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飞的父亲
作者: 无争
时间: 201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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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我的眼睛瞎了。父亲打电话过来,声音微微颤抖,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我从来没听见过父亲这样的语气。父亲是一个高大威猛的人,平时说话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文华,我的眼睛瞎了。父亲打电话过来,声音微微颤抖,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我从来没听见过父亲这样的语气。父亲是一个高大威猛的人,平时说话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而此刻的父亲伟岸的背影在我眼前仿佛一下子缩小了许多。
别慌,我明天回去带你去看看。我安慰父亲。
哎。父亲把电话挂了。
母亲去世后,父亲的话越来越少,我们之间的通话也几乎都在三分钟内结束,想起很久没有回去过了,我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跟单位请了假后,我第二天就赶到了老家。
父亲坐在院子里,我叫了一声爸。他缓缓回过头,只是傻傻地冲我笑。回来啦?父亲笑起来已经不好看了,他两手扶着摇椅,颤颤巍巍地想站起来,似乎花费了好大力气。看着他的艰难,我觉得父亲一下子就真的老了。
这里的一切什么都没变,唯一的变化是多了一间小木屋。我好奇地指着木屋问,爸,那里面放的是什么?
一些以前干活的家伙,还有一些杂物。
父亲几年前还帮人家杀猪。
父亲杀猪的时候不像别的屠夫,一边谈笑或者一边抽烟。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特别严肃,像是要举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父亲手握着放血刀,刀霎时化身成一条锋利的鱼,它在猪的喉咙偏下的位置一舔,血就像红色的瀑布一样,哗啦啦地流到盆里。
烫完水刮完毛后,父亲顺起另一条鱼,这条鱼活泼而迅猛,在猪的身上游来游去,钻进肚子里又钻出来。最有意思的部分是解剖,父亲能够精准地分出凤头皮肉、槽头肉、前腿肉、里脊皮肉、正宝肋、五花肉、奶脯肉、后腿肉……这些东西摆在桌上时,琳琅满目。这时的父亲才会松一口气,坐下来抽上一支烟,欣赏他完成的艺术品。我总觉着,父亲在抽烟的时候会想到母亲。母亲的名字,母亲的身影仿佛都在香烟之中,被父亲深深地吸进肺里。
然而昨天的父亲却说自己瞎了。
原来,父亲只是一边眼睛看不见了,去检查过后,说是白内障,割了就好了。
父亲在医院里没有办法安分下来,吵着回家。
做完手术才过了几天我们就回家了。那天夜晚,父亲很快就睡着了。我在隔壁得房间也躺下来,听到父亲那头传来鼾声,我终于放下心来。
半夜。
我听到大门响动,起来看到父亲正想出门。我说爸,你想做什么,厕所在家里啊。父亲喃喃自语道,文华,天亮了。
我说,爸,现在才三点多呢,快回去吧,别冷坏了。
我,我要出去。父亲依然固执。
门外,月明星稀,夜凉如水。
我只得拿了一件衣服给父亲披上。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忽而蹲下来,捡起一粒土坷,慢慢地捻,仿佛月光也跟着坷垃在他手指之间被捻碎了。
看得见真好啊!
父亲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此时的我在他旁边犹如一团空气。等他回过神时才望着我说,我起不来了。我只得背起父亲,父亲的身躯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父亲不仅有白内障,还有高血压,医生建议他多吃蔬菜,多走动,促进血液循环。于是,父亲常常出去逛逛。
一天,父亲不知从哪抱回来一只孔雀。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父亲笑。
我说这东西怎么来的?
我去山上走走,就看到它,它的腿受伤了。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不说它受不受伤,你要是跌倒受伤了我怎么办?
嗨,没事,你看,我还摘了一些你爱吃的野果回来。说完从袋子里掏出一些果子。
我说你把它弄回来有什么用。
看见了总不能不管吧。
看到父亲没有大碍,我也就消了气,说下次不允许再往山上跑了啊。父亲见我不再责怪,啄米似的点头,满口答应了。
有了这只孔雀以后,父亲变得精神矍铄。以前的时候,一大早起床,父亲都要先喝碗茶,现在父亲一起床就去看孔雀,给它喂水。
周围的乡亲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跑来看热闹。一群孩子叽叽喳喳议论着孔雀的羽毛和姿态。
父亲像个动物园园长似的,憨憨地只是笑。几个孩子说要跟孔雀合一张影,父亲连连说不行不行,你们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听别人说,照相这玩意会把它的魂魄摄走。
几个孩子听了懵了,大人们则哈哈大笑,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文叔,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歪门邪道?
我不管你正道邪道,这只孔雀是不平凡的东西,怎么能跟我们一样呢?
再怎么不平凡那也得吃五谷杂粮不是?难不成它就靠吃雾气就能填饱肚子?
我不跟你们瞎扯淡,不爱看回家干活去。
几个人边笑边离开了。
小孩们虽然没有能照成相,热情却依然不减,个个表示说我去挖蚯蚓给它,我去买个馒头来,我家有柿子,我去拔几棵嫩草……父亲说去吧去吧。这几个孩子一下跑开了,看样子,他们关心孔雀的口粮胜过关心自己吃没吃过午饭。
父亲变得勤快,天天打扫院子。同时,父亲也变得古怪,他拿来一个旧收音机,放起音乐。
我说你这又是做什么?
父亲说孔雀要听音乐的。
我哭笑不得,只能由着他胡来。
文华,你说,我这么费尽心思去哄它,它怎么就不开屏呢?
我说别急,等它心情再好一点,自然会开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父子俩讨论的都是关于孔雀的话题。
有时,我也逗逗父亲,爸,这孔雀的肉你说好吃么?
父亲吓了一跳,敲了我的头一下,你讲的什么癫话,就是把你吃了,我们也不能吃它啊。
我也就随口一说。
一个清晨,父亲认真的告诉我,文华,昨晚我跟孔雀去飞了。我跟它飞到一片竹林里。竹林里的风很好听,那里好像是它的家。
我说爸,你说的什么痴话呢?
我没骗你,你看,它的眼睛都流泪了。
我仔细一看,孔雀的眼角真的有些液体滑落下来。我先是一惊,然后说,说不定是露水呢,爸你就别想多了,好好睡觉好好吃饭,管好自己的身体才要紧。
父亲摇摇头说你怎么不相信我呢,儿子怎么能不相信老子说的话。
我说就算是这样,孔雀能飞,你怎么能飞呢?
你不是也说过人也能飞起来的吗?
我从瀚浩的脑海里追寻记忆,想起我说这句话是小时候了。
当时父亲为了奖励我考得第一名,第一次带我去看电影。我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父亲边哼着歌谣边说,我文贵的儿子就是lia(棒),拿了第一,以后会是当官的料的。到了电影院,父亲摸出十元钱,捏着递给售票员。钞票上全是父亲的汗,油涔涔的,还散发出一股肉味。
售票员打量了一下我们父子,嫌弃地说换一张。父亲说没有了。售票员说你这张钱有点臭。父亲底气十足地说,你跟钱有仇?别嫌了,这是干净钱。
那是我第一次看科幻片。一群人在屏幕上飞来飞去,激烈的战斗吸引着我们,我们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觉得眨眼睛都在浪费时间,生怕错过一秒就会错过精彩的关键镜头。
看完电影回家,父亲问我,里面的人怎么会飞呢?还有,太空是什么,上面真的有那么多星球?我用我知道的为数不多的知识奋力地向父亲解释。父亲高兴的像个孩子,说以后我们也去飞飞。
脑子里放完这个片段,我拍拍眼前的父亲说,那是电影,怎么能当真。
父亲说信不信由你,我真的飞了,飞了好久好久,好过瘾。
我不再理会父亲莫名其妙的言论。
自从父亲有了这孔雀,就像有了玩伴。吃饭要看着它吃,它吃完了父亲才吃。它睡下了父亲才回到被窝睡下。它跳舞了,父亲居然也跟着摇晃起手脚。
有一个寄托是件好事,看到父亲的精神一天天变好,我就安心回去了。
刚回来两天,雷叔就打电话来说,好久没见到你爸了,你快回来找找吧。
我一下把话筒撂在桌上,顾不上妻子的询问,直接打车出门。
一路上我又懊恼又焦急又悔恨。
脚还没沾地,我就立刻叫上了几个后生仔和我一起满世界寻找父亲的下落,一路叫着父亲,把嗓子都喊哑了。
找了一天,没有力气了,我一个人回到院子,蹲在父亲的摇椅旁用父亲用的毛巾擦汗,父亲到底能去哪呢?
忽然,我灵光一闪。院子里的木屋还没找过!
我撞开木屋的门,一下子惊呆了:父亲把自己关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笼子里。
父亲躺在地上,一丝不挂,身体弯成一张弓,睡得很安静。父亲像一座山,里面的矿藏已经渐渐被挖空。我想,父亲去飞了两天了,他一定很累了。孔雀守在一旁,用头轻轻地去蹭父亲两鬓的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