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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窗花

作者: 秋子红 时间: 2016-03-21 阅读: 9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们那里的人把窗花不叫“窗花”,叫“烟格”。喜鹊闹梅啦、刘海戏金蟾啦、狮子滚绣球啦,红烟格,绿烟格,贴在了木格子窗户上,那些飞禽走兽,花草虫


   我们那里的人把窗花不叫“窗花”,叫“烟格”。喜鹊闹梅啦、刘海戏金蟾啦、狮子滚绣球啦,红烟格,绿烟格,贴在了木格子窗户上,那些飞禽走兽,花草虫鱼,花花绿绿看得人心里扑腾扑腾登时就亮堂、生动起来。我们那里的人平时将窗户用一毛钱一张的白粉连纸糊着,木格窗上贴满了烟格,一定是快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生产队的活路停了下来。
   好孬都得过年啊!过年要杀猪。猪养在村庄南园子生产队的猪圈里,十几只,吱吱哇哇叫了一个冬天,瘦得个个都快成了精。可再瘦的猪宰了也是白花花的肉,镇上的胡屠夫腊月二十三清早就来了,腰里系着条皮围子,在磨石上刺啦刺啦磨着他那把足有一尺长的明晃晃的长尖刀。五六个毛头小伙子将一头吱哇尖叫着的毛猪按倒在板桌上,胡屠夫一刀从猪脖窝戳进去,一股红艳的猪血冒着泡沫从猪脖子下喷出来,滴到板桌下提早备好的搪瓷面盆里。毛猪蹬着腿哼唧一声,猪血就猛喷几下,等毛猪不动了,胡屠夫嘴塌在刀口处,鼓着腮帮猛吹几口气,猪像个气球似的一点点膨胀起来。毛头小伙们便将它撂进一口冒着热气的水缸里。接下来,便挽起袖子褪猪毛。等到猪身上白花花没有一根猪毛后,胡屠夫用两只铁钩子住猪后腿一钩,几个人用力一提,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头猪,耷拉着挂到了架子上。然后手里的长尖刀在猪胸膛“嗞”地一划,血血水水五脏六腑哗啦一下冒着热气露出来,村子里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忙活开了,他们跟着胡屠夫,七手八脚翻猪肠子,洗猪心、猪肝、猪肺。
   过年还要做豆腐。做豆腐一直被村子里卖豆腐的刘八斤承揽着。刘八斤领着三四个人,在生产队饲养室旁的磨房里,关门闭户泡豆子,磨豆子,摇豆包。磨房天窗里,整日往外飘着股瓦蓝的炊烟。两三天后,磨房天窗不冒烟了,磨房门敞开后,一袋袋黑豆、黄豆变戏法似的成了一坨坨白嫩嫩的豆腐。
   杀猪、做豆腐是男人们的活计,根本就不用女人搭手。可村子里的女人们也不闲着,她们要拆洗炕上盖了一年的被褥,要扫舍,糊窗子,蒸年馍,煵臊子,要切过年待客的白萝卜、红萝卜。女人整日围着粗布黑遮腰,拃着湿淋淋的手,忙得连喊一喊在村庄里整日疯跑的孩子的功夫都没有。
   村庄里最轻闲的要算那些年轻姑娘们。她们坐在炕头上,唧唧喳喳纳鞋垫,纳鞋底,绱鞋。她们手里的鞋垫、鞋子,有的是给她们的父母做的,有的则是给她们的哥哥、弟弟做的,但是绝大多数,是给她们已订了婚的未婚夫婿做的。她们喜欢明知故问地相互打问:“这双鞋给谁做的?”
   “给我弟弟做的。”
   “你弟弟多大啊,瞧,这双鞋大得像只船,你弟弟哪有这么大的脚?!”
   “是……是给我哥做的。”
   “真的是你哥,恐怕现在叫哥哥,将来就不叫哥哥了。”
   “咯咯咯……”
   她们嬉笑着打闹成了一团。村庄里那些年轻姑娘们坐在谁家炕头上,谁家院子里就像落下来一只只唧唧喳喳的花喜鹊。
  
   二
   二姐金香没有出门去凑热闹。早饭刚吃罢,她翻箱倒柜在堂屋的木柜里翻腾起来。木柜是我妈的陪嫁,当初一片红艳的油漆早褪成了一块深一块浅的赭红色,一格放我们的棉衣单衣、我妈的针头线脑,另一格呢,一个点心盒子里装着生产队发的工分本、口粮本,还有粮票、布票之类的贵重之物。当然了,几本纸页泛黄的厚书里还夹着鞋样和烟格花样子。二姐将烟格花样子从书中取出来,摊在柜盖上,那些花草虫鱼,猫啊狗啊,没颜没色,散发着一股霉味,显得没精没彩的。二姐显然很不满意,她噘着嘴,嘟嘟囔囔说:“咋都是旧式样,社火过了法门寺,早过时了。”
   我妈正在炕头缝棉袄。棉袄是我弟弟的,本来今年过年弟弟是要穿我的旧棉袄,可是前天晚上,我妈和我父亲嘀嘀咕咕商量了一夜,最终我听见父亲说,给祥娃缝件新棉袄,正月里家里来了客,甭穿得像个叫花子。二姐这样一嘟囔,我妈扑哧一声就笑了,她在额头上抿了抿缝衣针,咬断了一根线头,朝炕下的二姐说:“金香,要不你去张巧巧家里找找。”
   张巧巧的一双巧手比她的名字还出名。张巧巧剪烟格,从来就不用烟格花样子,一沓贴子用大拇指、食指指蛋捏住,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刚才还光溜溜的红贴子绿贴子眨眼间就成了一幅幅模样别致的烟格,狮子老虎啦猫啊狗啊,像是活的。村子里的烟格花样子,十有八九是张巧巧剪的。
   二姐踏进张巧巧家院门时,张巧巧正在院子的铁盆子里洗衣服。二姐向张巧巧笑了笑,问候说:“姨,洗衣服呢。”
   “嗯。”张巧巧转过脸问二姐:“金香,你妈把舍扫了没?”
   “大前天就扫了。”
   听二姐这样一说,张巧巧“咯咯咯”笑出了声:“你妈就是利索,这么早就扫过舍等着过年待客了?金香给姨说说,过年待客谁来啊?”
   张巧巧笑盈盈的,张巧巧的目光尖利得像她剪烟格的剪刃子,能探到人心里去,二姐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帮着张巧巧拧干几件衣裳,晒到向阳的竹竿子上,二姐才对张巧巧说:“姨,我想找些烟格花样子用用。”
   张巧巧“扑哧”一声又笑了。本来她还想说些取笑话的,可她望着二姐金香羞答答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张巧巧在腰里擦了擦手,领着二姐进了堂屋。张巧巧剪的烟格夹在一张张旧报纸里,报纸在炕上一摊开,花花绿绿的烟格鲜亮得刺眼,不仅仅有喜鹊闹梅、狮子滚绣球这些村庄里常见的,那几幅《白蛇传》《花厅相会》里卿卿我我的书生、小姐,据张巧巧说,是她昨晚刚剪的。二姐看着看着就眯着眼笑了,她挑挑拣拣了十几幅后,在张巧巧咯咯的笑声中,羞红着脸出门了。
   晌午饭吃罢后,二姐要熏烟格花样子了。
   熏烟格是我和弟弟祥娃喜欢帮忙干的活儿。二姐找来一块块木板,将一张张剪裁得方方正正的白粉连纸蘸湿贴在木板上,紧跟着,二姐将从张巧巧家里要来的烟格花样子贴在湿漉漉的白粉连纸上,然后我和祥娃抬着贴满了烟格花样子的木板,二姐点着一盏煤油灯,要用煤油灯一跳一跳的火焰上刺鼻的黑烟熏烟格。中午的太阳光暖烘烘的,二姐的鼻尖上,沁出了一粒粒珍珠样细碎的汗珠,煤油灯刺鼻的黑烟熏在木板上,白粉连纸上滴滴答答落下来一颗颗黑色的水珠子,刺鼻的烟气,呛得人直想打喷嚏。不大一会儿功夫,白粉连纸上的烟格花样子看不清楚了,被煤油灯熏成黑乎乎的一块儿。最终,二姐将木板平放在院子里,等中午暖烘烘的太阳光将它们晒干。还不到大半下午,烟格花样子从木板上剥落了下来,那些狮子啊喜鹊啊书生小姐啊从白粉连纸上显露了出来,二姐将它们和一张张早已裁剪好的红贴子绿贴子订在一起,她要剪烟格了。
   腊月二十四,半夜里下起了雪。
   雪不大,一片片玉蝴蝶样飘飞的雪花儿,扬扬洒洒,到天明地上刚刚落了薄薄的一层。村庄很明显寂静了下来。街巷里大人的说话声、笑闹声听不见了,一伙伙碎崽娃在村庄里奔跑时叽叽喳喳的呼喊声无踪无影了,只听见院子里,一群群麻雀从树梢飞落到屋顶上时,翅膀在风中呼呼的扇动声,还有谁家院子里,一只花喜鹊在树颠上喳喳喳的叫声。
   早上天刚亮,二姐金香就坐在她西厢房的窗户下,就着院子里的雪光剪烟格。二姐手巧,人利索,我和弟弟以及父亲过年要穿的新鞋,她老早就做起了,就是正月里要用的一双新鞋一双新鞋垫,她早做起压在了柜底。现在,屋里剩下的,就缺糊窗子的烟格。二姐剪了会儿烟格,忽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从窗户上一格烟格花的缝隙中穿过去,愣愣地向外张望着。院子里,雪还在下着,地上铺银叠玉落了厚厚的一层。二姐望着望着,像是忽然有了什么心事,她长长的细眉毛蹙了起来,但不久,她翘着嘴,“扑哧”一声笑了。紧跟着,二姐低下了头,拿起被子上的烟格贴子,一下下剪了起来。到傍晚,二姐就将烟格剪完了,一幅幅花花绿绿的烟格摊在炕头,看得我妈合不拢嘴。
   天阴了几天后,到腊月二十七,又哗啦一下放晴了。
   中午太阳一露头,地上像落下了明晃晃的金子,房顶上、墙头上和村庄外的麦地里,雪正化着,空气一下变得清爽起来。乘着中午天暖和,二姐要糊窗户了。在我们村子里,糊窗户一直是年轻姑娘们干的活儿。虽说只是往一格格窗户上糊几张白粉连纸,纸上贴几幅烟格,其实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谁家窗户糊的式样别致不别致,窗户上贴的烟格剪得细密不细密,它们像一则则活广告,无一不说明这家姑娘的手巧不巧,心灵不灵,人利索不利索。
   我们家拢共有四扇窗户。二姐打昨天晚上就和我妈商量好了,我妈我父亲住的东厢房和二姐住的西厢房窗户糊“八卦窗”。“八卦窗”要用两块三角形的红贴子绿贴子粘成一个四方四正的正方形,再用一块块红绿相间的正方形在窗子上拼成一个大大的菱形,“八卦窗”讲究红贴子绿贴子边是边棱是棱,村子里那些手笨的姑娘,是从来不敢糊“八卦窗”的,否则窗户糊得扭扭歪歪,惹人笑话。二姐糊“八卦窗”的红贴子绿贴子早粘好了,二姐翘着手,糊在窗户上,我妈在院子里瞧了瞧,边是边棱是棱。“八卦窗”最上层的烟格,看来二姐是颇费了一番心事的,我妈我父亲住的东厢房窗户上,二姐贴的是那些喜鹊闹梅、狮子滚绣球之类的老式样,而她住的西厢房窗户上,则是从张巧巧那里讨来的《白蛇传》《花厅相会》里的书生、小姐。这样糊的含义是什么,也许只有二姐自己心里清楚。
   厨房和我们堆放杂物的柴房窗户好说,往年二姐用白粉连纸一糊,就成了,至多白粉连纸上贴一两个猫啊狗啊之类的烟格。可是今年,二姐在白粉连纸上个个贴满了烟格。
   窗户糊好后,二姐站在院子里上下左右一端详,整扇窗户上桃绿花红,那些红艳艳绿灿灿的烟格,照得二姐的一张脸红彤彤的。
   窗户刚糊毕,村庄里那些年轻姑娘们就来了。她们一个个站在窗户下,指着一幅幅烟格唧唧喳喳议论纷纷,评头论足。
   “咦,还是八卦窗。”
   “看,还有丫鬟、书生、小姐呢。”
   她们看着看着就将二姐金香围在中心,嘻嘻笑着说:
   “金香,窗户糊得这么好叫谁来看啊?”
   “金香,老实说,糊给谁看啊?”
   “是不是韩水强正月里要来?”
   “金香,是不是啊?”
   像是藏在心底的一个秘密让人窥破了,二姐金香的脸刺啦一下就红了,她摆脱了那些姑娘们的扯拌,手捂着脸向着我家堂屋西厢房跑了……
  
   三
   韩水强是我们未来的姐夫的名字。这也是一个别人一提说,二姐金香的一张脸,就会无端地绯红上好一阵的一个名字。
   二姐金香与韩水强订婚是在三年前。我们现在还记得,韩水强高挑挑的个子,黑黑的眉,亮亮的眼,用我们村庄里那些年轻姑娘们的话说,俊气的像样板戏里的郭建光!事实上,韩水强在我们鲁班桥大队的宣传队里,真的扮过几回郭建光。
   二姐跟韩水强订婚不久,韩水强就当兵去了新疆。接下来,二姐就收到韩水强的信。信起初一两年来得很勤,十天半月有一封,我放学后路过镇上大队部,在大队部门口那只深绿色信箱旁的信架上,常常会看见,一封棕色牛皮纸信封上写着的“宋金香”三个字。那时候,二姐的信捧在手里,我会像故事里那些为人送信的信使,一路飞奔着穿过田野,十几分钟就从镇上跑回家中,气喘吁吁地将信交在二姐手中。
   二姐接过了信,脸总红彤彤的,她拿着信的手似乎都在颤抖。紧跟着,二姐一转身就进了她住的西厢房,门栓咯吱一声,响起了关门声。韩水强给二姐金香的信上写着什么,我可从来都没看过一个字,虽说我早已上了小学三年级。
   后来,就没有二姐金香的信了。好几回,我放学刚进门,二姐金香可怜巴巴地小声问:“有姐的信吗?”我都不忍心再说声“没有”,我看见二姐目光里,那种焦渴难耐的神情。我摇了摇头,看着二姐那副失望样子,我觉得韩水强真他妈操蛋,为什么就不寄给二姐一封信呢。
   年根上,韩水强回家探亲来了。不仅仅是回家探亲,还听说,韩水强在新疆部队上提干了。消息是村口的韩麦麦从她娘家韩家村带回来的。韩麦麦曾想把二姐金香说给她娘家侄儿,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亲事黄了。为此,有好长一段时间,韩麦麦在村子里碰见我妈,连声招呼都懒得打。但那天从镇上赶集回来,韩麦麦一脸亲热对我妈说:“水强提干了,金香将来就是军官太太了,往后从新疆带回来糖啊果的,可别忘了让她麦麦姨尝一口。”我妈的嘴角早咧开了,喃喃说:“那是,那是。”
   事实证明,我妈到底是头发长见识浅,回家将韩麦麦的话跟我父亲一叙说,我父亲一下不言语了。吧嗒吧嗒吃了一锅烟,父亲心事重重地说:“你甭腊月初放炮高兴得太早,我看这是个事!”
   我妈忐忑不安地问:“那人家会不会瞧不上咱家金香?”
   父亲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哼了声:“他娃敢?!咱金香不是瘸子跛子,有哪一样配不上他韩水强的。”
   最终,我父亲对我妈嘿嘿笑着说:“叫金香把心放在肚子里,咱就等着他正月初二上门纳礼拜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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