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作者: 习文乐见
时间: 201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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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车我太熟悉了。车是货车,八米长,加高墙板,蓝色的车身。 本来,这车还要往东去的,但,它的身子太宽,过不了石桥,所以它就经常停在那儿。石桥边
(一)
这车我太熟悉了。车是货车,八米长,加高墙板,蓝色的车身。
本来,这车还要往东去的,但,它的身子太宽,过不了石桥,所以它就经常停在那儿。石桥边有两行碗口粗的白杨树,离车约五十米还有一排两层楼的农家。
对于这车,我不想说太多,它是谁的,它是否走过了千山万水,是否为主人赚得盆满钵满,是否经历过意外惊险,曲曲折折,这里都可以忽略而过。我要说的是,这辆车停在那,它恰到好处地停在那,与时空交葛,像闪电一样搭上了我记忆里的某根神经……
我看到它时,是从丫角街步行回来。我走过一段水泥路,向右拐过一道弯,按着心跳路过了新增的两座坟头;坟头上两团烛火明明灭灭在摇曳!途中有一棵茂盛的水杉树,坟头里安睡的其中一人,受不了咽喉癌的折磨,在这棵树上吐长了舌头,绷直了双腿。
一直走到这座石桥时,我才舒了口气。此时天色黑沉下去,在我前面二十步远的地方,车朦胧的身影卧在那,比天更黑沉的树影像个巨大的怪兽罩在它的上空。
五月的气候很舒适,不冷不热。两只狗在交合中呻吟,一只狗正妒忌地叫唤。天上的星子眨着挑逗的眼睛,三三两两说着情话;几只蛙跳进柔软的草丛,四处沸腾着它们求偶的欢呼。不记得是否还有蝉鸣,如果有,它肯定是趴在车旁那颗白杨树的中段,没有离开过一毫米,我听到夜阑下的双重奏,知了背着一只知了,一定不是跛足的孩子,是春情小泛滥的繁衍!
我被这稀松平常的车吸引,它同样没有移动半分,在黑夜里的某个时刻,它霸道的身影曾经多么的忠诚,可靠得连风也不来干扰!
这一切都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一晚。夜安静如斯,河还是那河,廊桥还是那廊桥,星子还是那几颗星子,蝉背负着蝉;只是树,是伐了又植的,但就连这伐了又植的树,也长成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了。
时空交错,斗转星移,犹如一场海市蜃楼,它把多年前的这一切搬到了我眼前。当我的目光最终投向车的黑影,她便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天,她走到车旁,突然不走了,成熟柔软的身子靠在了车的左后轮上,她的臂弯有意无意勾我一下。她勾了我一下!天!我的心止不住狂跳,我回味着,怀疑着,忐忑不安,最终它们都被确定!我克制不了自己,发狂地贴上去,贴紧一团柔软,贴紧一团温热成熟的躯体,我的唇从没有那样颤抖过,从没有那样颤抖得吻过,从没有那样深深地疯狂,疯狂的深深吮吸过……
世界突然安静,蝉止了声,蛙睡着了,狗疲惫了,星子闭上了眼……
原来,这夜色的一切影像都是为她而生!为她而生机勃勃,为她而活!为她而欢叫快活!
她才是这苍茫夜色下一切生物的焦点,梦幻与现实交织的小说故事的主角!
(二)
她叫冰雪,一个三岁孩子的妈妈。
这个极年轻的四川少妇,曾经北漂过几年,说得一口极是流利的普通话,声音清脆婉转,似春风抚面般温柔。这声音最初像鸟儿在天空放歌一样令人愉悦,饱含着生活的信心与激情。但过了几年,仿佛受了伤,哀婉幽怨,如一把悲伤的西班牙吉它。
是的,她遇到了不幸。
她的老公高新,是我的童年伙伴。她们一起打工相识相恋,然后她从四川远嫁楚地。
07年的时候,她们去了唐山,高新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操作塔吊,冰雪在紧邻工地的街面开了间小超市。平时只要抬首,她就能看到高新,他在蓝天向她挥手,手势像情话,别人不懂,唯有她明白,她在下面幸福的微笑。
可是有一天,那片天空布满恐惧的黑云,她的心瞬间被惊魂擭住。
她一度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不停安慰自己那只是幻觉,可怕的幻觉。不然为什么那高高地塔吊突然就变成了带血的十字架呢!它不堪重负,像一颗被茶刺蛾蛀蚀待空的白杨树,再也经不住大风,它在空中晃了几晃,发出骇人的钢铁断裂的巨响,然后在一片尖叫声中拦腰折断,高新像一只断翅的蝴蝶在她的悲号声中坠落下来。
和高新从一百多米高空同时坠落的还有另外两个工友,连带下面砸倒三个,除开地面一位被恐怖吓得心脏病突发而死的外,其他全摔作一团肉饼,这其中还有两个是她娘家的舅爷,一个表舅,一个亲舅。
幸福的生活眨眼间面目全非,冰雪心里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了。
她在孤独的回忆中熬过两年,逐渐走了出来,开始想着自己以后的归宿。然这家没有想给她做主续个夫家的意思,便打算回四川老家去,但同遭厄运的娘家人此时自顾不暇,坚决不同意,说你脑壳儿坏起么,不晓得屋里穷?好不容易跑出这个山窝窝,你傻儿又跑回去寻苦受么。
就这样,她一个弱女子进退维谷,远离亲人没了主张,又不舍得扔下孩子独自去谋生,所以就那样在这儿虚耗着自己依然靓丽的青春。
我比冰雪小两岁。这之前我和朋友合伙的生意遭遇惨败,赋闲在家,父母就趁这机会四处给我张罗媳妇。在这件终身大事上我确实做得不够好。邻居常说我有学识,外表俊秀,在外带个媳妇回来是不成问题的。可是一年一年过去,我至今孑然一身。我觉得这和我的性格有莫大的关系,我过于实诚,不善言语,心情稍有不悦,表情严肃得插不进去一根针。我特别不擅长与女人打交道,见到同龄女人便脸红心跳,手足无措。
我和冰雪相距不远,过那石桥拐个弯不足百米。那段时间隔壁有个小商店,里面两张麻将桌时常聚集起一群乡人。
只要我打开窗子,就会听到冰雪清晰又特别的嗓音像一首动听的乐曲。她曾几次来找我借书,我把她带到写字台旁那口塞得满满的三开玻璃门的书柜前,让她在那儿慢慢挑选。我则坐沙发上摆弄手机,彼此没多说一句话。
很长一段时光,她在我眼前一直若即若离,来即现之,离便无之,和普通小嫂嫂们没什么不同。但有一天,她在人群里看了我的一眼,我后来发现那是绝无仅有的眼眸,那复杂的一眼正好被我捕捉,犹如平静的湖水投下一颗石子,我的心中荡起阵阵涟漪。
那天邻居们都在为我又一次的相亲打气,教导着我该如何的乖巧又礼貌有加,而她在人群中一言未发。我的第六感察觉有双眼睛看着我,当我追踪到那双明亮的眼眸,她立即闪躲开去,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红云。
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眼,却扔过来一些神秘的信息,短短的一秒目光,至少有一半含着哀怨又脉脉生情,至少四分之一秒勾摄了我的魂魄,把我思想里的某些意识唤醒。深夜里,这目光总使我陶醉其中,惹起连绵的梦想,一股烧红的针似的火烫就在我身体里流窜起来……
我开始偷偷观察她。
精致而清秀的脸,皮肤白净,五官玲珑,如果稍加留意,可以看到她的右下巴有一颗小黑痣,但那丝毫不影响她的美,反而使人印象更深刻;一头秀美的披肩长发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在微启的湿润的红唇之间,闪烁着两排雪白整齐如玉石般的牙齿,特别是那双秋日晴空般蓝盈盈的明眸,晶莹剔透,洞穿人心事般,让人不敢直视,无邪、又圣洁无比,使人从不敢有丁点亵渎的念头。
如果你不知情,你很难想象她是一个已婚的女人!
她的着装都很简单,一条紧身牛仔裤搭件白底蓝条或蓝格的衬衣,有时是一件针织衫,颜色大多以素静为主,有一种迷人的、素淡的乡村情调,举手投足和她的声音一样,一切都显得优雅之极。但这样的循规蹈矩的装扮更加带给我无尽的想像空间,她完美的体型被包裹得蜿蜒曲折,以致于我沉迷于偷窥这身体不能自拔,时常生些情欲的念头来。
“她和苍井空有何区别呢,她更真实可靠吧!”
我这样想的时候,她又来了,来得很突然。
因为平常很少有人造访,我的房间经常不加防备的敞开着。我的电脑桌斜对着房门,在北后窗的一侧,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窗外的院墙旁有一小片笔直青翠的竹林,一眼望过去令人心旷神怡!这是我最为得意留恋的地方。但是,记得她第一次进来时这些都禁不住黯淡失色,也许不是失色,是整体上更为生动起来吧,她就像一道清清的溪水从我心上潺潺流过,像整片绿意里盛开了一朵鲜花般令人惊喜激动,心情更加明亮开朗!
而此时却并非如此!
“中书!”
她的声音依然怯怯的有些羞涩,和着犹豫轻柔的脚步从堂屋里朝我的房间直扑而来。
而我正在电脑前肆意欣赏目前炙手可热的日本AV女星的写真,苍井空成熟的胴体还在以无比诱惑的姿势挑逗着我的视觉神经。
我措手不及,像老鼠遇到猫,贼遇到警察一样,思想里的低俗瞬间东奔西逃躲藏得无影无踪。
我心慌意乱却还能沉着应战,手下的鼠标以最快的速度点击,左键关闭右键确认,一张接一张……
但是,还是晚了!一股淡淡的幽香钻入我的鼻子。
“看什么呢,中书,借用一下电脑可以吗?”
“哦,没,没什么,可以可以。”
我魂不守舍,哪里是左,哪边是右,我的手在茫然中勉力挣扎!
这时,一张图跳了出来,准确地说是苍井空一不小溜了出来,她穿着一条红格子超短学生裙,眼神极尽魅惑,胸前两块布片遮不住汹涌的波涛……
我想说如果你是正血气方刚,未经人事的男儿,你的第一次兴许就会忍不住交给她了……
她当然见到了。
空气似乎已凝冻,我窘得满脸通红,又觉得浑身冰凉,像只令人恶心的蟑螂卑微至极。我再也不想继续表演下去,把全部的勇气拿出来,不去看冰雪,不去看苍井空,头一扭,抬腿就要离去……
(三)
在转身的一刻,我忽然想到最快的解决方法,而一只白净的手已抢先按上那颗金色的小圆点,屏幕闪烁,电脑在重启,我艰难地收回搁在空中沉重的手臂。
难堪的静默。
冰雪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到目录,又翻到中间,拇指向下抡去,殷红的指甲划过一道霓虹,书页哗哗地向上快速的滚动,一张崭新伍元纸币懒懒地飘出来,落在她的鞋背上。那是一双学院派风格的帆布鞋,白底蓝面纤尘不染。
冰雪弯腰下去,飘逸的发丝从肩上瀑布般泻下来,圆领的浅粉针织衫,依稀露出里面雪白的春光,一块碧玉依依不舍地离开那片雪白悬在空中。
“贝姨!”她把纸币重新夹回书页,轻轻念着书名。
我突然想起这本书中的阿黛莉娜,她年纪不小依然万种风情却白璧无瑕,令克勒韦尔牵肠挂肚魂不守舍,可此时我却没有半点克勒韦尔口若悬河百般恭维的口才。
“哦,你喜欢巴尔扎克?我以为你喜欢莫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都不错,各有各的风格,看得出,你也喜欢文学。”
“刚才,你要是专心看书该多好。”她没有回应我,眉目低垂下去,幽幽地说着自话。
空气紧缩,我的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
继而,她秀眉蹙紧,冷若冰霜,象在心中下了某个决定似的绝然转身,把我丢下,像丢下一本索然无味的旧书。风,裹着迷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芬芳抚过我的囧脸,簇拥着她步态从容地离去,留下满屋的萧索空白和怅然若失。
“她是不会再来的了!”我想。
不过,至此以后我倒纯洁起来,再也不去看苍井空,也不再去想冰雪那四分之一秒富于感情的眼神,只把她当做是我的错觉,是我的自作多情引发的旖旎妄想罢了。
我又回到百无聊赖的日子,情绪低落,以前写字的爱好也暂时放下了,生活沉闷得如一场持久到发霉的雨天,即使这中间有一场不温不火的恋爱陪着,也没有太多改变,远不如抱起那把缺角的玫红民谣弹一曲心事。
“绿袖子,有名的吉它曲,好听么!”我问。
“听不懂,亲爱的,你不会是瞎弹的吧。”她说。
“对牛弹的!”
谁能懂我,谁能懂我!
我突然心烦意乱,变得神经质,当真一阵乱弹琵琶。“崩崩!”弦在拨片疯狂的划拉中断开,我扬起吉它往地下摔去,在轰鸣声、尖叫声中揪紧一篷乱草般的头发……
2009年的五月和往常一样,一批批同龄人拎着行李箱投入到城市的繁华,没有了炊烟,没有了鸡鸣狗叫,乡村像一对失独的孤佬垂着眼泪哀声叹息。
“听说冰雪要走了。”母亲说。
“早该离开了,可怜的女人,能在这守活寡么。”
“那小星星怎么办,可怜的孩子!高家失了独子,孙子能让她带走?”
“要说中年丧子是该得到同情,但高家男人就是走不出心里那道坎,不想让家业由外人来继承,才逼得冰雪不得不离开,说是拿了五万给冰雪算是补偿,不及工地赔偿款的六分之一,也太吝啬了些,像那个葛……葛什么,书生。”父亲冲着一旁佯装看书的我说。
“葛朗台!”
我愤愤的,又想起冰雪,不知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她即将离去的惋惜。
霞光西沉,门前白杨林恍若一夜间绿意森森。
从荆州往南的动车呼啸而过,而我依然独坐在门前奏着忧伤。冰雪漫步而来,她在小石桥仿古的雕划栏杆旁稍作伫立,面北望了望春水盈盈的电排河,也许她也望了望我吧,我不敢确定。
我似乎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她的打扮与往常有些区别,白底的洗水棉质衬衣,外面套了件咖啡色翻领小西装,淡蓝色的牛仔长裙下配着一双咖啡色短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