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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 钱

作者: 凌春杰 时间: 2016-03-16 阅读: 10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老四向我张口借钱时,我忽然想起,曾经,我以过来人的姿态,无比真诚地向舒云告诫过,千万别给朋友借钱。那时,舒云正准备给她的作者刀口借出第四笔钱,


   一
   老四向我张口借钱时,我忽然想起,曾经,我以过来人的姿态,无比真诚地向舒云告诫过,千万别给朋友借钱。那时,舒云正准备给她的作者刀口借出第四笔钱,我视死如归般劝阻了她。
   我劝舒云的时候,仿佛真理站在我这边,极希望她能听从我的意见。舒云是一个作家,在我的眼中,她是那种善良的人,善良到分不清真伪,别人只要央求她两句,很容易就在原则面前失去尺度。作为多年的朋友,我觉得有义务慎重地提醒她一些俗务。
   老四在电话里说,要把餐馆搞成农家乐,钱一时转不过来,能不能帮忙想点办法,四万五万都可以,再多一点也不限。老四跟我说起借钱,好像我腰缠万贯,其中有一半是他存在我这里。实际上,钱这东西都是我一分一毛挣来的,根本不是我在睡觉的时候,一边扯着隆隆鼾声,一边做着美梦,像雪片般飘进我的口袋的。
   三五千做盐都不咸,我也就不借了。末了,老四春风得意地说。从他的春风得意中,我听得出他的餐馆正马蹄急着,生意定然很是不错。
   老四向我借钱,是对我的信任,给足了哥们面子。比如老六,小时候也是光屁股一起玩的,如今钱比我多一万倍,大家平常也不紧不慢地联系着,但老四宁可自己憋着,也绝对不会向他张口。现在,老四把这个机会给到了我,这份情谊,让我涌其一缕温暖,我心头一热,囫囵着就应下了,虽然我还不很清楚,我的账上究竟有多少钱,够不够老四要借的那个数目。
   我最近手头比较紧,你起码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给老四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极为惭愧地犹豫了一下,没有爽快地答应。
   老四这个人,我们一起光着屁股长大,一起上学,又一起种地,前后不隔几年,又一起到出来打工,平常你来我往也很不少,相互之间电话号码存在心里,可是真正的难兄难弟。若干年前,记不得是哪年了,我和老四都还在老家的时候,日子混得都不如意,我因为想进城看看,找老四借过八十块。我本来是想借他一百的,那时老四手中只有八十块,他想都没想,就都掏给了我。这八十块钱,过了好几年,我才还给他。
   本来,我们的道路也是相同的,先后到了深圳,才各自有了不同的生活。我一直在一家企业干,这么多年终于折腾成企业的高管。老四在深圳十年,却干过十几种行当,最终决定回到家乡的镇上开始创业。现在,老四的名片上印着一家餐饮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属于国家能够认定的微型企业业主。而我,在深圳依然每天上着十四小时的班,一个月拿两万块的工钱,那些房屋三级市场的中介也把我称为业主,一个有着两百多万房贷的业主。
   老四在深圳的时候,只要他一放假,我们多半就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吸烟,喝茶,相处得极为开心融洽,有时候甚至聊到半夜一两点,两人都还没有一点睡意。我从来没有想过,哪一天我会找他借钱,或者哪一天他会找我借钱。我得承认,在我们的观念中,不管兄弟谁有了难处,肯定要出手相助,这事没得商量。可究竟怎样相助,都没有碰到过这个难,谁也没有往深里再想一步,仿佛这难处永远也不会出现。老四回到家乡不到半年,这个让人尴尬的难题竟然真实地出现了。据老四讲,他的餐馆生意还很不错,比在深圳打工要强很多。现在,他要跨行业横向发展,准备把生意做强做大,追加一些投资,搞成一个农家乐。
   老四是在聊天中提出借钱的,快要挂电话时,老四才在电话里说,最近怎么样,把钱给我挪一点。就他这句话,让我满头冷汗。老四说的时候,仿佛跟给自家人说似的,很有些轻描淡写,却毫无商量的意思。我知道,从乡谊来说,我们算得上穿过一条裤子,曾经都是难兄难弟,一起摸爬跌打过来的,天地良心,不给他借说不过去。
   我先叫老婆查一下账,晚些时候再给你回信。我想说得干脆些,但还是显出了一些犹豫。
   没事。老四倒很干脆,我可能还要个把月才用,先给你打下招呼。
   哼呵呵这样啊,我第一次跟老四打起了哈哈,没有明确表态,心底那团惭愧却升了起来,仿佛被老四这张镜子一下子照出了什么,这算不算很不够哥们义气?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给老四借钱的时候,舒云讲给我的故事,蓦地就跳进了我的脑海。
  
   二
   舒云是我另一个圈子的朋友,她是一个知名作家。和舒云交往多了,我也认识了几个作家,渐渐知道了一些作家的事情。这帮作家往往好高骛远,本来该想着怎样写好文章,却常常想着属于生意人赚钱的事,文章没卖成钱,也放不下身段,一股子穷酸气。
   你不能这样看。舒云每当看见我对作家不屑的神态,语重心长地劝导我说,以后我带你见见一些德高望重的作家。我想告诉你,人和人是不同的,作家和作家也是不同的。舒云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
   文坛吧,我觉得就好比大家在一起熬了一锅汤,本来每个人都可以舀一勺喝一小口的,可是有几个人硬生生弄了几颗老鼠屎进去。这汤,该喝还是不喝?我想起了老家的这个比方,觉得打在文坛上,似乎也很恰当。
   舒云看着我,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忽然就叹了口气,问,你还记得刀口么?
   刀口?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我想了想,忽然就想起来了。有次在一个聚会上,舒云给我介绍过一个男孩,除了头发长些外,整个人显得瘦弱文静,让我多看了几眼。舒云介绍说,他叫刀口,是个有前途的青年作家。本来,刀口这名字,我一下子就记住了的,可一说他是作家,我心里就无端地反感,之后也没有任何联系。
   舒云见我想了起来,接着说,最近他又找我借钱了,你说我该借还是不借?看看,这么知名的一个作家,如果世界上没有那些伟大的作家,我甚至就可以把舒云当作我的人生导师了。现在,她面对生活中的现实,终于不能像她在文章中那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脸上充满了迷茫无助。
   他已经找你借过了?我疑惑地问。
   自从我和他认识以后,他已经找我借过三次了。每次借钱的时候他都可怜兮兮地说,舒云啊,我活不下去了,你再帮帮我吧,我一定记得会还你的。想着他难,又是写诗的人,我就借过他三次,第一次三千,第二次两千,第三次五千,这次他要借一万,说决意不再打工了,想要自己开个小店,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好腾出时间一心一意写诗。
   我笑了起来。这个刀口真狠,一把就拿准了舒云的脉,把她当成装在银行门口的提款机,连密码都省得输了。
   你想呀,我也是拿一份工资,攒一点钱,不是熬夜卖血换点稿费,就是平常节省下来的。他这样连着借,我不帮他吧,于心不忍,帮他呢,又实在觉得力不从心。
   我不知道该如何帮舒云判断,也不知道刀口找她借钱,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理由。那天晚上,我在家闲着无聊,想起了舒云和刀口之间的这事,上网查了查刀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刀口可不是只向舒云一个人借过钱,百度搜索里面,刀口向各种各样的人借钱的帖子大有要上搜索首页的趋势。
   为了稳妥起见,我又从一大叠堆积的名片中找了几个稍微熟悉点的作家,装着刀口向自己借钱打电话征求他们的意见,想证实一下刀口的这些烂事。有人说,你自己看着办,我不好给什么意见。有人说,别借,听我的!也有人说,呵呵,呵呵,哼啊,你有钱就借我吧。还有一个人咬牙切齿地说,你别跟我提刀口,我要是斧头,就把他直接给剁了!
   征求完意见,我给舒云电话。我说:你不能再借了,以前借出去的就当给他了!
   我也这么想过!舒云说,可我就是找不到不借的理由!
   我把找到的关于刀口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讲给舒云,告诉她,第一真假自己判断,第二无论真假就不要再传,第三善良不能成了软弱。
   我还没讲第四的时候,舒云在那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舒云很有些茫然地说。
  
   三
   老四离开深圳前,我们找了一个夜市,彻夜长谈了一次。我们聊了一起上学的时光,聊了以前在老家的苦闷,聊了村里谁在城里混好了,聊了各自在老家渐渐老去的父母,也聊了城里风骚的女人,聊了我们正在长大的孩子,甚至憧憬着孩子将来和我们不同的生活。
   狗日的这城!老四喝了酒,心底有关对城市的眷恋渐渐浮现出来,一双拳头握得紧紧的,狠劲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再不回去,搞什么都晚了!老四说。
   你先回,我一退休,我也回!我的内心,始终眷恋着那片贫困的故土。要是我到时候回去老屋塌了,就住到你的家里!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后的我和老四,也像此刻一样坐在一起唠叨着久远的过去。
   我和老四之间,生活渐渐不同的是,是我决意在深圳定居了,而他决定带着这些年的积蓄回去,重新开始另一片天地。实际上,我在心理上是不希望他离开深圳的,而在理性上,我觉得他早就应该回到家乡。老四在深圳也折腾了好些年,才在一家鞋厂的大底车间沉下来,这两年从压模员干到组长,工资从两千多涨到了四千多。按老四的节俭,他该是也攒了些钱的。我愿意支持他回去,也是看到他在车间浓郁的化学气味的熏陶下,头发已经掉了多半,提前显露出未老先衰。我真的不愿意看到,他前三十年拼命挣钱,后三十年拿这些钱去拼命治病。
   早先几年,我怂恿过老四,把孩子弄到深圳读书,按揭一套小房子,或者凑一套小产权房,就算下半生在深圳安定下来了。老四开始还有些动心,陆续问过好几所学校,也看过一些小产权房,每拖一阵房价就涨一轮,最终在一再犹豫中错失了买房的机会,他全部的钱加起来连首付的一半也付不够了。
   老四说,家中还有老父老母,指望我养老呢,再干几年,就回去了,该儿子接着去闯世界,我就养老了。
   老四说的回去,其实我也一直很想。想想这城里的尾气,这漫天的雾霾,早就受够了。可是现在回去,已经交了十几年的养老保险不说,就是真等到拿了退休工资,人生也已进入老年状态,身上这个毛病那个毛病先后就要陆续造访了,真正回到乡下,有了病怎么看?况且,在城里这么多年,习惯了边看边逛,生活方式跟乡下完全不一样。
   社保怎么办?你已经交了十年,再熬个几年,老了也能拿点生活费,要不转回去?
   妈的,我也为这事头疼!老四说,退呢,交了快十年,转呢,我打听过,转回去再交,到时候拿到手的退休金少得可怜。想来想去,只能先放在深圳,边走边看。
   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有时候政策变化太快,谁也预见不到未来几十年的事情。我的心里充满惋惜,却也羡慕他能回到自己的村庄,在老家的重新开始。尽管这种开始,其结果如何,还是无法预见的。而无法预见的事情,有些只要努力去争取,里面就是希望。
   下决心之前,我也是想了很多。你看我,到底还能活几十岁?人生他妈的都是偶然和意外!老四猛地扬起脖子说,好在我有个儿子,边走边干,能活尽量活长点,啥都是儿子的!老四要离开深圳,一时竟然有些悲壮。
   即使回去了,一定要常联系!
   你要回去了,一定要喝一杯!
   那一晚,我和老四喝光了两瓶白酒,在木条椅上抱头而眠,仿佛自此就是永别,眼里满含泪水。
  
   四
   老四第二次找我,是晚上在QQ上。以前,他在深圳时,我们在QQ上常常通过视频直接对话,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视频一开好长时间,相互默默地看着,或者顾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老四问,在?
   我回答,在。
   老四点了视频。我点了接受,却一下子没有连接上。我的网络一直不好,电脑C盘的空间和内存都已经很小,影响网速。我知道。但没有马上换电脑的意思。
   怎么?连不上?老四问。
   我忽然想起,老四说的借钱的事情我还没有正式表态。但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忙,没有时间去想这个事情。现在,老四该是要问借钱的事情了,我该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答复?
   可能网有问题。我回了句,也许是电脑有问题,最近老是掉线。我说,有点心虚,虽然说的也是实话。
   其实我是愿意和老四视频的,如果他没有向我借钱的话。在深圳,流行三不借,不借车,不借钱,不借住。这是深圳民间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这三不借中,有着大把鲜活而惨痛的案例,往往在借出后收回时,亲戚借成反目,朋友借成末路,同事借成了恶人。
   我可以回绝别人,却难以回绝老四。我离开老家十年了,村子里同龄人现今大都像我一样在外,我和老家的连接,似乎已经只有年近八十的父母。父母将来有一天离开了我后,那个生养我的村庄,会不会就只能出现在我的梦中,渐渐像断线的风筝那样飘散于无形?再说,像老四这样的兄弟,在我的内心,我真的愿意帮他。但如果是深圳的其他人找我借钱,我的内心马上能对应起一套适用的深圳规则,能够恰倒好处地拒绝。而面对老四,我心里从来就运行的是老家的那套伦理。现在,面对这套始终运行终于要生效的伦理,我忽然惶惑起来,有了一些摇摇晃晃的犹豫。
   我点了语音,连接上后,我问,能不能听到?也可能我的镜头有问题了,最近视频老是看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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