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壳
作者: 姜贻斌
时间: 201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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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约三年多吧,窑山的细把戏最喜欢的游戏是打弹壳。 那是真弹壳,一点也不掺假,它比打三角板和玻璃弹子新鲜多了,以前,他们哪里见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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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长一段时间,大约三年多吧,窑山的细把戏最喜欢的游戏是打弹壳。
那是真弹壳,一点也不掺假,它比打三角板和玻璃弹子新鲜多了,以前,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弹壳呢?毫不夸张地说,一粒弹壳影子也没有看到过。弹壳金黄金黄,十分光泽,将弹壳放近鼻子,还能够闻到淡淡的硝烟味。虽然是空弹壳,想起它曾经能够打死人,心里的那种感觉就特别不一样了。
弹壳的来源得益于窑山的造反派,不晓得他们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的枪支弹药,除了参加武斗真枪实弹地较量,平时,他们还经常组织打靶,不断地提高射击水平,以便在往后的武斗中大显威风。武斗的战场不在窑山,离窑山两百多里,在一个叫高坳的地方。所以,要想捡到战场上的弹壳,对于细把戏来说,纯属空想主义,路程太远。而造反派在窑山打靶,那就能够捡到金灿灿的弹壳了,只要你愿意去靶场,多少还是有所收获的。当然,这需要你能够及时地获得打靶的消息,如果去迟了,那还捡条卵?早已被别的细把戏捡走了。造反派很大方,似乎子弹不要钱,手枪步枪冲锋枪,甚至还有机关枪,叭叭叭,砰砰砰,靶场上枪声震耳,硝烟弥漫,一打就是半天,周围树林中的雀鸟,早已吓得逃到云南四川去了。靶场上落下的弹壳自然不少,细把戏放肆捡,如获至宝,然后,发明了一种新的玩法。
这种玩法,一般以两人一组为宜,双方先划拳,划输的一方,把一粒弹壳立在地上,划赢的一方,站在三米远的位置,手持弹壳瞄准,向立在地上的弹壳打去,如果击倒弹壳,这粒弹壳就归他所有,如果没有击倒,那就乖乖地把自己的弹壳立在地上,让对方击打。
应当说,这是—个公平的游戏。
当然,大家想赢弹壳是一个重要的方面,另一个方面,他们喜欢听弹壳碰撞的声音,当——,当——,清脆而短暂。打弹壳的人很多,频频地响起当当当的声音,清脆之声,不绝于耳。
夸张点说,简直像个小小的金属加工厂。
2
李上游捡的弹壳不算多,不属于弹壳的富有者,而且,在旷日持久的游戏中,他的手气也不佳,弹壳越来越少,像有一只无形而讨厌的手,从他的口袋里偷走了,这让他感到十分沮丧。有时候,他干脆不打弹壳,呆呆地站在旁边,看人家兴味盎然地打,尽管手也发痒。当然,造成这种尴尬的局面不能怪人家,只怪自己的眼力太差,瞄不准目标,或是瞄准目标了,用力不当,不是打偏了,就是打得太近或太远,目标仍然屹立不动,所以,他赢少输多。莫看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游戏,还是需要一点功夫的,不是哪个鬼都能够随便当赢家的。李上游看见有人输了,就幸灾乐祸,暗暗地说,娘巴爷,跟我的手气差不多。看见有人赢了,就羡慕不已,啧啧有声,哎呀,你娘的脚,又赢了。
至今为止,只有毋胜利赢得最多,毋胜利这个猪,手气太好,无论跟谁打弹壳,口袋里总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响亮,每次都是得胜而归,惹得大家眼珠子出血,恨不能从他手里抢出一把弹壳。最令人羡慕的是,毋胜利每次打完弹壳,把弹壳全部拿出来丢到地上,然后,故意慢吞吞的,一五一十的,当当地数起来,数得别人馋涎欲滴,好像地上摆着一粒粒金黄色的糖。
毋胜利屡战屡胜的法宝,自然是他令人佩服的功夫,他功夫的秘诀就是稳准狠,毫不手软,似乎立在眼前的不是一粒弹壳,而是一个敌人。其实,这是他的一种天赋,别人即使再刻苦练习,也不一定能够战胜他。他每次击倒弹壳,喜欢怪叫一声,哎哈——,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叫得对手心烦意乱。所以,大家都不准他叫,指责他像鬼叫一样。毋胜利也不见怪,兴奋地说,那我像猫狸拜号,要得不呢?
毋胜利屡战屡胜,不仅是别人,连李上游也在猜疑,这个毋猪,除了他稳准狠的功夫,莫非是他的名字取得吉利一些吗?所以,就经常赢吗?那我李上游的名字也蛮不错,怎么没有争到上游呢?尤其让李上游不愉快的是,手中的弹壳已寥寥无几,像几个可怜巴巴的孤儿。
为此,李上游闷闷不乐,人家叫他打弹壳,他也不像以前发疯般地奔去,独自远远地蹲着,情绪低落,看着尚存的弹壳,像农民一样,还要留着宝贵的几粒稻种。要么,就躲在屋里练习打弹壳,心想,只有提高击打水平,才能够当赢家的。
那天,李上游仍然没有出去,在屋里练习打弹壳。这时,表哥从邵东县城来了,一进屋,就大喊上游上游。李上游并不显得高兴,闷闷地叫一声表哥,就不吱声了,像喉咙发炎。表哥大他五岁,是个小后生了,看见李上游似乎有心事,问,哎,你怎么像个卖牛肉的?是不是挨别人的栗壳了?在以前,有人欺侮李上游,如果刚巧碰到表哥来了,表哥就要挥起拳头教训人家。此时,李上游也不隐瞒,苦起脸色,如此这般地说了。表哥一听,忽然嘎嘎大笑,笑一气,说,蠢宝哎,这还不容易吗?表哥出个绝主意,保证你是常胜将军。
李上游一听,脸上马上开了笑容,近乎讨好地说,表哥,你莫哄我嘞。
表哥说,我哄你做什么卯?
表哥叫李上游拿一粒弹壳,又让他找来一颗长钉子,一把锤子。表哥叫李上游将弹壳按在石板上,然后,表哥把长钉子对准弹壳的屁股中间,挥起锤子狠狠地敲几锤,把弹壳屁股凿开一个小洞,然后,将钉子拔出来,又把钉子从弹壳的口子插进去,这样,钉子从弹壳的屁股里伸出来,大约伸出三厘米。
表哥摇了摇卡在弹壳中的钉子,钉子很稳固,然后,把特制的弹壳举起来,得意地说,上游,你明白了吗?
李上游眨了眨眼,弓起瘦小的身子,像个日本翻译官,连连说,我的没有明白。
表哥讥笑道,哎呀,你是个蠢猪嘞,我告诉你,如果你打别人的弹壳时,你就从口袋里拿普通的弹壳打,如果别人打你的,你就悄悄地拿出这粒特制的弹壳,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把它赶紧插进泥土里,你说,哪个能把你的弹壳打倒呢?说罢,表哥把特制的弹壳插在地上,拿弹壳打它,砰,打中了,它却没有倒下。
李上游恍然大悟,大为高兴,一扫多日堆积的愁容,哈哈,那我不成常胜将军了吗?
表哥说,没错嘞。又交待说,当然哕,你的动作一定要非常隐蔽,绝对不要让别人看出其中的猫腻,不然,就像水桶爆箍,没有卵味道了。
李上游有点担心,说,我还是怕人家看出来嘞。
表哥拍拍他的肩,说,不要怕,我现在陪你去赢弹壳,锻炼锻炼你这个癞壳子。
说罢,两人说说笑笑地朝土坪走去。
土坪里有许多细把戏打弹壳,很闹热,遍地响起当当清亮之声,像一群小铁匠在辛苦地劳作。地上是泥沙,不太平坦,如若把弹壳摆平,还需要扫扫泥沙。当然,如果打弹壳的地方是水泥地,或是三合泥,李上游的秘密武器就失去了用武之地,而泥沙地,却是掩饰钉子洞眼的天然保护网。
大家都在乒乒乓乓地打弹壳,起劲得很,时时响起嗬嗬的欢叫声。暂时没有对手,李上游和表哥就站在一边观战,看看这组,又看看那组,像两个游动的军事观察员。
看一阵,这时,毋胜利一跳一跳地跑来,这个家伙总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看见李上游没有打弹壳,大大咧咧地说,哎,上游猪,我们打吧,刚才我娘老子叫我给外公送菜,讨厌死了。
李上游怯怯地看表哥一眼,说,好嘞。
两人划剪刀拳头布。李上游送出一块布,毋胜利是一把大剪刀,李上游划输了,他看见毋胜利拿石片弯腰在地上画三米线,李上游的内心有点紧张,赶紧把特制的弹壳插进泥沙,动作很不自然,亏得表哥使劲地眨眼睛,李上游惶惶的心跳才有所缓解。
这时,毋胜利自信地举起弹壳瞄准目标,然后,重重地打过去,当一声,分明打中了,立在地上的弹壳居然没有倒下。
毋胜利惊愕地哎一声,凭他的经验,一般来说,只要弹壳相撞,立着的目标必倒无疑,哦,也许是目标立得太稳了吧?或许是力量还不够吧?平时,也出现过这种情况的。毋胜利这样安慰自己,没有怀疑对方的弹壳,然后,说,你来吧猪。眼睛看着旁边的一组人打弹壳。
李上游把自己的弹壳拿起来,迅速地扫扫泥沙,把小小的钉子眼掩盖,又在口袋里换一粒,紧接着,把毋胜利的弹壳立在泥沙上,然后,走到三米线上,瞄了瞄,果断地打过去,当——,目标倒了。
李上游高兴地说,嘿嘿,我赢了。
表哥也咧开嘴巴笑,还假装教训地说,你看看,还只赢一粒,就翘狗尾巴了。
毋胜利悻障地说,老子背时,老子背时。
两人没有打多久,李上游居然赢了八粒弹壳,他兴奋极了,还想继续赢,恨不能把毋胜利的弹壳都赢过来。毋胜利也不服输,准备继续打,表哥却插嘴,上游,莫耍了,陪我去车站买票吧。
毋胜利还想扳本,像这样的输赢,在他打弹壳的历史上,还没有出现过,故而,脸上很不好看,像爬了几条毛毛虫。看见李上游的表哥说话了,又无可奈何,说,记着嘞猪,我们还要打的嘞猪。
一直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李上游和表哥才哈哈大笑,李上游把口袋里的弹壳拨得哗啦啦响,说,表哥,你让我出了一口恶气。
表哥说,蠢宝哎,你要老练点,每次赢几粒就不要打了,只说屋里有事,不然,如果赢多了,别人是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你不要每盘都拿出秘密武器,如果它老是不倒,别人会起疑心的,所以,你三不三也要拿一般的弹壳让他们打,输掉就输掉,这样,人家就不会生疑心了,记住了吗?
李上游点点头说,表哥,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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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上游自从有了这个秘密武器,说他百战百胜,一点也不为过。当然,他记住表哥的话,偶尔也故意输掉几粒,甚至还装模作样地苦着脸,说,老子背时嘞,又输一粒。其实,这并不影响他最终还是一个大赢家。所以,每次回到屋里,他哗啦啦地把弹壳倒出来欣赏,金黄色的弹壳像一堆小金山,黄灿灿的,耀得都睁不开眼睛。当然,他还要感谢那个秘密武器,所以,拿着它看来看去的,欣喜地说,哎呀,多亏了你嘞,我的宝贝。
所以,现在输赢的形势来了一个大逆转,最牛皮的人不是毋胜利,而是李上游。
这搞得那帮细把戏羡慕死了,都说李上游的运气来了,还说,李上游的弹壳有时真是太神奇,明明打中了,它就是不倒。他们都跟毋胜利一样,没有怀疑他的秘密武器,更没有拿起来看看——这是他们最大的疏忽——只是宽慰自己,娘的脚,看来李上游的名字也号得好,终于压住了毋胜利。
最沮丧的当然是毋胜利,他在李上游的秘密武器没有出现之前,是最牛皮的人,谁也赢不过他。这一点,是公认的。所以,大家都说他的名字号得好,毋胜利毋胜利,胜利么。
现在,毋胜利在李上游手里栽了跟头,心里虽然很不服气,嘴巴却不乱说,甚至还很谦虚地向李上游讨教——当然是讨教功夫上的细节问题——李上游也随便敷衍,说到最后,只说,这是运气,运气只是暂时的。
某天,大家打弹壳打累了,坐在屋檐下议论各人的输赢,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毋胜利,说他近来为什么没有赢。这时,刘高潮插嘴说,依我看,毋胜利不可能老是赢的。
别人问,为什么?你有什么根据?
刘高潮严肃地说,胜利这两个字的确号得不错,而你们想过没有,他姓什么?姓毋,毋跟一无所有的无同音不呢?同音吧?无就是没有,所以,三个字连起来,就是没有胜利。
大家一听,惊诧地叫起来,哎呀,我们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姓呢?我们只想到胜利两个字,又赞叹说,高潮,你怎么像个算八字的呢?
刘高潮嘿嘿地笑起来,很得意,说,你们看李上游的名字号得多好,李跟你是同音吧?李上游就是你上游,所以,他最终是必定要赢的:
大家听罢,又是一番惊叹,说,没错嘞,没错嘞,好运轮到李上游的脑壳上了。
刘高潮跟随爷娘调来窑山不久,爷老倌在学校教书,娘老子开电车。刘高潮跟大家的年纪差不多,却显得持重老成,说出来的话,总要比大家高出一筹,显得几许深奥。就说李上游和毋胜利的名字吧,谁会像他那样说出一套一套的呢?刘高潮打弹壳的兴趣不大,也不怎么合群,而他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信服。
就说上次吧,窑山的造反派去湘乡打仗,刘高潮就猜测窑山的队伍一定会大胜而归。有人问他为什么,刘高潮头头是道地分析说,窑山绝大部分是走窑的,个个有体力,比那些豆芽菜一样的城里人有耐力得多,再说,打靶打得多,射击水平肯定要高一些,我估计湘乡那边的人,不可能经常打靶的,所以,窑山大胜是必定的。后来,窑山的造反派果真大获全胜,仅五个人受伤,湘乡方面死五人,伤二十八人——刘高潮的猜测真是太神了。
那天,刘高潮在分析李上游和毋胜利的姓名时,两个当事人都不在场,李上游到县城表哥家吃生日酒,毋胜利帮娘老子到药铺拣药。当然,他俩不在场,不等于不晓得刘高潮说的这番话。细把戏历来是传话的急先锋,窑山的大小诸事,都是由他们迅速传播开的,像铺天盖地的急旋风。所以,李上游听到刘高潮说的话,自然很高兴,他高兴的不是刘对其姓名的分析,而是刘的话起到了转移视线的作用,让大家迷信他的姓名,忽略他的秘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