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的小偷

　　 放学路上，傣族小伙子小福一边走着，一边默默地背诵着今天学的宋词《念奴娇·赤壁怀古》。小福是个勤奋懂事的孩子，在校争分夺秒地学习，回家争着抢着做家务。
　　 不知不觉，小福来到了家门口。他习惯性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他进得屋来，又习惯性地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准备进厨房做饭。忽然，他觉得自己的家变了样儿：透亮的地板、洁白的墙壁，气派的顶灯……宽敞明亮的大客厅里摆满了高档家具：红木沙发、黄蜡石茶几、宽屏落地电视……这哪是自己的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进错了家，他心里吓得砰砰跳，赶紧关了房门，退了出去。原来，他只顾背诵课文，竟然少上了一层楼，进到了楼下王奶奶家。
　　 王奶奶有三个儿女，都在昆明做生意，他们个个出息，人人孝顺，从来都是争着抢着给父母钱，争着抢着给父母买好吃的好穿的。王奶奶和蔼可亲，为人大方，小福小时候没少吃她家的东西。在小福的眼里，王奶奶家是小区里最有钱的人家。王大爷健在的时候，老夫妻俩还偶尔去昆明与儿女们小住一段时间。可自打前年王大爷去世后，王奶奶就哪儿也不去了，说是陇川好在，这里熟人多，住惯了；还说这里安葬着她的老伴儿，她要陪他。儿女们没有办法，就逢年过节地回来陪她几天。王奶奶一人倒也轻松自在，早晚到森林公园里散步跳舞，日子过得很舒坦。
　　 小福跑回到自己的家，心里还在砰砰跳。他很庆幸王奶奶当时不在家，否则她一定认为是小偷进家了呢。他把手里的钥匙看了又看，确定这就是他家用了多年的钥匙。“奇怪，我家的钥匙怎么打得开王奶奶家的门呢？不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吗？”可是他顾不得多想，系了围裙进厨房做饭去了。
　　 小福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我家的钥匙怎么打得开王奶奶家的门呢？难道这把钥匙能打开两扇门？这么说，王奶奶家的钥匙也能打开我的门啰。”他一边做饭，一边还在琢磨这件事儿。
　　 小福刚把饭菜摆在桌子上，母亲就回来了，看着母亲蓬乱的头发、满脸的汗渍和脏兮兮的衣服，他一阵心疼。为了供养自己，母亲每天都出去干活，打扫房间、洗刷墙壁、清洗被褥窗帘、照顾老人和病人，甚至修整花园和通下水道，什么脏活累活，她都做过。在母亲看来，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她都愿意。
　　 小福的父母本是陇川老城人，父亲是傣族，母亲是汉族，夫妻俩原本都是章凤造纸厂的工人，可他们结婚才一年，纸厂就倒闭了。好在父亲会开车，下岗后便托朋友从出租车公司租来一辆的士，每天早出晚归地跑车。母亲没有什么特长，加上有孕在身，挺着个大肚子去哪里再就业呢？她便留在家里，一日三餐地照顾父亲。夫妻俩恩恩爱爱，虽然艰苦，倒也甜蜜。他们商定无论生下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取名小福，希望孩子健健康康地成长，幸幸福福地生活。真是祸不单行，福不双至，这天小福母亲在河边洗衣服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使小福提前几天来到人世。父亲那天正出车去龙陵，听说妻子早产，急得连夜往家赶，不想在三台山拐弯处翻下山脚，当场车毁人亡。小福还没见父亲一面，就成了没爹的孩子；母亲望着父亲的骨灰盒和出租车公司赔偿的四万块钱，几次哭晕过去。
　　 没了父亲，母亲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小福刚满岁，她就去当环卫工。清早，她背着儿子在扫大街，冰冷的晨雾把小福的脸冻得发紫；下午，她背着儿子顶着烈日扫马路，小福热得满脸通红。母亲不忍让儿子小小年纪就受这般苦，便辞了环卫工，到一家家政公司应聘。公司老板是个好心的中年妇女，见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就留下了她。从此，母亲就在家政公司上班，一干就是十七年。为了多挣钱，什么重活脏活，她都揽着干。她做得比谁都认真，任务完成得比谁都好。老板也尽可能地照顾她，即使是公司揽不到活儿的淡季，经理每天也都安排她一些事儿做，所以，小福母亲天天有活儿干，月月能拿到满工资。就这样，小福母亲一个人拉扯着他，既当爹又当妈，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转眼到小福上学的年纪，母亲拿出当年出租车公司赔偿父亲的钱和自家的全部积蓄，买下了这市区的单元楼房，说是这里离学校近，方便小福上学。小福也乖巧懂事，让母亲省了不少心。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初中到高中，他都勤奋努力，不仅功课好，而且道德品质也好，曾多次受到学校的表彰奖励，还荣获了全州的“美德少年”称号呢。
　　 转眼高考就结束了，小福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理工大学工程设计系。母亲得知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高兴得不得了。她按照录取通知书所列款项：学费、被服、住宿、课本、军训费等，早早地准备好了六千五百元。
　　 眼看就要开学了，母亲把小福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热泪盈眶地说：“儿子，你考上了重点大学，妈很高兴。真的，妈从未有过这么高兴，这些年妈没有白苦。这是你开学的钱，明天你去办一张卡，把钱存进去，到学校后再取出来，别弄丢了。以后，妈每个月寄给你一千元生活费。好好读书，妈以后就指望你了！”说完，把一扎钱塞进小福的手里。小福明显地感到母亲的手粗糙得磕人，他接过钱，觉得这钱像一个铅块，好沉重，好沉重。望着母亲过早失去光华的容颜和过早斑白了的头发，小福心里一阵心疼，他想说：“妈，为了我，您受苦了！”可他嗓子眼好像被一团东西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使劲点头。
　　 晚上，小福想起妈妈给钱的情景，心里又一阵心酸，他在心里说：“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以后一定让您享福！“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一扎钱，数了又数，恨不得数一遍就多出几张来。读大学不比读高中，很多知识老师是不讲的，要学生们自己去查阅资料，没有电脑他去哪里查阅资料呢？他需要一台手提电脑，可他知道，母亲每月就那一千多块钱，这些年读书，尤其是读高中的这几年，自己一个人几乎花费了母亲一半工资，看母亲紧巴巴过日子的样子，他怎忍心再开口向她要电脑呢？再说，母亲绝对也拿不出这几千块钱来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得自己想办法买一台电脑！对，就当一回小偷，五千就够了！”小福自言自语地说，立刻，他想到了楼下的王奶奶。“就是她家！说不定是上天可怜我，特意让我进她家拿钱，特意让锁厂生产了两把同样的锁和钥匙。”他自我鼓舞道。
　　 随后两天，小福就留意王奶奶的行踪，发现她每天至少要出门两次，早上出去吃早点、散步，大约要一个多小时才回家；傍晚去广场聊壳、跳舞，也是一个多小时后才回家。他认为在傍晚这个时间段下手比较安全。
　　 这天傍晚，小福在自家窗前盯着小区大门不转眼，远远地，他看见王奶奶出了小区大门，他断定是她去广场聊壳、跳舞了，便立即从自己家出来，蹑手蹑脚地向王奶奶家走去。很快，他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王奶奶家的房门，他顾不得欣赏客厅里的摆设，就翻箱倒柜地找开了，可他没有找到现金。然后，他走向卧室。这一栋单元楼共有六层，房屋设计都是一样的，四室一厅一厨一卫。王奶奶家有三间卧室门开着，一间上了锁。小福进到开着的三间里，翻箱倒柜找了个遍，没有发现现金。他使劲推了推那间锁着的卧室，可门纹丝不动。他用自己的卧室门钥匙试了试，还是没有打开。他悻悻然，准备无功而返。正当他准备开门出去时，忽然听见门外有人上楼，接着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是王奶奶回来了！”小福吓得不轻，惊慌失措地往里跑，躲进了最里边卧室的门后。
　　 “橐橐橐”王奶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似乎是向小福所在的屋子走来。他闭着眼睛，屏住呼吸，生怕王奶奶进到屋里来，更怕她来拉那扇门。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气都不敢喘，在心里不停地祈祷，祈求老天保佑他。
　　 忽然，王奶奶得脚步声停了，接着听见她开锁的声音，她开的是旁边的卧室门。王奶奶进入卧室，在衣柜里拿了换洗的衣裤，便进浴室冲澡去了。这是她的惯例，每天跳舞回来都要冲澡。听见“哗哗”的水声，小福觉得这是脱身的好机会。他立刻从门背后出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当他走过王奶奶卧室的时候，不由得愣住了。只见王奶奶的卧室门上，一串锃亮的钥匙插在锁孔里，分外诱人。“天赐良机啊！我不能就这么走了。一旦离开，我的电脑就泡汤了！”他定在那里，再也迈不开脚步。卫生间的水声更大了，他心里一阵激动，立刻进入王奶奶的卧室，急急忙忙地翻找起来。他先打开床头柜，看见几个盒子，里面是玉镯、金镯、珍珠项链什么的，这些值钱的玩意儿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他要的是现金，可以直接买电脑的现金。他原封不动把东西放回盒子，又在王奶奶的衣橱里翻找。当他拉开中间一个抽屉时，看见里面有一个紫色的木盒子，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天啊，里面有一本存折和一大扎百元大钞。他顾不得翻看存折，抽出一扎钱迅速数出50张，塞进裤兜里，然后关了抽屉，合好衣橱门，蹑手蹑脚地向门外走去。正当他穿过客厅时，听到浴室里传出“咚隆”一声响，他吓了一跳，紧接着又传来“啊”的一声惨叫。
　　 “是王奶奶摔倒了！”小福想。原来王奶奶冲完澡穿好衣裤，正要出来，不想手里的香皂盒掉了，她一脚踩在香皂上，脚下一滑，一头砸在了马桶边上。“怎么办，怎么办？是离开，还是过去救人？”离开，他担心王奶奶摔出个什么好歹，一个孤独老人，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万一……他不敢往下想；过去救人，可自己今天做的是偷窃之事，又怎么见得阳光呢？他站在那里，不知是走是留，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中。不过，他还是向卫生间慢慢移动，他想确定王奶奶是否有生命危险。他把耳朵贴在卫生间的墙壁上，听见“哎哟、哎呦”的呻吟和急促地喘息声。
　　 “王奶奶有危险！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小福心里犹豫着。忽然，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小时候的一个温暖情景：7岁那年，自己放学回家找不到钥匙，只好坐在门口等母亲。等啊等啊，可等到天黑了母亲还没回来。此时的小福又冷又饿又害怕，他望着黑魆魆的夜晚，大声哭了起来。王奶奶循着哭声走上来，把小福带回到自己家里，给他吃饭吃糖。小福人生第一块巧克力就是在王奶奶家吃的。“王奶奶是好人，不能让她死了！”想到这里，小福再也顾不得自己被暴露的危险了，几步冲进浴室。只见王奶奶倒在血泊里，一股殷红的鲜血顺着脑门儿还在“咕噜咕噜”往下流。
　　 “王奶奶，你怎么啦？”小福焦急地大喊，王奶奶没有应答。他把头伸出窗外，冲楼下喊：“来人啊，救命啊，王奶奶摔倒了！”可是楼下一个人也没有。他只得跑回客厅，拿起王奶奶家的座机话筒，拨通了120，然后背起昏迷的王奶奶就往楼下跑。
　　 在医院里，小福用偷来的五千块钱给王奶奶交了住院费，然后形影不离地守护在王奶奶的床前。王奶奶得救了，医生说她脑骨破裂，内伤加外伤，情况危急，如果再晚来一步就没命了。王奶奶的儿女们得到通知后及时赶到，日夜不离地守护在母亲床前。当他们听说是小福救了母亲，都感动不已。王奶奶的大儿子从包里拿出一扎钱，拉着小福的手，感激涕零地说：“好孩子，谢谢你救了我娘！这钱是你垫付的，还你。这钱，是我们谢你的！”小福望着钱，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只见他满脸通红，有些结巴地说：“不要谢我，不要谢我，这钱我不能要，不能要！”说完，逃也似的跑出了医院。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电视台的记者知道了这件事，觉得这是一个传递正能量的绝好机会，便到医院采访王奶奶。王奶奶和她的儿女们都说小福是个见义勇为的好孩子。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啊！记者决定写一篇专题报道，好好宣传宣传小福的可贵品质。于是，她又来到小福家里，小福的母亲十分自豪地告诉记者：“我家小福从小就乖，在学校老师说他好，同学也说他好！”小福从里屋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对记者说：“记者阿姨，我是坏蛋，是小偷，我是去偷王奶奶家的钱，正好碰上王奶奶摔倒。求求您，千万别报道这件事。不然，我就完了，妈妈也完了。”
　　 记者听了小福的话，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么优秀的孩子会是小偷。她追问小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小福把自己偷钱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记者。听完小福的叙述，记者震惊了。她连夜赶写了一篇稿子，把小福的事迹在电视台上播出。节目最后，她拿起话筒，感概万千地说道：“多么懂事、多么体谅母亲的孩子啊！为了不给母亲增加经济负担，他把自己的渴望埋藏在心底，宁愿铤而走险去当小偷；多么诚实勇敢的孩子啊，宁愿暴露自己做小偷的丑行，也要救护生命垂危的王奶奶。如果说他是小偷，那他也是高尚的小偷！”
　　 小福没想到记者阿姨不顾自己的恳求，最后还是让这件事上了电视，心里很难过。他认为王奶奶的儿女们一定会报警，然后自己会被警察五花大绑地塞进警车带走。他害怕极了，眼看自己的梦想和前途眨眼间被自己断送，心里无比追悔和苦痛。他绝望地躺在床上，等待厄运的到来。小福的母亲也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中，她打定了主意，儿子一旦被公安带走，自己就立刻悬梁自尽。
　　 恐惧的日子，度日如年，母子俩惊恐万状地等待着警察的到来。两天过去了，警察没有来。第三天一大早，就听见有人“咚咚咚”地敲门，母子俩料定是公安局来抓人了，虽然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厄运真的来临，又是多么地想逃避。母亲不忍让儿子去坐牢，死死地抱住小福不松手；小福也不愿把痛苦留给母亲，死死抓住母亲不放。“咚咚咚”，敲门还在继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母子俩跌跌撞撞地去开门。门一打开，小福就堵在门口，他不想让警察进屋，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被带走那悲惨的一幕，他闭着眼睛，头也不抬地伸出双手，去迎接无情的手铐。
　　 没想到进来的不是警察，而是王奶奶的儿女。他们一人手里提着水果，一人手里提着电脑，笑呵呵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