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南灵岛
作者: 余想
时间: 201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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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之后,很多人散落天涯,但,我、陈周、高扬一直保持着联系。有时,高扬从邵阳回长沙开会,我们就会出来聚聚。 那天,我来到了香樟路的花之琳茶馆,狭长的
摘要:大学毕业之后,很多人散落天涯,但,我、陈周、高扬一直保持着联系。有时,高扬从邵阳回长沙开会,我们就会出来聚聚。
大学毕业之后,很多人散落天涯,但,我、陈周、高扬一直保持着联系。有时,高扬从邵阳回长沙开会,我们就会出来聚聚。
那天,我来到了香樟路的花之琳茶馆,狭长的走道,整齐排列的包厢,茶香四溢。我在一个靠窗的沙发上看到了他俩,正面色凝重的看电视,画面与南灵岛有关。而南灵岛上住着一个陈周深爱过的女人——林燕儿。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那年,全世界刮起学运的风潮,影响力最大的是“阿拉伯之春”。南灵岛的大学生纷纷罢课,从各地涌来,走上街头,南灵岛的广场上聚集了差不多50多万人。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但有序。有的沿街发传单,别人不懂他们为什么如此?他们耐心的诉说。有的拉起横幅,吃力的坚持着。有的站上舞台,拿着麦克风大声疾呼,像一个激情的演说家。那应该是学运领袖吧!警方也不示弱,正全力戒备,声称一旦越过红线,直接开枪。大学生们冲撞警方的盾牌,只见警棍迅雷不及掩耳的打下去,几名大学生的头在滴血。血染红了他们的手、衣服、地上。人群中还有不明身份的一部分人撕裂游行队伍。现场失去了控制。陈周不明白,民主、自由非得付出流血的代价吗?和平又是什么?他从来没有思考这些问题。现在的他,只关心林燕儿怎么样了?他想,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燕儿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不会有事的。”我对陈周说。
“嗯。”他礼貌性的回了句。
我和高扬正在点茶水,陈周则陷入回忆之中。
那时,大学刚毕业的林燕儿,只身一人千里迢迢从南灵岛来到长沙工作。
她,没有当地的亲戚朋友,也不会说长沙话。
她,工作下班后,也很少出去玩,因为没人约。
陈周,是长沙本地人,说得一口流利的方言。家境殷实,人又长得帅气。他一直谨记《心灵捕手》中罗宾威廉姆斯的台词:趁脆弱时下手。
陈周一等她下班,就带她去看电影、逛街、吃海鲜……周末,长沙的大小景点,从不缺少他俩的身影。下雨时,陈周给她送过伞,生日时,总会有惊喜,有时是浪漫的烛光晚餐,还有小提琴的伴奏。有时是准时燃起的烟花。在橘子洲畔仰望,好美!可爱情是不讲道理的,也许“陪伴”在甲身上可以成立,到了乙这里就变成了“无感”。林燕儿是一直把陈周当作朋友、哥哥看待的。
林燕儿的同事,又一次苦口婆心的跟她说,陈周条件多好啊,有车、有房、人又好。像这样的男生很少,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呢?
林燕儿说,只要他是南灵岛的就好。
林燕儿在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南灵岛的男孩们。
那时候,村子的后山上有一块坟地,经常有闹鬼的传言,他们(大头、陶杰、萧然、向明…)和林燕儿在好奇心的驱促下,探险似的在山上晃荡。阴冷的夜,淅沥的雨,几个人被风声、雨声吓得躲在庙里。林燕儿想,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呢?
那时候,大头总是和她斗嘴,互相攻击,她说他头大,可挡风,可遮雨。他说她二逼,人傻,像一对欢喜冤家。
那时候,他们经常逃课,悄声的去爬山,或者某个好风好日,一起结伴在草地上放风筝。结果,被训导处主任罚写5000字检讨书
那时候,林燕儿病了,他们连夜赶到家里来看她,笑她这么脆弱,临走时,林燕儿拔下针头执意要送他们……
那时候,小陶高中毕业去深圳工作,他们和林燕儿走好远的路,送小陶上火车。林燕儿抱着小陶时哭了,说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眼泪?与他们告别时的哭,最痛。
…………
陈周感觉到了她的忽冷,又知道她不会是开口说分手的人,于是,尽管自己很喜欢她,终于,还是跟她说,分手吧!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天,林燕儿回到了南灵岛。后来怎么样了?陈周也没说,他说自己并没有去关注她,时间划过,他再也记不起她的模样了,好可怕,自己深深爱过的人,有一天也会忘记。
但我知道陈周是自欺欺人的。因为他有时会把自己同事的名字叫成林燕儿,同事问她,是谁?他说不小心的叫错了拉!
陈周深怕林燕儿会出现在游行示威的人群中。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陈周从长沙黄花国际机场起飞,飞往南灵岛。
当飞机降临在南灵岛时,他发现,这是一块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如朱天心在《古都》里写的:这是哪里?我放声大哭。
几年前,陈周陪林燕儿回去过一趟。如画的风景把两人之前不怎么和谐的因素全抛到九霄云外了。你试过被一大片蓝包围的感觉吗?天亦是蓝的透澈,云团簇拥,水天相接,像是误入了桃花源,夹岸的棕榈树被咸咸的海风吹落了几片叶子,落在长凳上。但是它比桃花源又分明多了一分现代感,它的楼很高,玻璃反射出冰冷的光,几只鸟儿巧妙的躲过,飞入天空。人们形色匆匆的上下班,好像你慢了一步,你就会失去一些东西。可是,在另一块地方,却呈现出截然相反的景象。首先,它的建筑,明显的类似晚唐、明清风格,乌瓦白墙,亭台小榭,斑驳、真实。后来陈周听热心的市民说,那些屋子,不是重建的,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子哩。像这样的建筑分布在南灵岛的许多地方,旁边总是耸立着一颗或几颗不知道多少年轮的古树,人们在树下说书,在广场举办花卉节、牛肉面节、画展……徜徉其间,你会感觉到他们的步伐是慢悠悠、热哄哄的,陈周觉得人们在一大片蔚蓝天空下看花儿,一起谈论家长里短,是南灵岛上最动人的风景。
它的咖啡馆与便利店也是让人恋栈的地方。大而明亮,仿佛每一寸空间自成一个世界,按理说,这么小的一个地方,不应该这样布局的。同样让陈周困惑的是,它最繁华的地标——世纪大厦在晚上七点就熄灯了。陈周行径它,看它如一座光环暗淡小村落。是节约用电吗?他如禅宗的当头棒喝,想到“山静如太古”。南灵岛,一直尝试在作减法。现代的快节奏生活让越来越多的人分秒必争,于是,夜,被点亮了,人间,一座又一座城被冠上“不夜城”的美名。经济越发达,它的灯火越璀璨,我们大概不知道没有光的世界是怎样的?可南灵岛却是个例外,它严格的遵循白天与黑夜的自然法则,陈周在许多城市穿梭,大概,第一次见到在七点钟就熄灯的城市。他有点不知所措,傻傻的望向夜空,星,从来没有这么灿烂。一种安静的力量油然而生,让他卸下白天的伪装,让他忘了恐惧。
第二天,清晨,陈周与林燕儿在山上呼吸新鲜空气,山风猎猎,陈周看到一个70岁左右的老人在山上喂狗,约莫有十多条吧。陈周初以为他是养狗专业户之类的,可是,看他全身散发出来的儒雅气度,像圣人般慈祥、智慧。又觉得,不太像。
陈周说,老人家,您怎么养这么多狗啊?与我那些爱狗人士,不太一样。
老人说,这些狗是我在路上捡来的。
陈周说,你喜欢流浪狗?
老人说,我开始其实是不喜欢养些猫狗之类的,只是不忍心看他们在路上饿死,会被卖了、烤了。我就捡回家来了,后来,发现与它们相处的日子还蛮有趣的。
他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他的话,淡而有味。
一会儿后,老人说要去上班了。果然被陈周猜中了,他不是养狗的,他是南灵岛上一所知名大学的教授,身正为范,有这样的老师,学生自然而然会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吧!
他在山上的石块坐下,歇息。风从云中钻过来,吹得游人醉,想,多坐一会儿才好。过往的中老年辈的居多,他们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在跳一支弗拉明戈舞,更多的是在竞走。陈周想,他们看到自己会不会在想,现在的年轻人缺少运动呢?于是,他站起来,下山去。
一切都改变了!一切都改变了!最好是每天都在改变才好。
走在街上,斗大的“拆”字挡住了视线。许多老房子正在走向废墟。代之而起的是数不清的钢筋水泥大厦与纸醉金迷的娱乐休闲会所。
走在街上,不再是高大的棕榈树,而是光秃秃的的一片,被围起来的铁板上写着:施工中!!!
走在街上,不再是人情味,而是充满怨气,相书上说,相由心生,他们的心注定不再平静。
记得《小巨人》里老酋长的话:只要风吹草长,天空是蓝的,土地就是你们的。
土地还在,可是天空不再蓝,风也弱,草,被石块压弯了腰。他慢慢觉得,南灵岛,只剩下了一个地名。它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
陈周走在南灵岛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南灵岛屿由自然而变成了一座休闲王国,人们从四处赶来寻乐,不外乎吃—喝—嫖—赌。似乎,不玩个痛快,对不起这短暂人生!
陈周想,当时画面上播放的抗争也许是针对政府为了经济牺牲一切的愚蠢行为。“发展是硬道理”是一句攻不破的真理。为此,可以大肆强拆硬拆,造成家破人亡的事件亦不在少数。偶尔有不同意见的人,会被扣上“不识时务”的帽子。2007年,荷兰建筑师雷姆?库哈斯设计CCTV大楼时说“操他妈的文化背景”不正是政府、开发商的“呐喊”吗?!
他转到一个还未被拆的小巷子里,看到林燕儿,几年不见,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刻痕。她穿着朴素,一身黑色连衣裙,有点旧,但是很干净。她买了一点点吃的、穿的东西,然后回到了住处。她放下包裹,拿起笔写作。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执迷于爬格子。陈周感觉,不管外界如何变化?她的心,绝不会因此受影响。像禅宗的入定。终于知道林燕儿安然无恙,陈周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他没有打一声招呼,转身离开。因为他不想破坏她的生活。
陈周在南灵岛上,拾起几片贝壳。隔天,从南灵岛返回长沙,他把它给小心翼翼的放在办公桌上。好像那是一件比黄金还宝贵的东西。他突然想起了林燕儿。他多想告诉她,他还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