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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子·铲子·洋镐

作者: 姜贻斌 时间: 2016-03-23 阅读: 13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斧子  斧子是走窑人的重要工具。  其实,仅仅是打撑师傅的工具。  打撑指的是在工作面支架,把木子和板皮将岩石顶板牢牢地撑起来,防止矸石垮塌,如果

一、斧子
   斧子是走窑人的重要工具。
   其实,仅仅是打撑师傅的工具。
   打撑指的是在工作面支架,把木子和板皮将岩石顶板牢牢地撑起来,防止矸石垮塌,如果垮塌,这就是所谓的冒顶。那些小工呢,是不需要斧子的,他们的工具是铲子,上班时,只管挥起铲子铲煤炭,把那些能够燃烧的黑东西铲进电溜子里。铲子是不重要的,像后娘的崽,一旦下班不需要了,就将它们冷落地丢在巷道里。斧子呢,却不敢随便丢的,打撑师傅上下班,都要掮在肩膀上带走的,以防别人拿走。
   曹鸭子是打撑师傅——曹鸭子当然是他的绰号——所以,自然也有一把斧子。
   曹鸭子明白,自己是靠斧子吃饭的,所以,对斧子很爱惜,谁也不借。在他所用过的斧子中,现在这把斧子跟着他的时间最久,已经四年多了,还不需要掉换,简直可以称为斧子之王。有一次,在工作面,别人趁他没有注意,拿他的斧子砍了几下木头,被他发现之后,竟然跟人家大吵一场,好像人家偷了他的钱。人家解释说,斧子就是用来砍木头的,我拿它砍一下,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牛脾气吗?又不会砍坏的嘛。曹鸭子把矿灯直射对方的眼睛,逼得对方弯着手臂挡光,曹鸭子说,你为什么用我的斧子呢?你婆娘拿给我用,你愿意吗?这时,人家也把矿灯直射他的眼睛,说,曹鸭子,你这个卵人怎么这样不讲理?曹鸭子将对方的矿帽一扒,灯光也歪到一边去了,他扯起细长的颈根,说,天下像我这样讲理的,你去哪里找?还有,每天上班之前,曹鸭子总要在进班室的屋檐下蹲下来,滋滋滋的,把斧子细细地磨一磨,磨出一弯雪亮,这样,砍起木子和板皮来十分锋利。下了班,就把斧子连同脏兮兮的衣服锁进箱子里,像锁进一件宝物。曹鸭子还别出心裁,给斧子做了一个黑色的胶皮套子,套住锋利的刀口,以防在巷道里行走时伤人。
   总之,曹鸭子对斧子的感情可见一斑。
   曹鸭子身材不高,在薄煤层的工作面上,行动如鱼得水。另外,他还罕见地在脖子上系一条黑乎乎的毛巾,像在随时准备让记者拍照,这使伙计们笑翻了肚皮。而曹鸭子的解释是,这副打扮能够与他的斧子相得益彰。
   有一天,曹鸭子上白班,走进黑乎乎的进班室,打开箱子换工作服,然后,右手顺势在箱子里一摸,哎呀,居然没有摸到斧子。眼睛一低,往箱子里面看,斧子不见了。曹鸭子怔了怔,是谁拿走斧子了呢?仔细看看银白色的小挂锁,挂锁并没有损坏的痕迹。娘卖肠子的,这真是太奇怪了,窑山什么东西不好偷呢?可以偷钢材,可以偷木料,可以偷煤炭,甚至还可以偷女人,怎么偷我的斧子呢?斧子又值几个钱?另外,偷我的斧子做什么?难道拿去杀人吗?杀人为何偏偏偷老子的呢?而且,此人的偷窃手段十分高明,竟然连小挂锁都没有损坏,难道这个毛贼有神法吗?哦,是不是自己昨天忘记从窑下带上来了呢?想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上下班时,斧子是不会离开他肩上的。
   为此,曹鸭子很恼火,拍打着箱子,连连叫道,出贼了,出贼了。
   伙计们一问,才明白曹鸭子丢了斧子。
   斧子丢了上不成班,像士兵丢失了武器,去仓库领一把新斧子,按规定,是要拿旧斧子调换的,没有旧斧子,那就要扣钱。曹鸭子犹豫片刻,赶紧去仓库,扣钱也罢,扣命也罢,以解燃眉之急。
   曹鸭子虽然领了一把新斧子,还是有点儿不甘心,况且,自己和那把丢失的斧子很有感情了,实在不甘心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偷走,平时,谁用他的斧子,他都要大发脾气的。所以,曹鸭子决心把斧子寻找出来。何况,他的斧子上面有个记号,木把上刻了名字的,一看,就跑不掉。
   一开始,曹鸭子轮流守在每个进班室,睁大眼睛,看进出人们手中的斧子,人家惊疑地问他看什么卵,曹鸭子沮丧地说,我的斧子莫名其妙地丢失了,是在箱子里丢掉的,挂锁竟然没有被损坏。人家问一句,他就要重复一遍。人家把自己手中斧子往他的眼前一晃,嘲讽地说,该不是我偷了你的吧?曹鸭子一看,连连说,不是的不是的。所以,光是查每个进班室,曹鸭子就用了五天时间,结果呢,还是令人失望。
   然后,曹鸭子扩大了寻找的范围,又到每间宿舍寻找。
   窑山的宿舍很多,分布又很散,不是一时能够查遍的。而且,在寻找的过程中,也不是那样地顺利。比如说吧,有些人很理解他的心情,愿意让他进宿舍寻找,以求得自己一个清白,曹鸭子当然很感激,嘴巴说一声谢谢,赶紧走进去,弯下腰,往每张床铺下面查看,眼珠子像雷达一样地扫。比如说吧,也有的人不愿意让他进宿舍寻找,说你这个人发疯了吗?是不是怀疑老子偷了你的斧子?卫兵一样地堵在门口,偏不让他进去。曹鸭子开始也说些好话,乞求对方网开一面,让他查找,说我跟那把斧子有感情了,很舍不得嘞。人家嘲笑说,斧子又不是女人,你说跟它有感情了?你是不是要去医院看看脑壳?对于这种人,曹鸭子终于生了气,说,你就是让我进去看看,也不会死人吧?人家说,老子就是不让你看,你捡石头骨打天?
   还有的人很无聊,希望曹鸭子跟这些不准他进宿舍寻找的人吵架,曹鸭子一旦吵架,脸上充血,青筋暴露,话也说不连贯,四肢发抖,像打秋摆子,那个样子实在很有味道,既令人同情,又叫人发笑。就说,曹鸭子,你是曹操的后代,怎么没有一点祖宗的遗传呢?既没有计谋,也不狠毒。
   曹鸭子唉声叹气地说,我哪里是他的后代?你们不要气我了,他是军事家,他是政治家,他是诗人,他是魏武帝,老子是个什么鸟?一个走窑的苦命人嘞。
   窑山的宿舍已经全部寻找了(当然不包括那些不准他进去的宿舍),斧子呢,仍然没有踪影。曹鸭子心里很不舒坦,无精打采的,总希望那把斧子像神斧一样,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像宝物亮铮铮地闪光。曹鸭子的确很留心,在窑下要四处张望,走在路上也要东看西看的,尤其是路边的草丛中,或某条阴沟,他都要扒开看看,或蹲下来望望,这样,许多天下来,弄得他简直有点神经了,整天恍恍惚惚的。当然,他最希望的还是那个毛贼忽然发善心,把斧子悄悄地送回来——他明白,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一个月之后,窑山附近的农民来窑山派出所报案,说在山上发现一具男尸体,脑壳被砍掉了半边,惨不忍睹。还说,他们认识死者,死者是附近农村的,叫刘骚牯(这当然是绰号),三十八岁半。这是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平时偷鸡或摸狗,沾花或惹草,让周边的人们很愤怒,又对他无可奈何,天天咒他死,他偏偏不死。这下,终于被人搞死了,村人们竟然欢呼雀跃,纷纷说这是为民除害,大快人心。作案工具则是一把斧子,斧子竟然丢在尸体旁边,上面还沾着斑斑血迹。
   派出所闻讯,派人匆匆赶去一看,死者是近两天被人杀死的。令人欣喜的是,他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重大线索,斧子的木把上,明显地刻有曹鸭子的学名。这样一来,曹鸭子成了最大的嫌疑人。那天,等着曹鸭子从澡堂出来时,守在门口的几个人,就把他抓住了。
   曹鸭子挣扎着,惊讶地说,哎,你们为什么抓我?
   人家说,我们不会平白无故地抓你吧?我们为什么不抓别个呢?
   押到派出所,人家让曹鸭子坐下来,然后问,曹鸭子,你平时跟谁有仇?
   曹鸭子果断地说,没有。
   人家问,那你是否跟谁有意见呢?
   曹鸭子想了想,说,哦,对了,我对采煤一队的顾天师有点意见。
   人家问,为什么?
   曹鸭子说,这个家伙真是讨厌得很嘞,有次洗澡,他嘲笑我只有一粒睾子,我说我哪里只有一粒呢?我甚至还给他看,说,我明明有两粒睾子么。这个家伙好像瞎了眼珠,日后只要看见我,就喊我一粒睾子,你们说,气不气死人?
   人家笑起来,摆摆手,说,好好好,不说这个了,你再想想,另外还跟谁有意见?
   曹鸭子栽下脑壳沉默着,然后,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人家问,你说呀,在这里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曹鸭子的嚼肌鼓了鼓,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
   曹鸭子喝口茶水,说,这件事,说出来真是出丑嘞,掘进二队的那个张矮子,跟我是一个村的,有一天,他从家里回来告诉我,说我婆娘给我戴了绿帽子。我一听,很气愤,说你他娘的,你到底听谁说的?他说是听村里人说的。当天,我就急火火地往家里赶,回到家里,我饭也顾不上吃,质问婆娘是不是有这样的丑事,婆娘突然举起拳头发誓,说我如果跟别的男人斗榫子,我不得好死,要得不?说完,大哭起来。我当然不会听她的一面之词,又去问村里人,村里没有一个人说我婆娘跟别的男人如何如何,还问我是从哪里听说的,我说是张矮子说的,他们说张矮子肯定是乱说的,故意挑拨你们夫妻关系。我回到窑山,找到张矮子发脾气,说你污蔑我婆娘,我婆娘分明没有做那号事情,你为什么要乱说?张矮子说,你不相信就算了,等于我放屁好啵?所以,我没有继续追根究底了,也不知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我对张矮子谈不上有什么仇恨,当然,意见肯定还是会有的,如果没有意见,那不是个蠢宝么?你们说对不对?
   人家又哧哧笑,说,你呀你,有人说你婆娘给你戴绿帽子,你都不知是真是假。
   说罢,人家马上言归正传,把斧子拿出来,轻轻地摆在桌子上,说,这把斧子是你的吧?
   曹鸭子一看,高兴地说,哎呀,真是谢谢你们,你们是从哪里找到的?我找它找得快发神经了嘞。起身准备去拿斧子,却立即被人家制止了,说,哎哎,你不能动它。
   人家接着问,你认不认得一个叫刘骚牯的?
   曹鸭子果断地摇摇头,说,不认得,窑山只有一个叫刘马卵的,长得蛮黑,刘马卵是他的绰号,你们也见过的么。
   这时,人家再不跟他弯圈子了,粗略地把案子一说,曹鸭子立即蠢住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汗水也吓得流了出来,浑身发抖,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又指着自己的胸脯,说,你们不会怀疑我吧?我都不认得他,无冤无仇,我怎么可能杀他呢?张矮子乱说我婆娘给我戴绿帽子,我都没有把他怎么样嘞,如果换了别人,肯定会叫他见血的。曹鸭子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紧接着,把斧子奇怪失踪的原委说了出来,还惊讶自己居然猜准了,这个凶手果真偷斧子杀了人。曹鸭子生怕人家不相信,又说,你们如果不相信,可以去问广大的职工干部同志们,那些天,我四处寻找,为此还得罪了一些人嘞。
   人家问,你想过没有,凶手为什么要偷你的斧子呢?他随便拿什么凶器都可以么,比如菜刀,比如铁棒,还比如铁锤,等等。
   曹鸭子反驳说,我如果要杀人,为什么一定要拿斧子呢?比如杀猪刀,比如石头,比如扳手,等等。再一个,如果拿斧子杀人,我为什么不把斧子带回来呢?我难道这么愚蠢吗?我还会四处寻找斧子吗?那不是不打自招了吗?
   人家问,那你说说,斧子怎么会在尸体旁边的呢?凶手为什么不拿走呢?
   曹鸭子苦笑道,如果我晓得,我不是能够破案了吗?我还会是一个辛辛苦苦的窑牯佬吗?
   人家说,现在看来,反正是你的嫌疑最大,所以,还得委屈你,等县公安局的来了再说吧。
   曹鸭子性急了,说,我明天还要上班的嘞爷老倌,不上班,我哪里有钱嘞爷老倌?
   人家说,刘骚牯的命都掉了,你还考虑钱?钱和命哪个大些?
   曹鸭子振振有词地说,对于那个刘骚牯来说,当然是命大些,对于我来说,当然是钱大些。
   道理也是道理,只是曹鸭子那晚上还是要呆在派出所,派出所没有床铺招待他,只能睡在木椅子上,木椅子梆梆硬,哪里睡得着?所以,曹鸭子心情十分烦躁,没有想到丢失了斧子,竟然还有人拿他的斧子杀死了人。
   第二天,县公安局来了三个人,他们先检查斧子,没有在斧子上发现指纹。然后,到山上勘查,再比对曹鸭子的脚印,的确不太相符,所以,可以初步排除对曹鸭子的嫌疑,当然,暂时也不能轻易放弃对他的怀疑。
   那么,究竟是谁偷了曹鸭子的斧子,然后,拿它去杀人的呢?
   无论怎么说,在没有破案之前,曹鸭子还是有嫌疑的,所以,派出所做出决定,虽然批准他上班,却明确规定,如果他出了窑山的范围,一定要向派出所报告,再者,要随叫随到。也就是说,曹鸭子的行动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曹鸭子一听,气得想骂娘,又无可奈何,不知哪天才能破案,以解清白之身。所以,他天天去派出所问案子破了没有,还指着自己的胯下说,娘卖肠子的,我巴了一身的屎嘞。
   有的人很讨厌,竟然这样说曹鸭子,哎,如果是你作的案,晚承认不如早承认,当然,你曹鸭子这粒花生米是吃定了的。对此,曹鸭子恼怒至极,老子明明受了冤枉,这些人居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甚至幸灾乐祸,良心大概被狗巴走了。所以,曹鸭子也不示弱,奋力反击,你娘会吃花生米嘞。
   还有人嘻嘻哈哈喊他杀人犯,这更是让曹鸭子生气,大骂,你娘是杀人犯嘞,你妹妹是杀人犯嘞,你哥哥是杀人犯嘞。总之,要把人家的亲人通通说成是杀人犯。有好几次,曹鸭子甚至还准备动手跟人打架,幸亏有人扯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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