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爱的故事
作者: 空空山人
时间: 2016-03-16
阅读: 195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泰山县城南徕山镇北望庄村东的山坡上,伫立着一座坟冢,自建至今,一直香火不断。据说,当时建造的这个墓是村里最豪华的,墓地周围用青砖砌成,墓前大理石墓
摘要:老爱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里,两排崭新的瓦房拔地而起,学校大门也随之焕然一新,门口上方用钢筋制作的弧形牌坊上清楚地写着几个朱红的大字:北望村老爱小学。像绚丽的彩虹,照亮了整个北望村……
在泰山县城南徕山镇北望庄村东的山坡上,伫立着一座坟冢,自建至今,一直香火不断。据说,当时建造的这个墓是村里最豪华的,墓地周围用青砖砌成,墓前大理石墓碑上清楚地写着:北望村老爱先生之墓。至今,字迹还清晰如初,附近的村民都知道,这里面可是有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
一
老爱是谁?家是哪里?姓氏名谁?父母兄弟在哪里?这些疑惑直到现在,也一概不知。就连他的“爱”姓也是村里的人叫惯了,写在他的墓碑上的。
那是一个初冬的一个中午,太阳暖暖地洒在大地上。一位老者出现在了北望村北口,推着一个独轮车,车上一边是个风箱,一边是一个圆筒型的炉子,炉子上面绑着一个黑乎乎的“炮弹”,还有一些包裹和一些村里人叫不上来的小玩意堆放在车子上。那老者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露着小洞的油毡帽,身上穿着黑色粗布棉袄棉裤,有点破旧,在阳光下散发着油光。
这位老者就这样从村北头推着车子闯入了北望村,闯入了村中大街屋头墙角下晒太阳的老人们的视线里。老人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特殊来客”:操着与村中不一样的口音,个子不高,身子瘦瘦的,黑黢黢的脸,右眼角底下有一个深深的疤痕,像极了老虎和狮子眼角下的泪斑痕,在太阳底下散发着幽光,怪瘆人的。有忍不住的老人对他喊了一句:“嗨!老哥!恁这是干嘛去,找谁啊?”老者就在街中央边上的一个空地上停了下来,嘿嘿笑着回了一句:“爆米花的哦!”老人们一听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啥米……啥花……”
老者还是嘿嘿笑着,右眼角的疤痕随着笑还不住地抽搐着,指着那个“炮弹”笑着说:“就是把你们家里的棒子粒放在里面,就能把它爆炸成小米花了!”这下老人们可炸开了锅,摇着头叫嚷着:“恁这个外乡人,真会吹哩!这能行吗?”也有大胆地说:“行不行,回家拿点棒槌子粒试试不就知道了?”又接着问他:“一锅要多少钱?”老者嘿嘿答道:“一毛钱一锅。”“还真不贵哩!”人群中有人说着,接着有几位一边嘟囔着一边跑回家去了,嘴里还不住地向围上来的小孩妇女们喊着:“爆米花喽!快回家拿棒槌子粒去!”
外乡人一件一件地把车上的东西从小推车上取下来,熟练地摆弄着他的玩意儿。他把那风箱放在自己的右手旁,把圆炉子放在左手边,再拿出来一根长圆筒把风箱与圆炉子连起来,又把那黑乎乎中间长着圆圆肚子的“炮弹”取下来放在炉子旁边,接着走到墙角处抓了一把干柴火,从口袋里掏出洋火柴,打开盒子,掏出一根,在盒子上划了一下,“哧啦”一声放在干柴下,点着了干柴,不慌不忙地把着了的干柴放在炉子上。又接着从一个麻袋里用一个铁铲子铲出黑色的小石块,放在了燃着的干柴上,一边拉起风箱,一边用铲子把黑石块铲到炉子上。黑色的石块冒着白色的烟雾,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红红的,像家里柴火炉里燃烧着的木棍,燃放着长长的、红红的火苗,映红了他黢黑的脸庞,那眼角的疤痕更加的油亮。
“来……来啦……让开……让开……”这时从人群中钻进一位老汉,手上端着一个葫芦瓢,里面装满了金黄色的棒子粒,递到外乡人面前,说:“哎!这些够吗?”
“太多了,这些能爆好几锅哩!”外乡人笑着说,那疤痕还是不住地抽搐着。
“那先给俺爆一锅看看?”老人疑惑地说。
外乡人接过瓢,放在地上,右手抓起那“炮弹”上的把手,左手打开了“炮弹”头上的盖子,看了看里面,接着又从他的包裹里取出一个搪瓷小缸子,在盛棒子粒的瓢里舀了一缸,倒进“炮弹”里,又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打开瓶盖,倒在瓶盖里几粒白色的像小盐粒一样的东西,也倒进“炮弹”肚子里,把瓶盖拧紧在玻璃瓶上,放回包裹里。紧接着,外乡人把垂在一边的“炮弹”盖子拉过来盖紧,又从地上拾起一根半米长中间有圆孔的铁管子,插在盖子边上一个凸起的弯把上,向下一撅,抱起“炮弹”,架在了炉子上两头的钢筋槽里,那“炮弹”有圆形把手的一方朝向自己。接着,外乡人从车上取下小凳子,坐下来,一边拉着风箱,一边摇着“炮弹”的圆形把手。红红的火舌包裹着“炮弹”圆圆的肚子,不断地转动着,“炮弹”两头钢筋槽里的凹槽,被磨得“吱呀、吱呀”地叫着,在太阳底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周围的人群睁不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外乡人歪了歪头,看了看摇把里面的一块圆形的表,在人群惊异的眼神中突然站了起来,拿起一个长长的布袋型的东西,拽起头上用马车外胎缝制的圆口,向空中一抖,长长的布袋就躺在了地上。然后把那“炮弹”一撅,立在架子上,拉过布袋口,套在“炮弹”有盖子的那一头上,露出盖子边上的小弯把,拾起地上的铁管,喊了一句:“闪开喽!都快捂住耳朵哦!”看着闪开的人群,外乡人把铁管插在弯把上,轻轻地往怀里一搬,“砰”的一声,从“炮弹”肚子里喷出一股白烟,瞬间盖住了外乡人。
人群中呼啦一下倒下一大片,那些没倒下的瞪着惊恐的眼睛寻找着雾气中的外乡人。雾气散尽后,站在中央的外乡人咧开嘴乐了:“哈哈,没事啦!都起来吧!”伴随着几个小孩的哭声,倒下的人群慢慢地站起来,惊魂未定地盯着外乡人,看着他眼角抽搐着的疤痕,茫然不知所措。这时,人群中有人不断地喊起来:“真香啊!真香啊……”
玉米的清香味不断地散发着,沁入了还有些惊恐的人们的鼻孔里,盯着还在冒着热气的布袋。外乡人走到布袋的末端,解开绑着的绳子,白花花的“小棉花”瞬间就露了出来,香甜的玉米香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老哥!快拿你的家伙来!”外乡人对那老汉说道,还没回过神来的那位老汉迷惑地看着外乡人,说:“么家伙?”
“布袋子啊!装这些爆米花啊!”外乡人指着布袋里的玉米花说。
“嗨!俺哪知道有这玩意,就带来那乘棒子粒的瓢。”那老汉遗憾地说。
“这么着吧!你要愿意呢,把这锅给大家伙尝尝,我不收你钱了,我再给你爆一锅,也不要你钱了,中不中?”外乡人看着眼巴巴的人群说道。
“好着哩!都乡里乡亲的,没啥,吃吧!”说着,走向前去,弯腰抓了一把,捏起几粒塞在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真香哩!又甜又脆哩!”又接着对外乡人说:“恁先给俺爆着,俺回家拿袋子去。”说着就走出了人群,回家去了。
外乡人赶紧招呼人群,说:“都来抓一把,尝尝!”都回过神来的人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你一把我一把地抓了起来,不住地往自己嘴里塞,也顾不得说话了,个个笑眯眯地嚼着。有的一边嚼着一边嘟噜着嘴点着头说:“嗯!嗯!好吃哩!好吃哩!”嘴边还粘着白色的玉米花碎粒。这时,那几个吓得哭鼻子的小孩也回过神来,钻进人群,赶紧抢了几把,还偷偷地往自己口袋里送,一边吃着一边还抹着未干的眼泪。一时间,人群里“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响成一片……
不一会儿,布袋里的玉米花就被人抢没了,只剩下一些碎末和金黄色的玉米皮。人们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嘴,盯着外乡人娴熟的动作,霎时,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家的棒子粒来,转身又跑回家取,只剩下几位老人坐在自己的凳子上好奇地看着外乡人忙着。
陆续回来的人们各自端着棒子粒,排成了长龙,焦急地等着。整个下午忙得外乡人饭都顾不得吃,脸上挂满了汗珠,他干脆把破毡帽扔在车上,稀疏的头发散落在头上,后脑勺露出了一个核桃般大小的凹陷,又接着解开了扎腰的布绳,敞开了怀,灰色的内褂紧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上,黑色的烟灰布满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眼角的疤痕,不时地向人群里嘿嘿咧着嘴,露出了两排有些发黄的掉了几颗的牙齿,瞬间,样子变得有些憨厚可爱起来。
整个下午,伴随着一声一声的“砰”响,村里的人们像过年一样,个个脸上挂着欢乐的笑容,嘴里也一直没有闲着,乐呵呵地装着自己的爆米花儿。聚集的人群比散去的还多,一直到太阳消失也没有离去。在人群焦急地等待中,黑夜如约而至,又一次笼罩着北望村。
“回吧!明儿再来!”外乡人对恋恋不舍的人群说。乡亲们这才开始慢慢地散去,还不时回头望着外乡人收拾着东西,几位老汉也帮忙收拾着,问他:“哎!老哥!今黑儿住哪里?”外乡人答道:“随便找个地方,习惯了。”
“前面俺们学校里有间破房子没人住,恁要不嫌弃的话住那儿,还有个阁伙的,看门的老马头。恁想住多长时间也行,俺们村可是个大庄,人多着哩!包你吃饱喽!”老汉呵呵笑着。
“那感情好哩!那谢谢老哥哩!”外乡人感激地说道。
这位外乡人就在那位老汉的引领下,住进了学校那间破屋,这一住就是一个春秋。
二
这位外乡人就这样闯入了北望庄村民的生活里,像天外来客一样,着着实实在村里炸开了锅。除了那爆米花香喷喷的诱惑,更多的是外乡人身上的神秘,还有他眼角及后脑的疤痕,都疑惑着村民。有说是孤儿受到过伤害,有说是当过土匪,有猜说是遭到日本鬼子的毒打,但这些猜想直到外乡人去世也没得到过证实。也有沉不住气地问他,他总是指着自己的脑袋,不住地摇头,嘿嘿地傻笑着。以后的岁月里,随着日子的疯长,香甜的爆米花盖过了疑惑,慢慢地淡忘了猜想,就连他脸上的疤痕也变得可爱起来。每当家里有小孩哭闹的,大人就吓唬小孩:“再哭,就把你送到外乡人那里!”小孩接着就不哭了,不住地叫着:“好啊!好啊!”一家人也就“噗嗤”乐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神秘”的外乡人就这样陪伴着村民的生活。学校里忙的时候,外乡人就在学校里帮着干些杂活,学校放假农忙时,就帮着村里的村民干些农活。村民们也渐渐地把他当做了自己人,吃的穿的隔三差五的有人送给他些。村里不愿意上学的小孩,也都天天嚷着要上学。每到下午放学,外乡人住的破屋里都会围满了小孩,迫不及待地从鼓鼓的口袋里掏出自家里偷来的棒子粒,换回香甜的爆米花,外乡人也从没要过孩子一分钱。每当孩子们围着他的时候,伴随着他嘿嘿的傻笑,眼角的疤痕抽得更厉害了,而孩子们指着他“咯咯咯”地都乐了。
村里有些泼辣点的妇女,有时会开玩笑地问他:“哎!恁到底姓啥?家是哪里的?告诉俺,俺好在俺村里给恁踅摸个寡妇,成个家哩!”外乡人还是嘿嘿乐着,摇头不语。学校里的吴老师给村民们提了个建议,说:“我猜他肯定是脑子遭到了伤害,失去记忆力了,可能想不起以前的事了。咱也别整天给人家“哎哎哎”的叫,外人会笑话咱没礼貌。我看他老实巴交的不说话,心眼又不错又善良,干脆就叫他“老爱”吧!这样叫着亲切又顺口,和咱大清朝的皇帝一个姓,多好啊!”村民们听了后都哈哈乐了,都笑着说:“老爱!老爱!还真楞好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哩!”外乡人听了自己有了这个名字,“嘿嘿”更乐了,不住地点头,眼角的疤痕似乎快抽到嘴角上了。
从此,外乡人有了自己的名字——老爱,这一叫,三个多春秋又过去了。
三
这一年,农历小年过去了,学校的孩子们早就放假了,这是老爱最忙碌的季节。又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按说老爱早该过来摆上家伙了。温暖的阳光里的老人们纳闷地谈论着老爱:“好几天不见着老爱了,是不是去外村挣钱去了?”“不可能啊!他可是一直没离开咱村哩,莫非他挣够了走了?”
老人们正谈着闲话,学校里看门的老马头小跑似的过来了。
“干哈去?老马,死急火燎的,看见老爱了吗?”老人纳闷地问。
“嗨!甭提了,老爱死了!”老马气喘吁吁地说。
老人们呼啦围上来,急切地问:“咋了?咋了?”
“这不,俺刚从河西闺女家回来,在她那里有事住了几天,一回来就上老爱屋里找他,看见他还躺在床上,俺叫了几声也没答应,上前一模,他身上冰凉冰凉的,可把俺吓死了!”老马惊恐地说着。
老人们不住地发出“啧啧”的叹息声,又问道:“恁这是去哪?”
“俺这不想去村委里告诉村长去,问他该咋弄?”
“赶紧去吧!”老人们说着都纷纷向学校里走去,不时地还对路边的人喊着:“老爱死了!老爱死了!”
不一会儿,老爱的破屋前就聚满了人群。有几位大胆的老汉走进了屋里,只见老爱安静地躺在床上,上面盖着两床破棉被,脸上很平静,那眼角的疤痕也安稳了,安详得像沉睡一般。床边的破桌子上放着一个破木箱子,用一个木板盖着,爆米花的家什安静地躺在角落里。老人们还惊奇地发现在他床头下还躺着一只小黄狗,村里人都知道那是老爱收留的一只流浪狗,不离不弃地跟了老爱三年了,小黄狗也没了气息,不动了。
这时,赵村长及村里几个干部也进来了。老村长扫了屋里一圈,看着小木桌上的箱子,走过去拿开了盖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打一打的零钱映入了人们的眼帘,有的已经很破旧,摆满了整个木箱子。老村长翻了翻钱,发现了中间夹了一张发黄的纸条,随手抽了出来,看见了上面歪歪斜斜的几个字:给孩子改(盖)几间屋……别八(把)孩子林(淋)坏东(冻)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