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的故事
作者: 王占黑
时间: 201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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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敏芳嫁女儿那天,敏芳杂货店竟然还开着。这一头大家张望着新毛脚,抢喜糖,捂起耳朵听炮仗,只听得敏芳尖利的叫喊和笑声在楼道里上蹿下跳。另一头是静悄悄的车
一
敏芳嫁女儿那天,敏芳杂货店竟然还开着。这一头大家张望着新毛脚,抢喜糖,捂起耳朵听炮仗,只听得敏芳尖利的叫喊和笑声在楼道里上蹿下跳。另一头是静悄悄的车棚,里面黑着不开灯,不开电视,躺椅上也没有人,外头坐着赵光明,穿着旧塌塌的蓝大褂。偶尔有人路过顺包烟,赵光明就把身体伸到黑里去,摸出一包烟来,钱放在玻璃台板上,回身坐好。又有小孩来买东西,他稍稍站起,从门板上挂着的一串串零食里摘下几包分给他们,放好钱,继续坐着。
我想起好几年前,也是在这两片门板下面,敏芳和几个常在小店嗑瓜子聊天的女人追着赵光明暴打的情景。她们轮番叫骂,把瓜子壳扔他身上,一有人来围观就冲着他们抱怨,这个外地人噢,夜里专门在店门口小便,恶心吗,要面孔吗,臭烘烘的叫人怎么做生意。赵光明被几个女人一把抓牢,弓着背,身上穿着那件光明随心订的蓝大褂。他听不懂本地话,用自己蹩脚的川普又解释不清,满脸尴尬。其实很不巧,他刚来那会,小区里对送奶工已经有了抹不去的坏印象。
很早以前,每家每户墙上都按着一个奶箱,上面拿记号笔写了门牌号,老远望过去,外面一个框,里面一个框,好像人人家门口都挂着一只巨大的麻将牌“白皮”。每天送奶工从中间的小门放进去,我们开外面的门取出来。白雪酸奶是喝完要把玻璃瓶放回去的,小盒子和小杯子可以带在上学上班路上,喝完扔掉。每个小区有一个送奶工,通常是外地人,穿着大褂,挎着小包,标配一辆三轮车,而这些发生在大多数人还没醒的时候。到了月末,他才会准时在晚饭点敲敲门,一把懒骨头粘在防盗门上,看一眼客厅,哟,今天吃青椒塞肉啊,然后问你讨下个月的奶费。他会拿手指头沾点唾沫,拎着一只角撕发票给你。有时他会送你一个杯子,一个冰枕,送多了大家就会主动问他索要,哎,这个,最近来点礼品不多啦。他只尴尬地笑笑。
某一阵起,敲门收奶费的面孔不太固定了,有时每隔一月就换一个。问起原因,新的面孔会说,工资太低他不干啦,或者他回老家啦,甚至还有人悄悄凑到你耳边,你不晓得,上一个携款潜逃啦。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比划着。大人就叉着双臂说风凉话,哎呀,一个小区才几个人头,这点钱偷去有啥意思啦。可是毕竟天天打交道,总换来换去难免让人不安心,虽然这交道除了月末见一次,每个早晨都是毫不察觉的。再后来,牛奶老是丢,一开箱,三十一号的牛奶怎么没有啦。或者不准时,几个上班早的人,出门前看不到牛奶,就光火了。加上鲜奶渐渐可以在超市买,在早饭摊买,到赵光明走马上任的时候,订奶这件事早已不时新了。
二
老小区的车棚,都不能叫做车库,只够拿来停放两个轮子的车。这么小的空间,后来竟也被开发出了各种用途,剃头店,棋牌室,牛肉饺子摊,杂货店,水果铺,二手书碟片屋。好像整个小区变成了吊脚楼,地面上却撑起了错落的集市,每一处都是要塞,也不免聚拢起一群消度日脚的闲人。再不济的,就是给孤寡老人和外地人住。赵光明刚来的时候,就住在敏芳杂货店对面的车棚里。他的屋子朝南,一张行军床,一个煤气罐,设备少到竟让车棚显得出奇的宽敞。衣服借晾在一楼窗户下面,要方便就去大门口的公厕,正对面的白场上停着他的三轮车,周围簇拥着别人家的汽车。
再一次见到赵光明,他正在我家对面按一个奶箱。四个螺丝一拧,这只白皮就从此黏在墙上了。哎,你好。他主动朝我和老王笑了笑,鼻翼就沿着巴掌肉的两侧塌散开去,撑开了一脸褶子。脸又黑又扁平,眼睛里透露出劳作的浑浊。一件蓝大褂底下露出澡堂拖鞋,表情天生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老实人气息。
“师傅新来的?”
“是嘛,刚来。”川普迎面而来。
“现在订奶的越来越少喽。”
“就是嘛,就是嘛。”赵光明的褶子又撑开了。
“上回那个怎么不送了?”
“我也不晓得撒。”
并没能打听到什么新的丑闻,只见他匆匆地骑上三轮车去下一栋楼了。
自那以后,就常常能在小区里见到他了。在过道上端着饭碗,看报,剪脚趾甲,晾衣服,挤在杂货店门前的人堆里消闲,但他不聊,只傻笑着听,别人打趣他听不懂,他也还是笑。工作的时候,他从不倚着别人家的防盗门,即来即走,一旦有面生的扯开几句,他又立刻就笑开了。
“师傅你姓啥。”
“我姓赵。”
“曹操的曹啊?”
“不是不是,赵子龙的赵。”他就立刻笑开了,褶子像老房子墙壁上的爬山虎,恣意地爬满了一整脸。
赵光明不耍滑头,不扯瞎话,渐渐被大家接受,更高兴的是,小区送奶这件事也终于稳定下来了。唯有敏芳杂货店门口那几包嚼不烂的母瓜子还在嫌弃,她们总是把他随地乱小便的事拿出来嘲笑。但是据早起晚归的人说,敏芳开门关门的时候,赵光明常常跟在后面扫地,搬凳子,拆门板,装门板。地上没有别的,只是密密麻麻的瓜子壳,话梅核。
知道赵光明脾气好,力气大,总有人来找他干活。煤气罐搬不动了,就喊,“光明啊,来帮我一下。”买菜拎不动了,就喊,“光明,我在你这里放一下,”意思就是让他帮着拎回去。回头再意思一下,出门特意在车棚停一停,带去一瓶酒,一包花生,一坛酱菜。谁也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谁也不想知道,只要他穿着蓝大褂子,骑着三轮,在小区里住着,他就是赵光明了。
三
有一年夏天,赵光明并不宽敞的小屋里来了一个男孩,随之也多了一台摇着天线的电视机。两人穿着一样的汗背心,老远看过去,一个黝黑的身体撑满了它,另一个呢,背心在瘦白的身上晃荡来晃荡去,好像搭着一块干毛巾。早上一道送牛奶,中午一道在白场上端着饭碗。到了三伏天车棚里是很闷热的,他们就搭了广告伞,搬来一条长板凳,躲在荫头下面吃饭。
“光明啊,儿子来了还不吃的好一点!心疼不心疼!”有人路过的时候会说上两句嘲讽的话。
赵光明就从饭碗里扬起他的脸赔笑,“晚上吃,晚上吃。”
然而晚饭还是这么吃。
在广场舞尚未来临的那些年头,夏夜的敏芳杂货店一直是各路闲人扎堆的大本营。吃过晚饭,人们挑着牙签,往口袋抓一把瓜子,从各自车棚里拎出一只骨牌凳,一只老藤椅,或者干脆站着,一字排开在小店过道的两边。我把这些人叫做“卖不掉的甘蔗”,一根根东倒西歪地倚在墙边。敏芳的大哥,那个叫酒鬼的老光棍,也是杂货店车棚的主人,常把老酒花生米搬到外面来,能喝上几个钟头。他们有一话没一话地搭着,打听当天的邻里新闻,顺带巡视下班经过的人马,和他们车篮里的菜。
赵光明就是混杂其中的一员,这里成了他最好的社交场所。他领着男孩坐在其中时,已经能懂一些方言,他笑得更投入了。老子负责在一旁傻笑,儿子则腼腆地呆坐着。不知谁问起妈妈来,赵光明笑得有点僵,好像要把自己隐进笑声后面去似的。母瓜子们得知赵光明没有老婆,一下炸开了,急得直跳脚,嚷嚷着要给他张罗一个新的,那动静简直要让全小区都知道她们的善良和热情。
“光明,你就说你要个啥样的,阿姐给你搭桥。”
“要不得,要不得,”赵光明吓得两只大手举过胸前拼命摇着,身体却在往后缩,一脸褶子也跟着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又笑嘻嘻地说,“我盼着我儿子上了大学再瞧哩。”
男孩和我一般大,晚一年上学。我搬着一摞中学生读物过去的时候,他正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电视里翻来覆去跳动着仅有的几个频道,雪花点满天飞。赵光明特别高兴,想招呼我坐下,挠着头转了一圈发现没地可坐,就喊男孩赶紧出来搬书,又趁机摸着儿子的头说,“太不像话喽,说来放暑假,就真的一本书都莫带,一天到晚都莫事做。”等男孩接过书,赵光明的眼睛又跟着书走了一会,很放心地说,“好撒,有的你看喽。”
男孩把书搁在床头,底下堆着好几个蛇皮袋。狭小的车库里,除了一面被灶台熏得满是油烟的墙,其余都拿报纸糊起来了,房东不允许他再弄脏。蚊香,拖鞋和捡来的可乐瓶散乱一地。桌上堆着啤酒瓶子,塑料扇,搪瓷牙刷杯,拧干的毛巾和一些剪刀破布。那时他正在修一个别人废弃的旧沙发,预备放在过道上乘凉用。难得的,他主动讲起了话。
“等他考上大学,有了工作,我们就回四川去喽。”
第二年暑假,男孩又来了。仍是瘦白,身长却拔高了许多,染了一头黄发。早上一道送奶,下午还要一道送水,那时赵光明又接下了小区里送水的活,他门前停着一部新的三轮车,正对着旧沙发。大热天的,敏芳看不过去。
“哎,光明,你送你的水,让儿子自己去用功好不啦。”
他愣了一会,“好撒,好撒。”后来男孩就不出来干活了。
我跑去问他,“还有些书,改天拿给你,好吗?”
他摇摇头,继续看他的电视。
我看了一眼赵光明,他很不好意思。“不要就不要了吧,要不然我看了代他去考试。”像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一脸尴尬地赔笑。
天气转凉,大家也开学了,男孩还挤在车棚里。人家问,“小光明怎么还不回去,耽误人家学习。”他只低头笑笑,“由他去,由他去。”再没过多久,男孩终于走了。
之后的两年,男孩再没来过。
考完试的暑假,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恰好碰到赵光明,老王拍拍他的肩,“好啦,明年轮到小光明加油啦。光明,适意啊,收拾收拾告老还乡喽。”
赵光明摆摆手,“不得行,久着呢,娃不争气。”
这时我们才知道,原来第二个夏天起,男孩就辍学了。开学的那个月,他去了南方打工,再也没有回家念书。
四
订牛奶的人越来越少了,赵光明赚的钱也跟着少。好在他找了另一份工作,早上送完奶,下午在麦德龙的生鲜部切肉,你问他要多少份量,他拿大刀一斩,袋子一装,贴好标签递给你。站在冷冻库旁边的赵光明,和穿蓝大褂子送奶的赵光明完全不一样,裹得严严实实,口罩遮住了褶子,厨师帽套住了油头,一时竟认不出来。小区里的人买菜,就跑过来跟他开玩笑,
“来,给我来两斤牛奶!”
他就呵呵呵呵地笑,看不见褶子,只听得声音。
这份工作的好处是,他的伙食有所改善——晚上临下班前能给自己捎点过期前的肉。
有些懒惰的男人,贪便宜的女人,总是厚着脸皮托赵光明带特价商品回来。敏芳也常托他去批发杂货。大米,油,整箱的啤酒和汽水,下班的时候,它们装在他的小三轮后面,一路跟回狭窄的车棚。到了第二天上午,他家门口几乎变成了特价仓库。
母瓜子们一边拿回她们的特价大米,一边劝赵光明抓紧讨个老婆做饭吃。
“噢哟,这些大米你看看多好,你不要省阿,儿子也赚钱了,你想在车棚里住一辈子啊。”
“我看你也攒了不少钱,别回去了,赶紧再找个人。”
“就是,现在走拢班子多得是,怕什么。”
她们管二婚叫走拢班子。原配就是最初的戏班子,等打乱了再出来演就叫走拢班子。
赵光明就坐在沙发上剪指甲,不像是答应,也不像是拒绝。并不是说笑,后来真有人给介绍了同乡,超市里上班,也四十多岁。
“光明,去见面不要太戆,活络点,晓得吗?”临行前,母瓜子们千关照万关照。
赵光明正在帮敏芳搬货架,身体被大大的架子挡住了,只斜露出一个脑袋,油油的脸上炸裂出一个大笑,说着他的四川口音:“好撒!”
结果人家没看上他。
后来又介绍了轮胎厂的,自己开早饭摊的,还是没成功。
母瓜子们安慰赵光明,没“事,好的多得是,阿姐再帮你找过。”
没过多久,赵光明带了一个比他年轻很多、体面很多的女人回来,也是一头黄发,身上穿扮的大红大绿。两个人看不出很亲密,不太说话,匆匆来,匆匆走。这画面看得大家瞪直了眼睛。
“老乡,老乡嘛。”赵光明一个人在的时候,在大伙的逼问下勉强吐出几个字。
“人家诚心实意跟你吗?你不要太老实给人骗去了。”
可是这回,几个精明的母瓜子似乎并不认可这个天大的喜讯。
“之前那几个都嫌你老,这个能看上你什么,也不想想看,戆啊。”她们怀揣着一百万个提防的心眼。
赵光明还是低头笑,眼睛对着拖鞋,专心接受大家的批评。怪不好意思的样子,又掩饰不住窃喜,来回搓着两只手。
赵光明回来得愈发晚了,甚至赶不上帮老板娘关店。白场上的小三轮,也换成了电瓶三轮车。一时间有人觉得赵光明走大运,也有人说他鬼迷心窍,一定是被小狐狸精夺去了魂。直到有一天夜里,小官遛着狗在火车站附近看到他,才知道赵光明是开黑车拉客去了,这样数下来,除了送奶和切肉,他又打上了一份工。
“啧啧啧,看起来戆,做生意倒蛮想得出噢。”
“怎么回事啊光明?这么拼命赚钱,阿是要结婚了啊。”酒鬼大笑着质问他。
赵光明就摆摆手,也不反驳什么。可是并不见那个女人再来过,也不见他再买特价猪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