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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肠酒

作者: 马卫巍 时间: 2016-03-26 阅读: 71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酒鬼海虾是第一个发现新生不见的。那天,海虾从梨园回来,觉得浑身不自在,就知道酒瘾来了,他提了酒罐,摇摇晃晃地向新生的酒店走去。中午的梨花街上人烟稀少,人们都

酒鬼海虾是第一个发现新生不见的。那天,海虾从梨园回来,觉得浑身不自在,就知道酒瘾来了,他提了酒罐,摇摇晃晃地向新生的酒店走去。中午的梨花街上人烟稀少,人们都躲在屋里乘凉了,整个街道就显得有些寂寞。海虾觉得很无聊,他大声地唱起歌。跑了调的声音顺着街道拐弯抹角地来回穿梭,杀猪的万彪把窗户打开,露出了一个耀眼的脑袋:“海虾,马尿喝多了吧?”海虾就哈哈地笑着,一步三摇地向前走了。离新生酒家不远,海虾闻见了浓浓的酒香。那是一种朦胧的感觉,海虾觉得浑身上下轻松极了,好像刚刚从梨河里扎了个凉水猛子出来一样,骨头缝都觉得清爽。他走到新生的店门口,叫了声新生,打酒!
   新生酒家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声。海虾心想:一定是新生喝多了,躺在屋里睡觉。海虾撩开新生的门帘,冲着黑咕隆咚的屋子喊了句:狗日的,老子打酒来了!声音在屋子里碰撞,海虾觉得自己的耳膜都震得嗡嗡响了,可还是没人应答。海虾就进了屋子。屋子里没人,新生的铺盖卷整齐地铺在炕上。海虾就骂了句:这个狗日的!他慢慢地走出来,独自揭开一个酒缸的盖子,咕咚咕咚地灌满了酒罐,摇摇晃晃地走了。
   酒鬼海虾没有看到新生这也不足为奇,也许新生出去办事凑巧不在,可是,一些人一连几天去打酒,却总不见新生在家,这就有些奇怪了。新生的失踪让梨花镇的人猜测不已,他们认为.新生肯定是在某天的夜晚不知不觉地走的,因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是,新生为什么出走呢?
   一个人存在的时候没有人注意他,一旦不存在了,人们又开始想念这个人。人们顺着记忆寻找着新生的影子。他们认为新生是梨花镇有史以来酿酒最好的人,他的爷爷和父亲也不如他。在他们的记忆里,新生打小就从他父亲手里学来酿酒手艺,成了梨花镇第七任酒家的主人。新生每天都醉醺醺的,嘴里哼着欢快的曲子,如同他酿造的甘洌的梨花老酒一样让人回味悠长。
   可是,新生消失了,像梨花落在泥里一样,没有丝毫影子,这使人们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酒鬼海虾说:“新生那小子私奔了,肯定私奔了。”人们不明白,他就解释:“你们忘了?新生喜欢一个叫桃的女人,他为此整天魂不守舍,到后来耐不住寂寞,找她去了。”
   人们就开始回忆这个叫桃的女人。
   桃是在去年摘梨的季节来到梨花镇的,那时候,整个梨花镇的鸭梨像小山一样堆积在一起,一种淡淡的梨香氤氲了整个镇子,梨贩子前来采购鸭梨的汽车摆起了长长的队伍,梨花镇显得十分壮观和繁荣。桃和一些其他的女人像往年一样来到了梨花镇。桃是第一次来,不像其他女人,多数是老面孔。她们租赁了梨花街两边的老房子,开始正儿八经地做起了生意。人们都明白,她们做的是皮肉活,那些梨贩子白天购梨,晚上就会来到她们租赁的房间里寻欢取乐,整个梨花镇就有一些暖昧的色彩。白天,她们是不出门的,在房间里坐着休息,养着精神,到了傍晚,她们会拿了两只梨,用红头绳拴在一起挂在门口揽客。两只鸭梨像她们雪白的乳房,十分耀眼地沉浮在梨花镇温柔的夜色里。梨贩子们喝了酒,摇摇晃晃、醉眼朦胧地来到街上,把挂在门口的鸭梨摘下来,十分从容地进屋。屋里的欢笑在街上蔓延、游荡,夜色就慢慢地深了下来。
   这些女人们做的是季节活,也就是说,只有到秋天摘梨的时候她们才会悄悄地到来,鸭梨全部摘完了,梨花镇恢复了寂寞,她们又会像影子一样悄然而去。她们也许是不知疲倦的灵魂,在四处游荡,在那些各式各样的梨贩子、苹果贩子或者其他生意人的身上赚足了钱,她们是随风飘荡的影子。
   桃租赁了元兴奶奶的老房子,靠近鸭梨市场,属于比较好的地段。白天的时候,桃会坐在门口,看着一箱箱鸭梨装车,看着来回穿梭的人群。她的眉头总是荡漾着一丝愁绪,她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流了下来。她斜倚在门口,弱不禁风,仿佛是一朵鲜艳的桃花。她让许多男人忘记了手里的活路,就连梨花镇对梨进行包装的女人也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成了一朵落败的梨花,没有丝毫生气可谈。她们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桃,她们羡慕桃的美丽。要在以往,她们会高傲地昂起头,呸出一口唾沫,无论嘴里还是心底都会恶毒地骂上一句骚狐狸,因为这些女人不仅勾引梨贩子,还对她们自己的男人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她们恨透了这些风月女人。可是,对于桃,她们不光嘴上骂不出来,就是心里也升腾起了丝丝怜悯,或许这个叫桃的女人是生活所迫才会出来做这种生意的。这种人不容易。
   傍晚,桃门口的鸭梨会早早地被摘了去,然后大门紧闭,只有门前的红灯笼还在亮着微弱的光芒,静静地告诉人们屋子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来迟的人会懊悔地摇头叹息,这么好的女人让别人抢先了一步,可惜、可惜。他们又去找别的女人去了。
   新生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见到桃的。那时候,新生刚刚酿完了一茬酒,正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来。他觉得一朵鲜艳的桃花站在门口,这种鲜艳让新生睁不开眼睛。新生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喘气,他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跌倒。桃轻轻地说:“打酒。”这种声音十分温柔地传到新生的耳朵里。新生听到了一阵轻快的鸟鸣。
   新生回过神来问道:“打多少?”桃笑了笑,低下头不语。新生看见桃手里的酒瓶。酒瓶很小,是一种桃子的形状,这种瓶子顶多能盛二两酒。桃把瓶子递给了新生,新生觉得瓶子轻轻的,有一股桃花的芬芳。新生进了屋,找到众多酒缸中的一小口,慢慢地给灌满了。这缸酒是新生多年前酿造的梨花老酒,新生一向舍不得卖掉它。新生把酒递给桃,桃立刻闻到一股干洌的酒香,这种香气沁人肺腑,使她浑身都觉得轻松舒服。她问:“多少钱?”新生笑了笑,“这点酒,不值得要钱,你拿走吧。”桃又低下了头。桃说:“听人说,你酿的酒是梨花镇最好的,所以买点来尝。”新生问:“你也喝酒吗?”桃说:“闲来无事,品酒打发时光而已。”新生说:“这个酒你略微温一下会更好。”桃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桃的背影在梨花街上慢慢地消失,新生的眼睛也觉得看痛了。新生回到店里,舀了一勺老酒喝进肚子里,不一会儿就觉得眼前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新生觉得整个身子都飘了起来,他朦胧地看见,桃正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新生觉得热血沸腾,浑身上下像着了火一样。因为桃慢慢地脱了衣服,她的身体让新生一阵窒息,他颤巍巍地抱住了她。
   新生一连几天都做这样的梦境。在梦境里,新生不止一次和桃在一起,新生觉得,他让桃给迷住了。
   头一拨鸭梨被运走了,鸭梨市场暂时有一些空落。有的女人门前就有些落寂。有时候,门前的两个鸭梨会静悄悄地挂上一夜,上面挂满了露水,像一颗颗女人的泪珠。这些女人在家里坐不住了,整个鸭梨的采摘和销售也就一个多月工夫,她们需要珍惜这些光阴。女人们十分默契地走出小屋,来到鸭梨市场上。她们的目光锐利,像鹰的眼睛。碰到梨花镇的男人,她们就变得十分温柔,她们说:“哥呀,晚上来吧?”男人的两条腿就酥了,心里痒痒的,迈不动脚步。晚上,男人早早地摘了梨,闪身进了屋子,过不了多久,男人又会像猫一样闪出来。女人敞着怀,甚至若隐若现地露着两只又白又大的乳房跟着出来,顺手又把鸭梨挂在了门口。
   新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桃的房子的,他觉得桃在引领着他,使他不由自主地迈动脚步。他颤抖着摘掉了鸭梨,然后轻轻地敲门。新生浑身又躁又热,汗水湿透了衣服。桃开了门,看见新生站在门口,脸色一阵惊讶。新生擦了擦汗说:“给你送、送了点酒,这酒绝对地好。”桃把新生让进来,她看见,新生手里的两只鸭梨在摇摆不停。屋子很暗但很干净,一种说不出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新生明白:这是女人的味道。
   桃让新生坐了下来,开始慢慢地脱衣服,她很平静,就像平常一样。新生制止住她,新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想请你喝点酒——我酿的酒。”桃怔住了,她在新生对面坐下。新生拿出酒倒了两杯,然后递给桃一杯。新生说:“这是我酿造的梨花酒,十分好喝。”桃端起酒杯,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然后慢慢地抿了一口。酒不是很烈,有一股梨花的味道淡而不腻,沁入肺腑。桃轻声地说了一句:“好酒!”桃觉得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舌尖氤氲,然后慢慢地沁到心底深处了,整个身子就像飞起来一样。
   新生说:“整个梨花镇的人都没有喝过我的这种梨花酒,酒逢知己饮,他们没有这个缘分。”
   桃笑了,桃说:“这么说,咱们是有缘分的了?”
   新生没有回答,而是给桃倒满了酒杯。新生看着桃冒火的眼睛说:“都在酒里了。”
   半夜工夫,新生和桃喝光了那瓶梨花酒,这时候的夜色很浓,梨花镇恢复了平静,只有点点的星光遥遥地坠在天空。新生出了桃的屋门,桃说:“你明天晚上再来吧。”
   一连几天,新生都要到桃的房间里去,到了后来,桃干脆不在门前挂梨了。那些梨贩子蜂拥而至的时候,都觉得惊奇不已,他们说,酿酒的新生艳福不浅,桃肯定倒贴钱了。对此,新生一笑了之,去他店里打酒的人问什么他都不作回答。这些天,新生的生意很好,那些梨贩子购梨的同时总不忘打上一些上等的梨花老酒回去送人。新生整天忙着酿酒、卖酒,很晚才会到桃那里去。
   这天飘着朦胧小雨,梨贩子们暂停一天购梨。梨花街上多了他们匆匆的身影。几乎看不见人家在门前挂梨了。新生坐在屋檐底下发呆,这时候桃出现了。桃对新生说:“在屋里很寂寞,来看看你。”新生把桃让进屋里。桃忽然转过身来,搂住了新生。桃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梨花镇最干净的人!”新生一阵感动,他说:“你也和其他女人不一样,我说不出来,反正你有一股清新之气。”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说:“但是,我和她们一样脏。”新生说:“不,你是干净的,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干净的,就像这梨花酒,是纯净的。”桃苦笑了一声:“正是因为它太纯净,所以醉人啊。”
   新生和桃就这样慢慢地相拥着,在酒香氤氲的屋子里醉了。
   梨花镇就是这样,一旦欢乐起来,寂寞也就匆匆而至。摘梨、购梨的季节很快过去了,整个镇子渐渐地恢复了平静。这种平静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好像镇子从来都是这样,鸭梨的丰收和它毫无干系。在人们的记忆里,繁荣、沉落、平静就是梨花镇的性格。很多女人退了房子,和那些梨贩子一样,悄悄地消失了,在人们的记忆里,这些女人好像没有来过。
   一切还是那样。
   新生觉得应该去看看桃,他拿了一瓶上等的老酒,来到桃的门前。元兴奶奶坐在门前晒着太阳,看见新生到来,她咧嘴笑了一下。她满脸的皱纹存满了梨花镇的许多记忆,元兴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新生,她说:“这是桃让我给你的,桃说,这是一瓶断肠酒。”新生接过那只像极了桃的形状的酒瓶放在心口,他感觉到一阵芬芳,一种令人窒息的芬芳,同时他又感觉到丝丝痛楚,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元兴奶奶说:“桃说了,她只有这瓶酒是干净的了。唉,桃是个好女人,可惜呀——”
   桃依旧走了,就像其他女人一样,像影子一样走了,没有丝毫声息。这时候已是深秋,梨花镇没有了梨,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光秃秃的梨树。这种日子让人平白地添了许多伤感。梨花镇像春天、夏天和冬天一样,沉寂下来。
   桃的走让新生很落寞,他停止了酿酒,整天拿着那个桃状的酒瓶坐在门前看着南飞的大雁,他总是不经意之间轻轻地喊一句桃,然后沉寂。直到有一天,他消失了。
   人们想不明白,为什么新生会那么迷恋那个叫桃的女子,他们也想象不出,新生和桃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两个人的消失成了梨花镇一个十分美丽的谜。海虾每天还到新生的酒店里打酒.不过这下不用付钱了,海虾拣到了比拣到女人还要便宜的事情。他的举动带来了一系列的效应。梨花镇的人拿着酒罐蜂拥而至,他们奔走相告,号召大家都去打新生的梨花老酒,现在不去打的话,恐怕以后再也喝不到那么好的酒了。
   新生酒家的门口很快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麻利地从一口口酒缸里灌着酒,然后麻利地提回家去。海虾的鼻子在一口口大缸前嗅来嗅去,最后在一口大缸前停住了,他的眼睛里闪了光芒,他对大家说:“我找到了,我找到了,这就是新生最好的酒!”人们涌到缸前,海虾舀起一勺酒一饮而尽,然后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喝过的最好的酒!”海虾又舀了一大勺递给众人,“你们尝一尝,就会相信我的话。”人们互相地品尝,个个点头。海虾说:“在分酒之前,咱们把话说在前面,如果有一天新生回来了,我们就按照酒的价格赔钱,如果不回来,就算新生留给咱们的,大家说怎么样?”大家一致同意。海虾说:“好,分酒!”人们开始在大缸里灌酒,这时,海虾“妈呀”一声跌倒在地,他指着酒缸说:“是、是新生!”人们看到,新生蜷缩在缸中泡在酒里,他的手中攥着一个桃状的瓶子。他的样子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只不过泡在酒缸里显得有点小。
   人们哇哇地跑到外面去吐了,胆汁都吐出来了。海虾到最后吐得不省人事,被家人抬走了。
   新生的死让梨花镇的人很长一段时间戒了酒,海虾甚至听到“酒”就会浑身颤抖不止。他们不解:新生为什么会死在酒缸里面呢?为什么会攥着一只瓶子呢?为什么那个瓶子是桃的形状呢?有的人就说:“那哪是桃的形状,分明是一颗心嘛!”不管是什么,反正新生死了,并没有去寻找那个叫桃的女子,这总比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强。
   后来,海虾坐在梨花街下一株古老的梨树下说,新生肯定喝了那瓶断肠酒。那酒里有桃的眼泪,喝了会使人迷失心智。我们可以想象:新生在思念着桃,他打开了那瓶酒,慢慢地品尝,就像他平常酿酒尝酒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他的眼前开始模糊,仿佛升腾起一个熟悉的影子。桃笑着向他走来,她笑起来的模样像一朵桃花,她在轻轻地向新生招手。新生站起来,桃却消失了。新生在屋里找着桃,却没有桃的影子。他在一口缸前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一颗心。新生跳进缸里,他觉得已经把那颗心揽到怀里了。新生慢慢地沉醉下去,在他将要睡过去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桃。
   酒鬼海虾早早地开戒了,每天喝得醉眼朦胧.他不止一次地和镇上的人说:“新生应该把那缸老酒给我们留下。”在梨花镇人们的心里,新生的故事和那些陈年的梨花老酒一样,令人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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