哥不来迎娶她,她宁愿孤老家中,望门守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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