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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

作者: 许艳文 时间: 2016-03-13 阅读: 120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陈莉莉微闭着眼睛,放松地躺在浴缸里,白色泡沫掩盖了她原本白皙的身体,只把双脚搁在浴缸的那一头。她感到今天特别累,懒懒地随意揉搓着身体。当她碰触到自己还算丰满

陈莉莉微闭着眼睛,放松地躺在浴缸里,白色泡沫掩盖了她原本白皙的身体,只把双脚搁在浴缸的那一头。她感到今天特别累,懒懒地随意揉搓着身体。当她碰触到自己还算丰满和柔软的双乳时,眼前立即晃动着一只血淋淋的乳房,心里掠过一阵从未有过的颤栗。“唉,好可怜的女孩!”她下意识把自己的双乳搂得更紧了,一种幸福感随之而来。
   她穿好薄纱般轻盈的粉红睡衣走出浴室,顿时感觉精神清爽了许多。书房的灯已经亮了,她推开门,看见丈夫刘伟彬已经在电脑键盘上啪啪地敲打起来。陈莉莉不知道他是在写论文还是在做小说,她轻轻上前看看,只见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细节描写,她不由得皱了下眉头,“又在写什么小说啊?”她的声音明显有点不屑。刘伟彬看来是进入到他的构想中去了,一时还未听出妻子的口气来,只“啊”了一声又继续沉入到他的人物里去了。
   陈莉莉摇了摇头,一边清理自己的书桌,一边叹口气说:“我说你呀,别太迂腐了。要不,就好好写点学术论文,赶快把职称评上去;要不,就把小说写得开放一点,像你那么中规中矩地写,谁愿意看呢?老夫子一个!”“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刘伟彬这下好像听清楚了妻子在说什么似的,停下手来,转过椅子,眼珠子盯着陈莉莉一动不动,“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看他有点生气的样子,陈莉莉忙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把他转回身去,说:“好了,没什么没什么,还是写你的去吧,我是说……其实,你写小说可以放开一点的,比如,你写爱情,爱情确实是那样纯粹,那样高雅,那样圣洁,可是,太卫生了,现在好些人的口味跟以前不同了,你以为还是《林海雪原》那样去描写爱情啊?参谋长高波爱上了女卫生员白茹,整个能表现爱情的就他一句诗‘万马军中一小丫’,再没其他出格的地方。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不写点……”说到这里,陈莉莉略为停了下,脸有点发热,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你为什么不去写点男欢女爱的事呢?那才是味精啊,哪个作家不写点这个?而且,可以写露点,写大胆点,比如女人的身体女人的……”陈莉莉说到这里,她很快想到了鲜嫩丰润的一对乳房,“是啊,如果你的小说中穿插点这东西,也许更能够吸引读者的眼球。”她轻轻地对丈夫说起了下午手术中那女孩子的事来。
   下午一场手术是陈莉莉若干年里遇到的最为麻烦的一次,患者是一个十九岁的漂亮女孩,开始几天的触诊和B超等检查认为她右乳肿块良性的可能性大,那女孩尽管心里害怕,不过情绪上还是配合得很好。陈莉莉熟练地将她右乳多余的一块取出来交由病理室去做切片检查后,很快就将伤口缝合起来,然后坐着等候病理室送报告来。于陈莉莉而言,这已是司空见惯了的,多少年来,从她手术刀下过的人不计其数,可她也知道,对于躺在手术台上等待结果的人来说,无异于是在等待一张“判决书”,尤其眼前这个女孩,是她手术生涯中最年轻的一个。陈莉莉一边与她温柔地说着话,一边在心里为她祈祷:但愿不要是恶性的啊!四十分种以后,检验员送来了病理切片报告,陈莉莉忙上前接过来一看,顿时傻了眼,她心里惊叫了一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啊?这孩子还这么年轻呀!老天!”
   随后,陈莉莉还是将这严酷的事实告诉了手术台上的女孩,并且说既然检查结果是恶性肿瘤,就一定要把整个右乳全部摘除。女孩安静了好几秒钟,没说一句话,似乎没听见陈莉莉说什么,继而突然号啕大哭起来:“我不,我不能切除,切除了才是要我的命啊,呜呜……呜呜,我宁肯去死,也不切除……”此时,陈莉莉已经叫护士通知了等候在病室的女孩父母,请他们签字后过来一起做女孩的思想工作。一会儿,女孩的母亲进来不停地伤心落泪,她对陈莉莉哀哀地说:“医生啊,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孩子才十九岁,刚刚考上重点大学啊,要是全部切除了,她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呢?!”陈莉莉安慰了几句之后,便认真就切除的重要性对母女俩一一解释,妈妈流着泪直点头,女孩却嘤嘤地抽泣不止,好几分钟以后,妈妈开始帮助医生做女儿的工作,女儿死活不肯,陈莉莉和她妈妈好说歹说,一直拖了两个多小时,女孩才勉强同意了。
   刘伟彬听妻子讲到这女孩的事,顿时也戚戚然的,他感到写不下去了,说:“那可是女人的命脉啊,以后女孩子可怎么办才好?我现在关心的是这个。唉,我说,莉莉,你成天跟这玩意打交道,如果是你来写,恐怕会描写得很生动的,要不,你来帮我写点?”“我?我帮你写小说?”陈莉莉睁大了眼睛,先是吃惊地看着刘伟彬,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傻子,要我来写?我才不呢,如果我真写,也许不会比你差的,呵呵,还是你自己继续吧!”说完,她抱了本书走出书房。
   二
   客厅的大镜子里映出陈莉莉苗条的身段和俏丽的面容,她前后左右转动着身子,满意地看了看自己,一刹那间真有点后悔当初怎么不去学艺术?还别说,就这么一照还真照出点精神来了,本来她今天已疲惫至极。几分钟后,她关掉了六个大灯泡的顶灯,光线立即暗淡下来。
   陈莉莉凑近沙发旁边一盏落地台灯坐下,懒洋洋地斜躺着打开了电视。她一边梳理自己散开的长发,一边翻阅着手里那本新到的医学杂志。这么些年来,她从来没有放松自己的业务学习,除了上班之外,几乎没有节假日或周末的概念,最好的消遣就是看书写论文,已经有很多发表在国家核心刊物上了。人家都羡慕地说她是吉星高照,一路走运,不仅顺利读完了博士,而且很顺利地评上了教授。在这一点上,她丈夫就没她那样的运气了,好在陈莉莉心思细腻,懂得男人的自尊,平时特别注意维护他的面子,从不让丈夫在人前感到有什么难堪。
   丈夫刘伟彬才四十出头,已经开始谢顶了。有时候从后面看着他头顶白白的一圈,陈莉莉心里总要掠过一种酸酸的感觉。她记得自己还很小的时候,最不喜欢看这种男人的头,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刘伟彬的头发就会全部脱掉而成为秃头的,“真可怕!”她常常这样想着。碰上这年头,很多女人都望夫成龙,陈莉莉自然也不能免俗,她虽然嘴上从未流露过什么情绪,但并不能说她就没有情绪,只是她能够把这些情绪很好地掩藏起来罢了。在陈莉莉看来,刘伟彬你为什么就不专心写点学术性的东西呢?首先解决了职称问题不是很好的事吗?因为这问题直接影响到吃饭和吃饭的质量,可偏偏刘伟彬又是那样醉心于创作,一心二用,论文写点,诗歌散文小说也写点,结果什么都上不来,尽管他深居简出、闭门谢客,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却鲜见收获。
   “唉,不去想他的事了,人生还得要靠自己去把握,谁又能够替代谁呢?”陈莉莉轻轻地叹了口气,便低头看起她的医学杂志来。陈莉莉业务能力强已经为人所共知,这些年已经成为省人民医院很有影响的乳腺病专家了,何况她前些年又去美国做了一年的访问学者,师从著名的DoctorBurow教授潜心研究乳腺病的种种问题,回国后她踌躇满志,诊断病例准确无误,做起手术娴熟轻巧,在医院负有盛名。可今天那女孩子最后的结果却让她感到非常难过,倒不是因为害怕影响自己的声誉,而确实是心里总放不下她,甚至自责起来:“我怎么就想不到她那么年轻也会是乳腺癌呢?”这是她第一次误诊,其中跟观念有关系,“我真不相信十几岁的女孩怎么会是这样?”
   陈莉莉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她心里最清楚,乳腺癌是女性常见的恶性肿瘤,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世界每年约有120万乳腺癌患者,每年约有50万人死于本病。中国随着经济的发展,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发病率却在逐年上升。而且城市比农村高,沿海比内地高。最近上海市恶性肿瘤登记资料显示,乳腺癌发病率已经列为女性恶性肿瘤中的首位并有进一步上升的趋势,尽管目前还不能完全查明引发乳腺癌的诱因,但一般认为,乳腺癌与女性的月经、生育状态、哺乳、家族遗传、激素、饮食以及放射等因素有关系,但最近医学研究表明,引起此病(其实包括所有的恶性肿瘤)的最大原因是精神因素和心理问题,所以医生除了在肉体上帮助患者解除疾病之外,还得有责任帮助她们树立乐观向上的信心,社会生活总会有压力,但一定要随遇而安,没有必要患得患失,如果长期压抑自己,身体就容易出问题了。
   道理归道理,可是……陈莉莉还是不愿意接受今天这个事实,那孩子才多大?十九岁啊!多美好的花样年华!难道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吗?按医学常识,女性一般要到四十岁上下才容易患乳腺癌的,她实在太年轻了!到底是什么原因呢?陈莉莉用手托住下巴,眼睛盯着热闹的电视屏幕,心却考虑自己的下一个研究课题。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马上给住院部八病室挂了个电话,值班医生接了,她问及36床女孩的情况,值班医生说:“你放心吧,陈医生,她已经睡着了,开始只哼哼说痛得厉害,不停地流眼泪,我开了点止痛药给她吃了之后就睡着了,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及时和你联系的,你已经很累了,就好好休息休息吧!”陈莉莉呼出了一口气后轻轻放下电话,心却在想像那女孩的睡姿和面容。
   “莉莉,今天我不写了,我实在觉得写不下去了!”书房的门“哐”地一声打开了,刘伟彬一边从书房里咳着走出来一边对着陈莉莉突兀地说,然后一屁股坐在老婆身边,点燃了一支烟。陈莉莉忙坐起身来,有点惊讶地看了一眼她那显得憔悴无神的丈夫。
   三
   陈莉莉确实从来没有看见过丈夫出现这样缺乏信心的沮丧神情,她想是我那几句话刺激了他还是启发了他?如果说是刺激,那么他也许在难受之余还会振奋起来,先把实际问题解决了再说;如果说是启发,也许他以后的创作会很好地调整一下了,要想常人之所未想,要发常人之所未发,这样才会出新意,有了新意才会拥有读者群了。
   “伟彬,你今天是怎么了?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吗?就是说错了你也别在意啊,自己想做什么,或者是愿意怎么做你尽可以去做,我只不过提了点建议而已,仅仅只供你参考的呀!”陈莉莉尽管在揣摩和辨识着刘伟彬的心理,但她还是用有点惊异的口气问了一句。
   刘伟彬什么话也没说,就一个劲地抽那支烟,他也没有怎么认真地看电视,只是低着头一副在想问题的样子。陈莉莉将一只纤瘦的脚搁在刘伟彬的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好玩,笑着逗他说:“别那么严肃嘛,你到底想什么了?快和我说说看!”说完,她另一只脚也上来了。
   一支烟抽完后,刘伟彬把烟屁股用力掐灭在茶几上那只金鱼形状的烟灰缸里,然后拍拍双手,转过身子,温柔地抓过陈莉莉的一双脚,轻轻地抚摩着,问:“今天是不是很累了?那么晚才回?”那眼神充满了关切之意。陈莉莉一时感动起来,丈夫一直就顾着忙自己的,这样的温情确实还不多见。她说:“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呢?”“怎么会?其实……你今天说的话还很有道理的。我想在你提出的两个问题上都应该改变一下才对。”
   陈莉莉的脸上出现了欣喜的神色,眼睛也睁大了,她有点不相信这是他丈夫说出来的话,他什么时候这样说过的呢?没有,从来都没有。“啊,你?你真想通了?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进行?”她的语气有点迫不及待了。
   刘伟彬接着陈莉莉的话说:“我接受你的两个建议,第一,今年我准备申报一下职称,暂时不写小说,先写几篇论文再说,外语反正已经考过了。如果能够通过,以后我就不再搞学术研究,我讨厌那些枯涩的东西,激不起我任何兴趣和情绪,所以怎么弄也弄不出很像样的成果来。我酷爱的还是写作,我将全力以赴继续我的小说创作。”
   陈莉莉说:“谁让你当初去学那什么中文专业啊?你看现在的孩子还有谁去报考那个?冷门了。更何况你还搞古典的东西,当然就钻到故纸堆里了,不过,古典文学修养深厚说不定日后对你的创作还会有帮助的。”刘伟彬摇摇头说:“也不是我自己妄自菲薄,而是一直受那女人的排挤,她认为她的现当代文学就一定要占着重要位置才行。”陈莉莉问:“姓唐的女人还是那样飞扬跋扈吗?难道你偌大一个中文系,就没有人能够发出正义之声吗?你呀,好歹还是个副主任,遇上什么事屁都不敢放一个,还算什么男人呀?何况她才来这里几天呀?”说着说着,陈莉莉有点愤愤不平了,她即刻坐起身来。
   看到老婆这样说,刘伟彬一脸的尴尬,不免露出些窘态来,他悠然南山地说:“你也是不在其中不知其中的苦啊?别说我一个副主任,就是现在有的校领导也不敢惹她!”“哦?有这么厉害?那又是为什么啊?”陈莉莉睁着疑惑不解的双眼问道。
   刘伟彬叹了一口气说:“这女人真的不屑于去说她了,我现在是可怜她呢!系里的老师私下里议论说她两次婚姻都不如意,人就慢慢地有些变态了。又是天生的贱货,与她原来学校的领导勾搭上了,她丈夫一气之下离婚走人,这寡妇就靠了那领导一路扶持,评了正高,做了主任。调我们这里来之后,贱性不改,现在又成了阮副校长几乎公开的情妇,阮在省里有背景有关系,尽管是个五毒俱全的家伙,可谁都不敢得罪他,连校长书记都让着他三分,你说,谁又敢对那姓唐的女人怎么样呢?而且她在系里扶持亲信,排除异己,专断独行,报复性极强,大家对她是敢怒不敢言。你呀,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还来说我?我又有多大能耐呢?这副主任位置,我还不想要了呢!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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