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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守城池

作者: 张占福 时间: 2016-03-30 阅读: 75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从公司大门出来,刘拴柱刚跨上自行车就听得一个女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很熟。刘拴柱叉住车子前后左右瞅了瞅,确信自己听错了,蹬车刚要起步,从公司门口开出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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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公司大门出来,刘拴柱刚跨上自行车就听得一个女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很熟。刘拴柱叉住车子前后左右瞅了瞅,确信自己听错了,蹬车刚要起步,从公司门口开出的一辆红色“宝马”,在他身边嘎然刹住。
   刘拴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开肉铺时结识的胡萍萍笑嘻嘻地从前边的车门走出,披发流波,容颜比四年之前还要鲜亮。一双丹凤眼,似乎永远隐含着挑逗之情。
   “刘哥哎,这么多年过去啦,还躲你妹子啊!”
   “那能呢,”刘拴柱低头用眼角扫了扫左右,勉强笑了笑,“你(嗫)那能看得起我,别把我当猴耍就不错了。”
   “刘哥,这话就见外了不是。是你不够朋友,摊子拆就拆了,还连家也搬了。”
   “不搬咋呀,拆迁办撵得一步一步往城边走。”
   “你可千万别冤枉我这‘拆迁办’啊!”胡萍萍听出了刘拴柱话语里的双关。
   刘拴柱也笑了。
   胡萍萍用指背撩撩他的下巴说:“到前边的龙凤阁,我请刘哥喝酒。”
   刘拴柱抬眼重新打量了一回面前这个风采不减当年的女人和她身边气派的轿车,低头瞅了瞅自己擦不出光亮的皮鞋和骑了快十年的老式自行车,相形之下感觉自己有些猥琐——这是他四年之前所断然不曾有过的。一时间他愣怔了,仿佛被胡萍萍指背的触摸给点了穴道。
   “是不是怕回晚了交待不了你那醋坛子老婆?”
   “老哥我没那毛病吧,嘿嘿”刘拴柱醒过了神儿,涎着脸瞟了胡萍萍一眼。
   刘拴柱快有一个月没沾到酒水了,听到“酒”字,他的舌尖下口水暗涌。他想知道四年不见胡萍萍用什么样的魔法开上了高级轿车,光凭这一理由他就不该拒绝胡萍萍的盛情。更有一点——他像一块含铁的石头,无法拒绝胡萍萍从头顶到脚底透射的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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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拆迁让刘拴柱四年搬了六趟家,越搬距离城中心越远,从正房搬进南房,南房搬进西房,越搬房租越高,越搬越显寒碜。搬得的他读高三的女儿因为家远不能上完晚自习。斜对面新“种”的二楼窗户洒下的灯光,有意强化涂料的效果,墙壁上带圈的“拆”字让刘拴柱心里不由地一咯噔。又要拆了——平房租不上,楼房住不起,这座城市越来越不愿容留像他这样的外来户了,刘拴柱感到挣扎得越来越吃力……
   儿子少帅回家来了,仍保留着那种锋芒毕露的发式,左耳并排挂着两个十字架样的银饰,脖子上系一条黑色的链子,穿一件白背心,跷着二郎腿跨在床边,头歪向一边和手机说话。自从有了手机,家里的电话就消停多了。手机是女友送的,刘拴柱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少帅读初三的那年忽然出息了,学会了和女生交朋友,恋爱热度与时俱进,学习成绩每况愈下。高中没考上,刘拴柱把他送进了职业高中的美术班,原想凭着他的灵气和从爱画画的天性,保不准将来会在这上边成点事,为刘家培养个艺术家。那想到班里的艺术氛围远逊于爱情氛围,不到半年光景少帅就与五个女孩子纠缠不清;打情骂俏,啼笑皆非,以至有点疲于应付,去年夏天直意辍学跟着他和牛海英到广州打工,失踪了四个月回来之后,游刃有余地与两个经受住考验的女孩儿周旋。
   “爸回来了。”少帅送给刘拴柱一副微带腼腆的笑脸。刘拴柱“嗯”了一声,这副笑脸比往常的一张冷脸更让他心里紧张。
   少帅的手机又响了。
   “……我不在家……在我三奶奶家……远,在机场那块儿。”
   刘拴柱为儿子睁着双眼说瞎话的本领感到脸烧。
   “真麻烦,纠缠的没完没了。”少帅显出一脸的无奈。
   “谁?”
   “陈媛媛……说……肚里有了。”
   “有了什么?”
   “孩子哇!能有什么——咋办呀?”
   不出刘拴柱所料,儿子回家总是又有了“好事”。而一这回可是地地道道的好事——不满十八岁的儿子让他当上了准爷爷……他该哭该笑?
   刘拴柱跌到餐桌前的圆凳上,脸埋在双手里连声叹气。少帅坐在床边抠着手指甲。两只苍蝇围着灯头打转的嗡嗡声被窗外的一阵花炮声淹没。
   “爸,巷口有辆小轿车,一男一女,是找咱们家的。”晓霞推门进来,姐弟俩的目光碰到了一起,晓霞憎怨道:“你一回家准没好事儿!”
   少帅讪着脸笑笑,跳下地跑到窗前觑探,一回身慌急慌忙钻到了床底下。
   一个四十出头、短发、大腮帮子男人站在刘拴柱的面前,身后跟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来人自我介绍是陈媛媛的父母,两个人脸上的吃惊表情猝然间转给了刘拴柱。刘拴柱连忙张罗着让座,可是往左右看看,只能让“准亲家”坐到床边上,陈媛媛的父母谢绝了。刘拴柱既慌张又尴尬,拘谨地陪着笑脸:“真不好意思,家里实在有点儿寒酸,有点儿寒酸。”瞅瞅餐桌上大小高低不一的三个杯子,就没再去倒水。男人问少帅回家没有?刘拴柱说少帅年后去了皮艺厂上班,在厂里住宿,一星期最多回一趟家。
   “哼,那在什么皮艺厂上班,把我女儿给骗走了,俩个在外边找了房子住,你们不知道?”
   “不可能吧!”刘拴柱佯装吃惊。
   “管住点你家的儿子!”男人用汽车钥匙敲打着餐桌,手指上的大方金戒子在灯光下熠熠闪亮。
   刘拴柱显出一脸的无奈。“哎,磨破嘴皮都不听你的,没法子。”
   “你要是没法子,那我可就想办法了!”
   刘拴柱听出男人话里有话,心里不免有点紧张,赶忙陪上笑脸:“明天我就找他回来,问个明白。”
   女人指着墙上的两幅挂轴问刘拴柱可是少帅画的。女人对少帅的画产生了兴趣,这让刘拴柱的脑膜上闪现出某种希望,马上来了精神,正要顺着这一话题滔滔不绝下去,却给大腮帮男人一瓢冰水倒泼了回来。
   “你懂什么,”男人狠狠瞪了女人一眼,“这叫工笔画,一个月画不了三幅,好的一幅也就三四百块,靠这能成起个气候。”
   一转身,气汹汹地跨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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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拴柱与胡萍萍意外相遇的那点醉意,给意外来客冲刷的一丝不剩。小轿车的光影在小巷消失的瞬间,刘拴柱感觉自己的心跳倏然加快。回到家里瞅着低头抠弄手指的儿子,长长叹了口气:“混,混,硬混出乱子了是不!”
   少帅低头不语。刘拴柱心里气狠不是,问少帅陈媛媛怀上孩子的事她父母是否知道。少帅说:爸你真蠢,这事要是让她父亲知道,还不把我给揍扁了。少帅说刘媛媛父亲是城建局管拆迁的,家里有好几套楼房,媛媛偷了钥匙常带他在一套空闲的楼房里玩儿,今天上午给她父亲和一个女人给撞见了。幸亏有那女人给拦挡,要不他可吃大亏了。儿子是带着一副玩“酷”笑脸和他讲这些的,刘拴柱几乎有点忍俊不禁。
   刘拴柱心头忽然一闪——这不和胡萍萍讲得趣事对上了号,怪不得感觉那男人有点儿面熟。
   胡萍萍在“居家福”摆熟肉摊时外号“拆迁办”,其中隐含两层意思:一层呢,胡萍萍寡居风骚,常惹的商场里的男人们与自己的老婆同床异梦;这第二层呢,胡萍萍在“居家福”卖熟肉摽上的把子是管拆迁的——于是乎“拆迁办”的雅号应运而生。胡萍萍自个儿也毫不介意,开玩笑老常以此为头衔,唬得男人们连个儿告饶。唯有刘拴柱不信真,夸海口说,他和牛海英那是老牛拴在了定海神针上——牢固的很。于是,胡萍萍一天三遭往刘拴柱的生肉摊边跑,当着牛海英的面与刘拴柱打情骂俏。不到一月时间,牛海英就看不服了,提出两条意见:一是拆“摊”,二是拆“家”,让刘拴柱任选其一。那时刚进腊月,眼看一年当中卖肉的顶峰期到了,然而,牛海英犯起了牛劲儿九匹马都难以拉回来——刘拴柱是领教过的。当年刘海英因为和婆婆合不来,抛下幼儿弱女负气出走。刘拴柱动用亲戚朋友费尽千辛万苦,四十多天之后终于得到妻子在青城给人看肉铺的实信儿,只好牵儿携女追将上来。一切依从妻子,收留了一辆脚踏三轮车,摆起了流动肉摊。没想到坏事变好事,几年下来,刘拴柱从小肉摊到小肉铺,最后在政府兴建的副食品大市场里拥有了一个固定摊位,不但生活安落了下来,给两个孩子正经八二地上了城市户口,送进了公立学校,而且还有了一笔五六万元的积蓄。
   刘拴柱忍痛将肉摊转了,将做了近十年的肉铺生意断了,心里感觉忽然没了底儿,索性和牛海英放起了累牛,没明没夜地沤在麻将场上。牛海英自然也不甘示弱,从起初不会玩到渐渐入门,之后越玩越热。两个人连赌气带忘乎所以,一直沉迷到那年七月“非典”解禁之后,城市的一切全都恢复了原样,可是,刘拴柱一家人的生活自此却找不着了北。
   平心静气下来,夫妻俩盘点家底不觉大吃一惊——恍然体悟到“坐吃山空”的涵义,于是俩人在相互埋怨中寻找新“项目”。刘拴柱顾惜面子,害怕亲戚朋友问起来不好解释,宣称无论干什么,但决不再做肉铺买卖。几个月下来,称心合意的“项目”没找到,家底儿所余无几。刘拴柱实在撑不住气了,找了份搬运差事权且干着;牛海英也断断续续地找点临时工做,日子失去了曾经的滋润,色调越来越灰。很快,刘拴柱就空有做买卖发大财的梦了。去年夏天,一个曾和刘拴柱做过邻居的福建人在广州附近开了家筷子加工厂,回青城来招工被刘拴柱意外撞上,这给刘拴柱撞出了一线希望。刘拴柱安顿好女儿读书留守,带着老婆儿子怀揣一年六万元的梦想南下,不料想四个月之后,一家三口背着满身蚊虫叮咬的疤痕和两千多元的债务,沮丧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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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媛媛父亲的来头很凶,刘拴柱在想儿子的事要不要胡萍萍给从中调停调停。常听人说搞“拆迁”的这些人行事方式很狠,刘拴柱担心儿子因为这事吃亏。
   少帅似乎也一直在思谋对策,冷不丁抬头说:“爸,趁这儿要拆迁了,咱们赶快租房子搬家,让他们找不着,慢慢也就没事了。”
   刘拴柱瞥了儿子一眼:“你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就一逃了之,那也不是个事法吧。”
   回头又一寻思,毕竟还是个孩子,想得多么简单啊!
   少帅重又低下了头,半晌才嗫嚅道:“爸,能给我一千块钱吗?媛媛让我明天和她去医院。”
   在刘拴柱的印象中,儿子在他面前从没像今天这样谦卑过。可是一听到儿子又要钱,刘拴柱发软了的的心不由地往紧抽。从广州回来刘拴柱和妻子虽然都找到了一份工作,可干得都是粗杂活,挣得那点薪水盘算起来维持一家四口的生计还能勉强,可是那能经得住儿子隔三差五的回家来“逼债”。往常少帅要钱从来都是先向牛海英撒娇,挟天子以令诸侯,借牛海英之口向刘拴柱发号命使令。
   少帅上次回家是两星期前,刘拴柱从皮夹里哆哆嗦嗦取出一张贰拾元的人民币来,少帅接在手中不满意地看了眼牛海英。
   “掏,再掏两张,十八九的大后生了,二十块钱够做甚!”
   刘拴柱白一眼妻子:“十八、九了连自个也养活不了,还要宠哩。”
   牛海英不买账:“儿子还不满十八周岁,就想让他给你挣钱,你是不是穷急眼了!”
   牛海英有自己的一套观点:咱们大人苦就苦点儿,至于到孩子——城里人的孩子怎样生活,咱的孩子也怎样生活!
   “妈,你也现实点儿吧。就咱家这生活条件,就你俩给我的待遇,能跟我们那个同学比!”少帅回头瞅了眼刘拴柱,嘴角露出一丝敌意和轻蔑,“我以后肯定比你强!”
   看着摔门而去的儿子,刘拴柱心头上又一次经受惭愧的鞭笞。
   “要想富,子强父”。刘拴柱巴望着儿子将后能有大出息,可是,他把儿子和当年的自己相对照,感觉没有那一点“强”过自己。他好歹还念完了高中,儿子却自动弃学。他唯一的希望是儿子在画画上能有所出息,可是,一年多了儿子没画过一片树叶。儿子人长得是比自己当年帅气点儿,还有在搞恋爱方面自己绝对望尘莫及——当年刘拴柱是凭媒人牵线找成牛海英的——可是,刘拴柱不像牛海英那样把儿子这点“优势”看成是“本事”。刘拴柱担心儿子真到了找对象的年龄上,身边怕连一个女孩儿影子都找不到。
   少帅看着父亲干张嘴不说话,心里知道没多大指望。从床上下来,拿了把凳子在晓霞身边坐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晓霞的手臂:“姐,耽误一会你的学习,商量个事。”
   “商量什么,趁早免开尊口!”
   “嘿嘿,姐,把你念大学的钱,再借给我点儿。我们同学给找好了一家浴池,等把这糟心事处理完我就去那儿打工,两个月内保证还你。”
   “你还好意思打我那点钱的主意,你去皮艺厂上班借做押金的钱还那儿啦?”晓霞回头瞪了少帅一眼。
   “姐,上次哄你是我不对,这回可是真事。好歹咱俩姐妹一场,你总不能看着兄弟有难不救吧!”少帅耍着贫嘴。
   “不救,就不救!”
   刘拴柱长叹了一口气,对少帅说先睡吧,钱的事明天我想办法。
   刘拴柱的皮夹里最多拿不出二百元钱了。物价天天上涨,挣钱却越来越难,也就四年多点功夫,刘拴柱除花光了开肉铺的那点积蓄,把打算做“项目”借亲戚的两万元也添进去了,还零零碎碎借了有四千多块。在这座城市里,他已经找不到张口的地方了。儿子还小,撞了祸,他不能不管。更何况今天儿子破例向他开口,让他真犯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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