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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晓的葬礼

作者: 樊桦 时间: 2016-03-24 阅读: 243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参加完筱晓的葬礼,韦峰的心仿佛长期缺血,患上了心脏疾病,整个人就像坨稀泥,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儿精神,又像长期卧病床榻即将咽气的病痨子。  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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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加完筱晓的葬礼,韦峰的心仿佛长期缺血,患上了心脏疾病,整个人就像坨稀泥,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儿精神,又像长期卧病床榻即将咽气的病痨子。
   其实,筱晓的死和他搭不上半点的关系。两人都分开八年了,各自心里的忧伤和酸楚都被岁月风干,早已走出了那段曾经让人疼痛的阴霾日子。
   起初,韦峰是不想去参加筱晓的葬礼的。各自都有了家庭,韦峰和爱人生活幸福美满,不想因她而搞得风生水起。
   可是,韦峰觉得,人都走了,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自私,很没有人情味。虽然说是筱晓选择离开他,但是,想起两个人在一起时的感觉,韦峰的心就会一阵阵地发憷,伤感,伴着莫名的隐痛。
   韦峰对筱晓上星期所说的话,采取一味地冷酷无情,置之不理。这或许成了她荒唐自杀的催化剂,每想到这些,韦峰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毫无人性的魔鬼,是他最后推了筱晓一把,加速了她走向死亡的速度。所以,她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那天,筱晓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说她想死,向韦峰请教一个最有意思的死法。八年了,他依然憋着一股闷气,说实话,他对她的爱已经深入骨髓,大概这就是爱之深引发的恨之切。她居然在韦峰毫无防备之时毅然决然离去,绝不给他一点挽回的余地。
   他说:“你不要耍我好不好?我的心才修复一点点,不要再撕开我刚刚结痂的伤疤,行吗?”
   她说:“真的!我不想和你解释以前的事,其实我们在一起根本不合适。问你这个问题,只是还把你当作朋友,心痛的时候还会想着你而已,并无他意。”
   “我没有想过死,不知道死还有意思,只知道死是很无奈的。你活得光鲜亮丽,不说呼风唤雨,至少也是鞍前马后一大帮人。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涉及哲学范畴的人生命题。我智商低,回答不了你。”韦峰在赌气。
   她“扑哧”一笑,他感觉全身顿时起了一阵寒意,那笑声很阴冷,很诡谲,甚至有点猥亵。
   笑声停止。她继续说:“晚上能不能一起喝杯茶。”
   他说:“不想掉你的身价,算了,都有了家庭和孩子,万一再弄出点风吹草动的事,对谁都不好。”
   就这样,韦峰谢绝了她的邀请。后来,她又给他打过电话,他都一一挂了。他以为她肯定又是陪某个大领导喝醉了酒,无意间翻到他的电话,就拿他开涮逗乐罢了。
   第二天,她哥哥筱东打来电话,叫他过去劝劝筱晓。他哥说,最近筱晓总是很反常。郁闷、焦虑、有时还躲在房间里哭,突然不哭了,说想死,要解脱,好像得了抑郁症一样。
   他和筱东说:“我们都有家了,我再去劝她,怕不合适,那简直就是引火烧身,纵火自焚。算了,我说的话要是起作用,那我们……”他打住了后半句。
   “筱晓好像鬼附身了,自从和她丈夫分开后,她的心完全不属于自己,整天六神无主,焦躁不安,脾气也特别大。”筱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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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哥都这样说了,韦峰意识到了事态恐怕有些严重,但自己作为一个局外人,怎么可能再次涉入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家庭纠纷中去呢?
   她哥来找韦峰,恐怕也是筱晓的意思。他犹豫着,去了,怎么和爱人解释。以爱人的脾气,她肯定会误会,以为他们情缘未尽,藕断丝连。于是,他只好狠下心来,不再掺和到她的种种家事中。
   很快,因为忙于单位里的各种鸡毛蒜皮般的繁琐事务中,韦峰忘记了筱晓的事。
   那天,筱东再次打来电话,说筱晓还是走了。霎时,韦峰好像被五雷轰顶一样,一股强大的电流从头顶直击脚底,他大脑一片空白,慢慢地,发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把钝刀不停的剜着,隐痛让他无法忍受,泪水哗地一下如决堤的湖水一般,毫不掩饰地夺眶而出。此时,才发觉自己和筱晓还是有关联的,或者说,筱晓在不知不觉中刻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他开始自责起来,想象着筱晓近日的一些反常举止。忽的,他觉得筱东的话好像有漏洞,或许有诈,他感觉到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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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沉默了多长时间,韦峰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什么时候举行告别仪式。”
   筱东说:“不知道,事情有点复杂,还要等有个结果才可以下葬。”什么结果,难道不是简单自杀?他蹊跷着,纳闷着。
   接了电话,韦峰什么都没有说,打了辆的士直接朝后苑小区赶去。他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这不是紧张,而是疼痛,毕竟是四年的同学加上那层永远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韦峰真的很想见她最后一面,此时,往日所有的怨气全都烟消云散了。人走了,这意味着今生都不可能再见面了,即便想争吵想赌气也都不可能了。往事如风,不想再去回忆,可是,不说往事,还能说些什么呢?
   到了后苑小区,除了保安和门外的一条流浪狗,韦峰居然没有遇到一个人,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连一只蚂蚁都没有看到,偌大的小区冷冷清清,从某种意义上证明,肯定是出大事了。他无暇再想什么,径自上了四楼,鼓起勇气摁响401室的门铃。半天没有动静,再摁,依然死一般的沉寂,屋子里没有他期待看到的一切,他的心跳节奏加快了一倍,就要蹦出了胸膛。
   拨通筱东的电话,可是没有人接,再拨,还有一样的嘟嘟声,他不甘心,接二连三地拨,大脑糊糊涂涂的,不知拨了多少次,终于听到了对方忧郁的声音。
   “你们都哪儿去了?”韦峰焦急地问。筱东说:“在县医院!”韦峰挂了电话,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县医院太平间设在门诊部大楼右侧靠近环城东路路边的一个小平房里。那里不好打车,等跑到县医院的太平间门口时,韦峰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几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向他投去,他几乎就要被那些混合着悲伤和凄楚的寒光电晕,周围的空气都是阴冷的,他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冷风霎时窜进后背,筱晓的魂魄就在他的周围飘荡着。
   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太平间。筱东和几个年轻人在谈论着什么,他妈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时高时低的哀嚎声,把所有吊唁的人都置于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氛围里。他爸原本魁伟的身材明显地佝偻了,脸上的皱纹如同春耕的农人用犁铧拉出来的一般,一道比一道深,一条比一条长,根本无法和当初那个风流倜傥、呼风唤雨的钢铁男人联系在一起,不过,他的目光依然充满了某种智慧,或许说诡谲,说阴险也不为过,他呆呆地看着躺在停尸床上的女儿,好像在寻找一种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一切都只不过是个猜测,其实,所有的在场者都只能默哀,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一条洁白如雪的床单掩盖着筱晓的遗体,这白色的物件就是阴阳两隔的分界线,韦峰想象着另一个世界的她会不会责备他。他倒希望筱晓在另一个世界里好好地臭骂他一顿:伪君子,懦夫,小气鬼,等等,只要能骂的都可以骂,这样他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然而,不可能了。她已经和这个属于阳性的世界没有了关系,而他却在寻找一条通往属于她那个世界的路,多想和她对话,交流,想和她说说真实的感受,一切都晚了,他期待着,希望在黑夜到来时,她能够活在他的梦里。
   看着两个眼睛挂满血丝的老人,韦峰成了十足的哑巴,静静地伫立在无声的世界里回忆着他们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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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峰出现在太平间里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过了一会儿,吊唁的人陆陆续续的走了,最后只剩下十来个,那都是筱晓家的至亲。
   他缓缓地走近停尸台。怯怯地和两位老人说:“伯父,伯母,节哀吧,我来看看筱晓。”
   两位老人点点头,默许了他的请求。他一步一步走近寒气弥漫的忘忧台,靠近那冷若冰霜的停尸床。轻轻地揭开筱晓头上的白布,他的手倏地僵持了,他看到筱晓睁开眼睛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失去了挑逗和诱惑,增加了几分的讥讽和揶揄。他好想没事一样,装出从没有过的镇静,仔细端详着那张熟悉的脸,过了好一阵,又将那块白得有些耀眼的布拉过去遮住了她的脸。
   筱东的爸爸嘱咐筱东先招呼客人吃中午饭。他们没有食欲,要单独陪陪女儿。接下来,韦峰和筱东按老人的吩咐带着亲朋好友到聚友饭店吃饭。
   下午三点一刻,筱东他爸叫了专门从事殡葬行业的人来给筱晓洗澡更衣。完了又电话通知来八个壮汉,将入殓好的筱晓直接抬到富春路山水乐居别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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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峰想,反正见了最后一面,也算是仁至义尽,总算了却了心中的一块心病。回到家,他变了一个人,神情恍恍惚惚,好像丢了魂魄一般。
   爱人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筱晓自杀了,今天去看了她。
   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等待爱人把他骂个狗血喷头。爱人对筱晓是知根知底,他们是大学同学加初恋情人,所以只要提起筱晓,她就会醋意大发,百般侮辱筱晓,什么骚货,狐狸精,等等,恨不得将所有能骂女人的烂词都找出来臭骂她一番,似乎筱晓吃她白米还她粗糠,她们之间天生就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其实,爱人也清楚,他和筱晓已经没有任何往来了。他们有了孩子,除了爱人有些爱吃醋,心胸有点狭隘外,夫妻感情总体上还是和谐的,需要说明的是,筱晓升官了,从办公室主任荣升到了副局长,而且她的朋友圈都是一些大红大紫的处级以上领导,他算什么菜鸟,一个乡级农技站的小职工,就算想和她攀点亲,找点关系,调离那个累死人、穷死人的岗位,人家也不一定会搭理他的。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爱人出奇的冷静。好像还有些伤感地问他,什么时候的事。他说:“昨天夜里。人还停在山水乐居贾副县长家的别墅里呢,也不知道哪天下葬。”
   他爱人感慨万分,一说起来就没有个节制。真搞不懂,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日子过得多清苦,就像城市里的蚂蚁,想方设法费尽心机地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家园,无论怎么艰难,也要熬下去。每天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直不起腰,倒下就想好好睡个觉,养足精神,第二天好干活,心里没有多余的想头,只知道人生在世,吃穿二事。咱们可没有资本去患妄想症,抑郁症。那些有钱有势的,车子、房子、票子那样没得,让我们羡慕得要死,还会想着自杀!那些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着,一天糗事没得,就想患妄想症,抑郁症。”
   韦峰说:“你整天就知道怨天尤人,还说我不上进,现在明白了吧,太飞黄腾达太平步青云未必就是好事。要是人生都像你说的那样简单,这世道就成康乾盛世了。”
   爱人问:“咋死的,知道不?”
   他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他哥给我的电话。好像是服了一瓶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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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峰在家里焦急的等待着,他实在是无法忍受下去了,每天晚上合上眼睛就是筱晓和他在一起的美丽时光。
   再次拨通筱东的电话,问了他什么时候下葬。他说,还不清楚,估计还要几天。
   本以为极为普通的自杀事件居然会变得如此复杂,如此扑朔迷离。他陷入了无边的迷魂阵里。
   筱晓的死,再一次触痛他的神经。他发觉一个人再威风十足,两眼一闭,两腿一蹬,连一条狗都不如了。更没有让他想到的是,筱晓死了也不能踏踏实实地入土为安,还要暴尸他人房檐下,也不知道他爸爸到底还有何预谋。
   回过头想想,他和筱晓之间的事,完全是因为他爸爸的阻挠。他们大学二年级时恋爱。说实话,一开始,他只是出于一种追风,想着自己也没有几个认识的人,筱晓和自己是高中同学,于是就抱着碰碰运气的打算,熟料自己还真走狗屎运了,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筱晓追到手。毫不夸张的说,当时,追筱晓的人不下一个排,本班的就有四五个。筱晓虽然不是学院的校花,但她的气质绝对堪称一流,压倒群芳。
   起初,韦峰不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条件如何好,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娃娃,爹娘能供他上大学已经很不容易,或许说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筱晓的家却在县城,她爸又是一个乡的党委书记,她妈在是县税务局公务员,这让几代人都和泥巴打交道的韦峰羡慕得患上了红眼病。父母脸朝黄土背朝天,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钱,想着这些,他读起书来就特别有劲,父亲大字不识一个,但是,那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由颜如玉”的家训,算是他爸最有水平的教子秘诀,就这句话给了他力量,给了他自信。
   筱晓有坚强的金钱后盾,力所能及地把自身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更让男生要命的是,虽然筱晓的家庭条件很优越,可是她并非娇生惯养,像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小姐,她反而是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生。这不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女生吗?
   和筱晓确定关系时,韦峰要激动死了。用他的话说,是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叫花子当上了驸马爷。
   记得那天,他鼓起勇气,揣着母亲一个鸡蛋一个鸡蛋攒起来的一百多块钱,特意请筱晓到学院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挥霍了一次,他想慷慨解囊,心甘情愿地请自己的心动女生风风光光地吃一顿,谁知吃完饭,到柜台前结账,才知道筱晓借口说要上洗手间,趁机买了单。筱晓知道他很要面子,但是她清楚韦峰家在农村,每一分钱都是他爹娘从血汗里挤出来的。筱晓竟然想得如此周到,让他感动得像个弱智的人,大脑里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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