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 浮
作者: 凌春杰
时间: 201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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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比如说,我是打个比方。孙总看着王教授,说,飞机从你头上呼啸而过,你自己觉得被这种恐惧一下子惊住,忽然感觉动弹不得,你认为,这是不是有什么意味?
一
比如说,我是打个比方。孙总看着王教授,说,飞机从你头上呼啸而过,你自己觉得被这种恐惧一下子惊住,忽然感觉动弹不得,你认为,这是不是有什么意味?
孙总是某单位的总会计师,具体是哪个单位,不太知道。因为他递出的名片,没有单位,名字后面写着高级会计师,后面有个括号,写着教授级三字。有一阵,一些朋友看了他的片子,开玩笑说他是白天的教授,至于晚上,哈哈,都不再说。实际上,孙总一个身价不菲的老板,只有很熟的人才知道,他赚了钱,也学会了低调。
唔,这样。王教授有点迟疑地说,唔,这样!他想说,这样就有点严重了,看着孙总期待的眼神,没有说。你肯定是白天想着什么事情了,王教授慢条斯理地说,按照拂罗伊德的理论,内分泌可能有点问题。比如,你没有想到那个?王教授为了表述得更准确一些,竖起一根指头,接着说,变得坚硬?
对呀对呀!孙总似乎一下子被点中了,说,早上起来像回到了小伙子,真的干起事来,又不行呢!孙总有点不好意思,可没办法,既然请教了王教授,就不能隐瞒,况且大家都说得比较隐晦。
王教授笑起来,男人,怎么能轻易说不行呢。
孙总跟着笑起来,带了色癍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
力比多啊,怕是力比多!王教授说,那么,我们那个项目,可有了一些眉目?
再等等吧,教授。孙总说,你知道,有些事情,无论如何,程序总是要一道一道走的。孙总说,不过,过程应该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至于意外,总应该是很小的吧!
王教授站起来,呵呵笑着,拍拍孙总的肩膀,不过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啊,别多心,不急,别多心!至于那个事情,我正在跟校务委员会和学术委员会沟通,有了新消息,会随时告诉你!
孙总本来对王教授刚才连续两遍的唔不太满意,忽然听王教授说起学术委员会的事情,顿时又提起了精神,问,你看,你刚才说的这两个委员会,他们会考虑我是特聘呢,还是客座?
还早,还早!得先上校务会讨论呢!
孙总顿时又有点悻然。好长时间,他总觉得很不安神,白天忙也就罢了,一躺到床上,就感觉自己五脏六腑哪儿都有问题。起初,是觉得肝上有点什么毛病,坐着躺着,总觉得有点隐隐的痛,可真正集中精神来感觉,这种隐痛似乎又跑得无影无踪。要命的是,只要一进入临睡的状态,就觉得自己的肝渐渐从身体内浮出来,云一般悬浮在额头上方。那副心肝,有的地方赭褐,有的地方完全变黑,有的地方开始出现化脓的迹象。孙总怀疑自己得了肝硬化或者肝癌,以为是冥冥之中,肝给自己传递着某种生物病变的体征。孙总去过医院,要求医生对肝做了核磁共振,结论是肝功能未见异象,一切正常。只是,医生的结论并没有打消他内心的疑虑,肝仍时不时就会悬浮在临睡状态。现在,不仅在迷糊中觉得肝有了问题,甚至觉得自己的胃和胆也有了问题,只要一关灯闭上眼睛,它们很快就脱离了躯体,像传说中的灵魂出窍一般悬浮出来,而自己的灵魂,仍然装在自己的躯壳里面,形神分离。
最近,孙总的夫人老是埋怨,说他的呼噜大得她整夜睡不好,使她已经有了很深的黑眼圈,致使这么多年的保养功亏一篑。孙总是很疼爱夫人的,夫人是二房,比他小了十岁,长得像范冰冰,让他带着明显成功人士的骄傲。但孙总自己起初不觉得自己有打呼噜,特意搬到儿子的双层床上睡,把手机吊在额头上方,一夜开着录音。第二天醒来,自己悄悄放了录音,那持续的酣声顿时透过扬声器飘了出来,或长或短,忽高忽低,全然没有一点章法,几乎没怎么停过。
他妈的,累呢!孙总自己在心里说,公司里的事情,像玄学八卦,不少规则虽然写在纸上,很多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某些潜规则,他混了几十年,也觉得还没有牾透。本来,以为王教授是多年的熟交,又是有名的学者,想转折地问问他,哪里想到,王教授只是唔唔两句,等于什么也没说,却似乎都被他悟透了。
这样的夜晚,孙总就开始怕睡觉,怕自己的内脏一闭眼就悬浮出来。真睡着了,倒也无所谓,悬浮就悬浮吧。关键是白天,总觉得这悬浮有点问题,搞得自己紧张兮兮。想想自己,事业正如日中天,最近怕又要兼职市属大学的教授(对,兼职,这词很对),总不能身体就出了什么问题吧。
教授,你可要帮帮我哦!孙总说得一语双关,别有意味。自从觉得自己的内脏悬浮起来后,孙总有意和王教授走得再近了一些,甚至考虑跟他有些合作,期望能从他那里获得某种安慰,去掉毫无来由的悬浮感。
一定要放松,啊,一定要放松些!王教授不无同情地说。
二
昨晚算是意外,孙总虽然做了一个梦,睡得还算比较安稳。这个梦,比较奇怪,几次做到相同的梦了。梦大致是小时候的事情。他和一个小伙伴在山路上玩,忽然日军的敌机从天空俯冲而下,追着他扫出一梭子抢,飞机又迅速昂头而过。飞机飞走了,耳朵边还有着飞机清脆的嘶鸣回音,然后,他在路上飞奔,毫无目的。这个梦虽然有点暴力倾向,却没有很大地影响睡眠,心也揪紧过,终究只是紧张了几下,那飞机转眼就无影无踪了。梦过之后,孙总就睡得很实,一直到闹钟闹响。
前一阵,孙总估摸着自己的病情,在药房看了一些非处方药,治疗和保健兼而有之,减量三分之一服用。针对心脏可能面临的问题,他买了一种增加血液循环的中成药,预防心脏猝然在睡梦中停止跳动。针对肝硬化,买了护肝丸,说明书上讲有很好的保健效果。针对肾常有的毛病,比如衰竭,比如结石,买了保肾丸,也是中成药。此外,还有润肺口服液,黄连上清丸,胃友片,还有抗菌消炎的头孢,清肠排毒的,这些药作为预备,轮换着减一半量吃,要是睡觉前感觉哪个内脏要浮出来,赶紧预先针对着吃一点药。莫非,自己这样调理着,真见了一些效果?
到了办公室,孙总特意打开图片收藏夹。那里边有一张据说来自美国的压力测试图。这图说是静止的,蓝色的圆和椭圆组合在一起,心理压力大的人,看到这图时,会觉得每一个圆都在飞速地旋转,压力小的人,看那圆就转得很慢,据说小孩子看,则根本看不到它有一丝一毫在动,会笑大人们神经有问题。这张测试图是孙总从QQ群里保存出来的,隔上几天,打开自测一次,有时中午会测第二次,晚上回家前再测一次。自然,他从来没有看到过静止,那些圆和椭圆,不仅自个儿在那旋转,它们还组合成某种八卦阵容,联合起来在那滚动,不看还好,一看就感觉自己进去了出不来。每当这时候,孙总就有点眩晕。现在,孙总觉得有必要再测一次,看看是不是休息的原因,有可能以前是休息不够,而昨夜,他觉得休息得不错。
图还是那张图,以缩略图的形式显现它的存在。孙总不急着点开,想让自己再安静一点。缩略图里的圆和椭圆并不明显,类似一些蓝色的实心点,它们安静地呆在边框线内。孙总长吁了一口气,今天,有个重要的活动参加,汪副市长要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这样的场合,孙总希望自己表现得再出色一些,精神状态再饱满一点。孙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右手动了动鼠标,点右键,下拉到预览,点左键。屏幕闪了闪,孙总觉得像世界晃了晃般,那圆和椭圆就占满了屏幕。对,它们在动。缓慢地转动。孙总有点不愿信服,将脸凑近一点,睁大眼睛盯住一只椭圆。那个椭圆,似乎被他的目光盯死了一般,竟然停止了。不,是根本就没有转动。孙总松了口气,正待往旁边看,却发现连同这个椭圆,它们又一起转动起来了,根本就没停过一样。
孙总徒然地关了图片,发了一会儿呆,开始整理台面上要处理的文件。前几天,秘书送进来有五份合同需要他过目,都是关于市场业务的。还有两个会议通知,一个是行业协会的,一个是经贸委的,都点名要他本人参加。对,还有几张表要填,工商联同意推荐他进政协委员,自然,晚上的一些应酬也是省不了的。这些,都是自己想要的。作为是一个生意人,对生意有好处的事,一个也不敢落下。而最近,因为某种战略性转移,他希望在自己的名片上加一个客座教授什么的头衔,这样,一个搞经济的人,就显得有了文化的底蕴。正好,就请王教授做了他的顾问,虽然没有副总之类的职务,却总是给了他不少钱的,希望他能成为自己的高参。王教授是系主任,在孙总的公司里说了不算,只有他点头拍板,王教授的意见和建议才能转化为行动或价值。但在市属大学里,据说王教授的意见都不敢小觊,属于心理学领域里的权威,很有分量的。因此,孙总向王教授表明希望也有这样一个头衔时,王教授很委婉地从孙总这里拿走了五万的现金,说是先去帮忙运作运作。孙总在心里想,运作啥呢,我又不上台讲课,只要个名分,有什么好运作的?但孙总嘴上不动声色,什么也没说。他的企业做到今天这么大,某种程度上就是靠这种容忍下的不动声色。另外,还有一层意思,王教授不仅是知名学者,在心理学上也很有造诣,即使不说生意上的那些破七八糟的事情,跟他聊聊天,也是很有品位的事情,有时候就某一个词,就可以跟他纠结半天。
今天似乎又有点不太对。睡觉前,先是觉得门没关好,好像有某个黑影趁他看电视或上厕所的机会,轻轻推了门进来,藏在哪个角落。孙总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一遍,从大阳台到生活阳台,从书房到厨房,每个角角落落都查看了一遍,又掀开所有的窗帘门帘,拿手电把几张床下面仔细检查了一遍,心里这才放心。然而,刚躺到床上准备睡觉,隐隐觉得有只蚊子在巡视般鸣叫,不是嗡嗡的,而是带着钢音般的清脆,那只在黑夜中巡视的蚊子像一架巡航的喷气式飞机,有着与平常没有见到猎物时很不相同的飞翔速度。孙总闭紧眼睛,以便可以凝神倾听这只蚊子的动向,如果它胆敢在腿上或胳膊上停留上几秒钟,他决计用一只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它拍成肉酱。那只蚊子旋转了几圈,从胸部飞到手上,和他的手瞬间接触了一下,然后又迅疾飞到额头上方。蚊子绕头飞了两圈,似乎确定了攻击的部位。孙总听见蚊子飞翔的声音渐渐细小了,然后感觉蚊子停在了肩膀上。对,先不动。等蚊子伸出它细长的吸管,专注于开始吸血到忘神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猛掌下去。孙总轻轻抬起了右手,在黑暗中悄悄闭拢张开的五指,轻轻地,轻轻地移到左肩上方,下移,下移,蓦地猛拍下去,啪!
你干嘛呀?老婆吓了一跳,翻身不满地问了一句,又哼着睡了去。
一只蚊子。孙总说。拍下去的手掌在肩膀上轻轻摩挲,却没有感觉到肩膀和手掌之间有什么异物,难道,蚊子还是逃出了这一厄运?孙总正疑惑之间,忽听得蚊子尖锐地嗡叫一声,夜就归于了沉寂。孙总有点泄气,想蚊子是怎么逃走的呢?想来想去,得出一个答案,大约是自己五指并得过拢过紧,下击的时候携带着一股强风,手掌还没有和肩膀贴合的瞬间,那股强大的掌风将蚊子弹射了出去。想到这,孙总为自己的解释有点得意。没有想到,这一得意,就老半天睡不着了,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半天,将要临睡的时候,隐约觉得自己的胃脱离了躯壳,好象一艘潜艇慢慢浮出水面,自己的胃,带着两根连接在肚子上的食管,海里的珊瑚般,晃动着摇曳着,悬浮在额头上方,一下子遮住了自己的天空,也屏蔽住自己的思想。
冥冥之中,孙总观察着自己的胃。这只胃,中午装进了二两鱼翅,一只九头鲍鱼,一些杂杂碎碎的菜,还装进了八两左右的茅台酒。晚上又装了一些海鲜,一些牛肉,大约半斤五粮液。晚上本不想再喝的,可王教授约了副校长,按中午赵局长的意思,能喝一斤喝八两,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能喝八两喝一斤,党和人民都放心,只好硬撑着把酒当水咕噜咕噜地灌进胃里。看看,悬浮的胃现在还有点肿胀,表皮光滑中偏向暗红。胃在蠕动,像里面有着一堆堆小虫子拥挤着爬动,极艰难一般。孙总看着自己的胃,想,胃就是这样子的吗,是不是有点老化了。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对,自己正值年轻力富,酒真要努力一把,下去一斤也经常不成问题,怎么就会提前老化呢?
三
周三上午,孙总参加完总商会的常务理事会议,就借故公司有重要事情,早早地离开。走的时候,他不忘从车的后备厢中拿了两瓶茅台,交给商会办公室的小张,请他拿到主桌上去,请钱主席尝尝,转告自己有事先走一步,等他办完事情,回头再找他们好好喝一回。
出了总商会大门,孙总没有回到单位,而是关了手机,开车直奔北大医院。听说,北大的医生厉害,他想再找一个专家确诊一下,自己内脏究竟是哪儿出了毛病。挂了内科的急诊,一个副主任医师接诊。医生从耳朵上取下听诊器,面无表情地问,哪儿不舒服?
孙总看看医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说不上是哪儿,感觉浑身不舒服。
医生拾起孙总的手正要把脉,听了孙总的话停住,全身不舒服,说说看?
总觉得自己内脏有毛病,有时候会感觉它们是悬浮着的,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孙总想了想说,放低了声音。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胆虚,肾也跟着虚了起来。对了,尿经常一直是黄的。孙总补充说,对于这一事实的陈述,使他又增添出无数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