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罗惠贞
作者: 苏夏
时间: 2016-03-24
阅读: 11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罗惠贞第一次来到凌池家的时候,还是个不满十八周岁的小姑娘。作为社会公民,她已经比同龄的姐妹们成熟了许多,尽管从面容上看去还是稚气未脱,瘦骨嶙峋的身躯使
摘要:一位在童年时历经父母伤害的女孩,在她成年后从事女仆职业的主人家里,忽然发现了那位“母亲的替身”,于是一场暗中的复仇在悄悄地进行。
罗惠贞第一次来到凌池家的时候,还是个不满十八周岁的小姑娘。作为社会公民,她已经比同龄的姐妹们成熟了许多,尽管从面容上看去还是稚气未脱,瘦骨嶙峋的身躯使人觉得她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的亚健康状态;可是过去的五年间从事的体力劳动使她真正无愧于接受富豪人家的职业女仆这一职责。她是由职业介绍所的中介人带过来的,对方向凌池及其夫人介绍的情况是:罗惠贞曾经从事过包括餐馆洗碗工、服务员、发廊洗发妹、屠宰场杂工、汽车修理厂清洁工、汽车清洗工等服务类工作,对于细腻的服务性工作和笨重粗糙的体力活,她都有自己的一套应对经验。凌池夫人本来不想收留她,因为她觉得这小姑娘的眼睛有点不自然,这眼珠子转动的时候好像鸟儿在唱歌,凭女人的第六感觉她仿佛觉得这里面没有好事情,可是看看眼前的姑娘才那么大的年纪,仿佛又不可能真会如她想象的那样。她先生凌池在一旁使劲坚持着,硬要留下这个单纯美貌的姑娘,他相信职业介绍所的慧眼识珠,所以不管夫人坚持不坚持,罗惠贞这个姑娘他是要定了。
无论到哪个新的地方工作,罗惠贞总能清晰地回忆起她童年时的生活,这一切仿佛昨夜刚落过雨的街道,历历在目。罗惠贞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不,如果这样描述她的身世言过其实,她是有父母的,只是在她六岁的时候,她的母亲无情地抛下她,离家远去。罗惠贞现在还能清晰地记起来,母亲临走的前一个晚上独自坐在家里的红木床头哭了很久,她问母亲为什么哭,母亲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这个世道太不公平,她想得到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得到,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的尽是遗憾。第二天,趁父亲出门上班的时候,母亲就打理好包裹悄悄地走了,那天刚好下着朦朦细雨,罗惠贞记得有个长得比她父亲高大帅气的男人来到她家门口的弄堂里,替母亲接过她手里的皮箱,然后躲在母亲的雨伞下径直往巷口走去。母亲走的时候,头也没有回一下,仿佛罗惠贞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仿佛这条古老弄堂里的淡淡雨幕冲走了她当年结婚时的幸福模样。罗惠贞在身后大声地喊着妈妈,她看到那个高大的男人停了一下脚步,仿佛想转身跟她说句话,但是最终也被她母亲强制性地拖走了。年仅六岁的罗惠贞哭了,她将事情告诉下班回家的父亲,没想到父亲对天狂吼了一声,然后随手抓起一只空酒瓶猛地朝桌上砸去,酒瓶碎成了片片“愤怒的伤疤”——十多年过去了,罗惠贞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镜头。只是当初她不晓得母亲为什么要抛下她们离家远去,她身边的神秘男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母亲走后,村子里的农民更加看不起她父亲了。她父亲长得矮小敦实,和工友出去干活的时候都被人家戏称为“武大郎”,罗惠贞看过《水浒传》,知道武大郎是什么意思,所以她的心里很难过,对父亲的同情和怜悯油然而生。到她读小学的头几年里,她每次回家经过村子的热闹地带时,总能听到一些好管闲事的农村妇女在她面前指指点点,好像说的都是关于她母亲的坏话,说着说着也提到了她父亲的无能为力。罗惠贞很难受,她不想往那条路走了,可是上学下学总得经过那里,往村后走要绕很多的弯路。那时她已经懂得了是母亲背叛了父亲,背叛了这个家庭,可是她不明白受惩罚的为什么是她和父亲呢?更让她不能容忍的是,村里有个姓石的老太婆,年近九十,牙齿掉了一大圈,可是还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即将走到哪里去。石老太婆有点活得不耐烦了,每次当罗惠贞走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总会拉着嗓门(好像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喊道:“大家快过来看哪,这个没娘教养的小妖婆又回家了,大家快看哪!”村里那些能说会道、爱管闲事的女人也忍不住开口了,她们说:“石老太,你做人就发发菩萨心肠吧!自己能活几年都不知道了,还要说话这么恶毒干嘛?人家犯错误的是她娘,没本事的是她爹,做女儿的有什么错啦,你干嘛把小姑娘也羞辱进去?”罗惠贞听了这些讽刺的话,心里更像打翻了五味瓶,波涛汹涌。这个时候的她能怎样为自己狡辩呢?也许都没有用了,这块肮脏的标签贴在她脸上,注定这辈子也撕不掉了,只有忍耐、忍耐……她盼望着自己能够尽快长大,尽快离开故乡,哪怕什么也没有,去另外的城市里生活也总比窝在这儿受气好些。
十三岁,小学毕业,刚刚去镇上的初中读书。罗惠贞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以往有了很大的变化,可是她又不敢把情况告诉父亲。小学里她还是和父亲睡一床的,家里相当小,摆不下两张床,即便只摆一张床,走路的空间都非常有限。在镇初中读书时,她平时都住校,这也是学校里的基本要求。周末回家休息两天,然后周日晚上再返回学校。这样一来,罗惠贞觉得自己和父亲的沟通接触大大地减少了;如果母亲在身边,这个家再小总归也是一个完整的家,然而现在不可能了;她一走,这个家只剩下父亲一个人了。这么想来,罗惠贞觉得有点对不起父亲,她想父亲在那么艰难困苦的情况下仍旧对她那么关心、呵护,对她的爱丝毫没有由于母亲的背叛而发生改变过,想起这些她的眼眶就湿润了。她想只要自己还在家乡生活,她就得设法多待在父亲身边,哪怕陪他聊聊天、说说学校里有趣的人和事也成。周末的晚上她还是陪着父亲睡觉,因为只有一张床,不和父亲睡一起她没有别的办法。
然而,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把“父亲”这个伟岸的形象颠覆了,至少在罗惠贞的心目中是永远地颠覆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向同伴说起好,反正是觉得难以启齿;有句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嘛,想想还是保持沉默为好。在那个不寻常的周六晚上,罗惠贞像往常一样躺在家里的床上看电视,忽然她的父亲甩着湿头发走过来,看样子好似刚刚洗过澡,他一声不吭地坐到罗惠贞跟前。罗惠贞主动问他:“你要上来睡觉了吗?”她父亲说:“要的,当然要睡啦。”说着,父亲像个精神受了刺激的病人似的使劲地搂住罗惠贞的腰,边搂腰边去亲吻她的嘴唇。罗惠贞吓得大声尖叫,可是不顶用,父亲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接着用另只手去解开她的衣服扣子,同时松开捂她嘴巴的手,去抓捏女儿尚未发育成熟的胸部。罗惠贞吓得脸色苍白,不住地举手反抗着,同时气喘吁吁地说道:“爸爸,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你喝醉酒了是不?干嘛对我这样啊?……”然而就在她的内衣被剥下的一瞬间,父亲清醒了,好像知道自己犯下了罪恶不赦的大错似的,他两手抱紧身体呆呆地坐在床沿。此时全世界的男人没有谁像罗惠贞的父亲那样头脑清醒,他真的知道自己万一继续失控下去,会对他的亲女儿做出什么事情。他无比后悔地流下眼泪,使劲地扇自己巴掌,并且请求女儿的原谅。“你怎么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当时只有十三岁,尚未懂事的罗惠贞这样问了父亲一句,她以为那个单身汉只是酒精中毒而已。
直到三年以后,她十六岁的某个晚上,一个男人借着酒劲在她的单身宿舍里强暴了她,罗惠贞才恍惚明白当年父亲想在她身上寻找的是一种怎样昧心的企图。她不想去责怪父亲,她深知父亲这么多年来的孤独与痛苦,那种被背叛与被凌辱的滋味,不是每个男人在他的生命中都能切身体会到的。她痛恨不顾家庭不顾她死活的母亲,她痛恨当着别人的面痛骂她的老板娘,她痛恨拉帮结对一起来排挤她的小姐妹,更痛恨在那个晚上强暴她的男人。但是,所有的不公与偏见,让她在走近凌池家做女仆之前,都学会了沉默、谦让与容忍。她想要爆发,可是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就算真的爆发了,除了给别人留下可笑的把柄以外,她又能为这个不公正的社会带来怎样的改变呢?所以,出现在凌池夫人面前的罗惠贞是沉着稳重、胆小怕事、安分守己、忠心耿耿的小姑娘,尽管她的人格和心理有着一定程度的扭曲,但是她尽量不会将她柔弱和带有缺陷的一面展示出来,她希望这一家的男女主人会接纳她。职业介绍所的中介人离开后,罗惠贞被凌池领进了屋里。他们家的房子是一幢三层大别墅,一楼面积宽阔庞大,好似高级酒店的大堂,装修与布置都十分豪华。罗惠贞谨慎地在一张大沙发上坐下,她的行李被凌池搬进了一间小卧室——据说那是给她休息睡觉的房间。
这家的男主人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青年人,女主人看上去似乎比她丈夫还苍老一些,也许是经常足不出户的缘故吧,她的身上还保留着民国时代家庭妇女的惯常打扮。初来乍到的罗惠贞对这个大户人家保持着一种神秘的好感,或许是从小生活在单亲家庭的缘故,单纯的女孩特别想从凌池夫妇身上寻找那种久违的父爱和母爱——尽管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人世间的亲情是任何感情也无法替代的。
每天的工作几乎都是简单机械的重复性劳动,早晨有送奶工负责把新鲜的纯牛奶送过来,罗惠贞六点钟起床做早饭。待凌池夫妇吃完早饭后,她要将昨晚他们换下来的衣物清洗干净,然后去菜市场买菜。由于他们的别墅位于郊区地带,离市区有很远一段路程,每天罗惠贞都要搭乘一辆公交车往返于市区和郊区之间,她有机会坐在车上欣赏城市的美景,不过做饭的时间便显得极其仓促。凌池是大学里的美术系讲师,上班时间相对比较自由,有课程的时候过去一趟,不上课的时候几乎都待在家里,当然偶尔也会出门拜访他的朋友。他的太太则整天待在家里,要么看电视,要么叫一帮像她一样无聊的女人上门来打麻将,好像现在没什么工作吧,至少罗惠贞没有看到她出去上班过。每天下午闲下来的时候,罗惠贞都会自觉地找活儿干,有时清洗卫生间,有时整理卧室的衣物,有时打扫客厅的卫生,有时在整个楼层拖地板,反正在时间宽裕时,她情愿慢慢地干活,也不会让自己无缘由地停下来。她知道女主人比所有女人都清闲,她完全有时间躲在暗处盯梢她,监督她的一举一动。既然在以前上班的小店里,老板娘都可以放下其他员工而特意抽时间来监督她的举动,那么在这家只有一个人工作的“私人作坊”里,女主人又怎么可能放松对她的监督呢?吃过晚饭清洗了餐具后,罗惠贞按照吩咐要将他们家的厨房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以保证每套杯碗盘碟都像餐具公司刚买来似的铮铮发亮。所有家务活完成后,这一天总算划上了句号,不过倘若遇上了有朋友来访,罗惠贞还要兼做接待客人的服务工作。
日子一天天过去,凌池夫妇两人的性格在罗惠贞脑海里留下的印象越来越深刻。由于凌池本人是教书先生,又是跟艺术这种东西打交道的,所以他的性格总体来说比较温和,言谈举止都显得亲切而自然。凌池夫人则不同了,这倒也不是说她暴躁不通人情,只是相对于丈夫的气度而言,她的处事风格要逊色多了。她常常无理由地发牢骚,为一点琐事喋喋不休,而且说话的嗓门特别大,啰啰嗦嗦一大堆下来,罗惠贞总觉得这幢别墅里天天在吵架一样。幸亏先生是个知书达理的绅士,很多事情都让着她,不会跟她一番计较。时间长了,罗惠贞反倒觉得是凌池夫人在家里掌控着“生死大权”,虽然赚不了一分钱(当然这话不能被她听到),但是家里的很多大事小事还是她说了算数。凌池想带几位女学生回来辅导,或是想邀请几个同行朋友来家里喝茶小聚,必须经过他太太的同意。罗惠贞想,万一自己哪天得罪了她呢,那么即便有凌池先生的力挺,她还能在这个地方干下去吗?
周六那天,凌池带了四个女学生和两个男学生回来辅导,他教她们静物素描。客厅旁边的画室里凌乱地堆满了肮脏的石膏像,那些历史上伟大人物的头像经过雕塑家的努力,全都在一个画室里复活了。这间小小的画室是凌池先生的私人工作室,罗惠贞以前从来没进去参观过,但是今天凌池亲自请她进去看看,让她接受一点在她往昔的岁月里不曾接触到的知识。因为要忙于烧菜做饭,她只看了几分钟就出来了,但是这短短的几分钟,却使一个刚刚成熟起来的姑娘对她眼前的男人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罗惠贞觉得凌池不再仅仅是她的雇主、她的老板,而是她身边的一个亲人,一个浑身散发着魅力的、深深地吸引着她的男人。她想,都怪自己文化太低,没听说过雨果和伏尔泰,要是有一天能像那群大学生那样,走进凌池老师的课堂里去亲身感受他传播知识的过程,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哟!
这种不打招呼的邀请果然惹恼了凌池夫人,为了报复丈夫的行为,她邀请了三个无所事事的男人回来打麻将。于是整个下午,原本宽阔明净的客厅变成了烟雾缭绕的“仓库”,男人们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比在市区的公共赌场还来得肆无忌惮。罗惠贞想过去清理烟屁股,结果被凌池夫人打发走了,她说她小小年纪的最好不要靠近这种不文明的娱乐,以免把她的身心污染掉。说话的时候尖声细语的,好像还带着讽刺和蔑视的味道。罗惠贞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突然在她的右眼眶和右眉线的交角处看到了一粒黑痣。啊,这么多年的耻辱和仇恨突然在这一瞬间从心底直往脖子上冒,她想起了一个女人,一个无比清晰的形象:就在她六岁的那年,抛弃父亲和家庭离她远去的母亲,她的亲生母亲,原来和眼前的凌池夫人有着那么完美的相似。她们在和罗惠贞打交道时都仅有三十多岁,她们都爱穿着民国时代的女性旗袍,她们都喜欢把自己打扮成熟了然后再出门,她们的眼角眉线处都长着一粒黑痣,她们都喜欢以自己的霸道去压制和指使她的男人。啊,“母亲”呀“母亲”,抛弃我、陷害我的残忍女人,我找了你那么多年,现在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