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
作者: 作家铁流
时间: 2016-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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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村里曲里拐弯的街道还是那个老样子,没有一点章法。多少年了,日复一日地被人踩着,谁也不会在意。只是那一座座老屋,在光阴的脚步中愈发显得老态龙钟。
一
村里曲里拐弯的街道还是那个老样子,没有一点章法。多少年了,日复一日地被人踩着,谁也不会在意。只是那一座座老屋,在光阴的脚步中愈发显得老态龙钟。走过几条小巷,就是村头了。一处破破烂烂的院子突兀地立在小河边上,有几十年的时光了。院墙上方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塌陷了,村里人走过时,院里的景致多多少少会收在眼底。那棵老槐树比小院还老,树身粗粗的,爬满了深深的褶皱。村里很多人人都知道,比老槐树还老的女人槐花几乎天天就坐在这棵老槐树底下,嚼着一桩桩发了霉的往事。
槐花不知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抑或是对着院墙外的行人,就这样常常念叨着:是从那年春天开始的,真是的,可不,四月的天气,槐树开花了,解放军也来了……
每到这个时候,槐花就伸出青筋暴露的手,反复抚摸着老槐树,好像要从老槐树身上交错的皱褶中搓揉出点什么来。多少年以后,直到年轻美丽槐花,熬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耄耋老妪,她对那一天的事也还是念念不忘。无数个在黄昏中,在残阳里,在斜风细雨里,她好像都是这个样子。有时候,还要长长嗟叹一声。那声音很悠长,像是咏叹调,交织着很多很多的东西,五味杂陈,听了让人心里酸酸的,沉沉的。
其实,这个日子对每个忙碌的庄稼人来说,都是平平的,但在槐花看来,是一生的结,是自己一生的命运。她觉得,对自己来说,这个初始的日子,最有嚼头,也最有想头,真真切切,刻骨铭心。每到这一刻,她浑浊的双眼就明亮起来,蹦着几颗亮晶晶的火花。可随着槐花记忆的伸展,这些瞬间而起的火花,又在瞬间熄灭了。
这个时候,不管是多么明朗的天气,阳光多么灿烂,槐花都会觉得周围一片的灰暗。没有一点生机。
想想也是,很多人物都好像是从这一天刻意走到槐花身边的。可槐花总觉得和往常的日子一样,朴朴实实的。根本就没去想有什么不同,村里的疤瘌头也像往常一样纠缠过自己。这一天惟一不同的是村里来了那支拉练的解放军队伍。
每到这个时刻,槐花都抬起双眼,凝视着远处,扑哧笑了,自言自语说:咋就来了解放军呢?
二
这是一个春天的早上,天刚蒙蒙亮,槐花就醒了。她揉揉眼,抻了抻腰身,用力推一把还在梦中酣睡的丈夫,说:“起来,起来,咱去把村头那块刀把子地翻翻,开春不等人。”丈夫张栓柱哼哼几声,嘟哝两句,猛得一个翻身又沉沉睡去。那如雷般的鼾声撞击着土墙,把低矮的小土屋摇晃个不停。槐花对着栓柱厚厚的脊背叹了口气,借着微弱的晨光麻利地穿上衣服。睡在身边的女儿喜凤央着也要去刀把子地。槐花笑了,连连点头说:“喜凤将来呀,肯定是个勤快人,这嫁呀也要嫁个勤快人,别像你妈!”说着,扭身帮着喜凤穿衣服。睡在偏房的喜来早就起床了。喜来生得虎头虎脑,平日里寡言少语,犟起来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属于那种撞在南墙上头破血流,爬起还要再撞的人。干活倒是很有一把子好力气。
槐花对喜凤说:“看你哥,将来是个过日子的料。”喜凤撇撇嘴。槐花又对喜来说:“一会你把猪喂了。”喜来这时正看着一只雄壮的公鸡在打架。那公鸡羽毛张起,硕大的鸡冠被雄性的火烧的格外红艳。还未出击,其它的鸡早就四散逃去。公鸡俨然是得胜的将军,迈着方步,脖子猛的一伸,发出一阵清脆的鸣叫。小院被雄性淹没了。喜来看得津津有味,若有所思,还不时地连声说好、好!听到槐花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沉闷地应着。
槐花伸手拿起一把撅头扛在肩上,牵起喜凤的小手就走。四月的天气,风慢悠悠的,不急也不烈,吹在脸上暖融融的。这是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大自然好似一夜醒了过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神劲儿。槐树村房前屋后、大街小巷的槐树都开了花,一串串,一团团。那清香很柔,但又烈得很,顺着你的汗毛孔钻进来,让你躲都没法躲,又像醇厚的酒,沁人心扉,嗅一下就醉得你摇摇晃晃。
三
槐花很清楚地记得,她五岁那年,大饥荒,树上的槐花开得正香,男女老少一窝蜂地捋槐花充饥。槐花也一把把地往嘴里塞,她的柔柔肠胃怎禁得住这粗粗啦啦的槐花,便奄奄一息了。就在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村头传来了军号声。一队解放军开进了村子。槐花得救了,是解放军一碗米汤子把她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
四
娘俩一前一后来到村东头的刀把子地。前一天的一场春雨把这片地滋润得又松又酥。脚落下去软软的。喜凤把鞋子摔掉,撒开脚丫子跑着,上面很快就留下了一串串杂乱无章的脚丫印子。看着蹦蹦跳跳的喜凤,槐花咯咯笑了,她撩了一把额头上的发丝,连连挥起手中的撅头。脚下的地翻了起来,湿润而又新鲜。
阳光越来越热烈。槐花觉得身子汗津津的,顺手脱掉外套。紧身的红毛衣把她丰满的胸脯勾勒得更加起起伏伏。出生在大山深处的槐花,从小尽管挨饥受冻,可清秀的山、甜冽冽的水把她出落得高挑俊美,成了十里八村叫得响的金凤凰。
“嫂子,刨地呐?”
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这声音里夹杂着一种惊喜和挑逗。
槐花抬头应着,见是村里的老赖子疤瘌头,很快收起笑容,又低下头去。“嫂子,把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小媳妇捆在一起,也抵不上你一个呀!看你的小脸蛋,再看看你的小胸脯,那才真叫够味呢!”巴瘌头眉飞色舞地说。
疤瘌头从小没爹妈,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每到夜深人静,总有一股骚动从头爬到脚尖,让他彻夜难眠。
这个上午,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得他心里像爬满了虫子,痒痒的。他想找个地方找个人挠一挠,抓一抓。
槐花板起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告诉你巴瘌头,你别在这里嚼蛆,小心咬了你的舌头!”
巴瘌头讪笑着凑上来,槐花觉得他的头好像已经抵到了自己的胸前,秃头上那颗巴瘌亮得刺眼。
槐花弯腰拿起一块土坷垃扔过去,本想吓吓巴瘌头,没想一下子落在巴瘌头的头上。
槐花笑了。
这时喜凤叫了起来:“妈,快看!解放军!解放军!”
槐花停下手里的活看去,只见一队解放军已经走上了土围子,正向村里走去。他们唱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亮。槐花忘记了手里的活,怔怔地看着,听着。那歌声像当年一样一样的,她又闻到了那醉人的槐花香。
喜凤拽了拽槐花的衣襟:“妈,我们快回村里看解放军吧。”槐花应着,满脸挂着笑容。
脚下的土翻完了,阳光洒在上面,热热的。从厚厚的沃土里,散发出一阵阵土香。槐花深深地吸了几口,顿时神清气爽,她对喜凤说:“走,去看解放军!”槐花话音未落,远远看到村支书张满囤匆匆向地头走来,嘴里急急喊着:“槐花,槐花!”
槐花应着,问:“叔,你找我?”
满囤“唔、唔”几声,很快就走到了近前:“槐花,解放军拉练,一个排分到咱们村里。有几户领人走了,还剩下张排长一班子人。我就想,张排长人家大小也是个干部,总得找个即麻利又干净人家,你看看咱们村的老少爷们家,邋里邋遢,脏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扳着指头数了个遍,全村还就数你家干净。我把张排长他们就安排给你了,中不?”
槐花高兴地连连点头:“叔,中,中!”
满囤说:“好,张排长还在等着进户呢。”
槐花应着,拉起喜凤就走。满囤小步跟着,还在后面嘱咐:“槐花呐,一定招待好亲人解放军,没有解放军可就没有咱今天的好日子呐!”
槐花笑笑,说:“这还用嘱咐呀?俺知道!”
五
槐花家院子里的槐树花团团簇拥着,香气灌满了整个院子。战士们放下背包,忙着支帐篷。你来我往,农家小院荡漾着一阵阵笑声。带队的张排长长得白白净净,一身绿军装既得体又熨帖,鲜红的领章把他那张脸映衬得格外好看。张排长虽是南方人,可说的是普通话,讲起话来不紧不慢,眉宇间总是挂着笑意。他边擦枪边和槐花热热地拉家常:“大嫂,你家可真干净。”槐花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庄稼人家干净个啥?只要你们不嫌弃就行了。”张排长说:“大嫂,你见外了,我们都是子弟兵,来到这里就像到了家一样。”
槐花正在抻面,不时抬头看着满院子的兵。今天,那面在槐花灵巧的手指里格外的伸展自如,一丝丝,一条条,又劲道又有弹性。不一会功夫,宽大的面板上就排满了细溜溜的面条子。
槐花边抻边说:“大兄弟,这就对了。我也是吃过苦的人,没有解放军我早就被野狗吃了。”正在帮战士支帐篷的张栓柱诚惶诚恐,不时看看张排长手里的枪。那枪身线条很流畅,闪着幽幽的光。张栓柱有点羡慕,嘴张着老是想说什么,最后鼓起勇气问:“张排长,你打过仗吧?”“打过。有一次,我一梭子就撂倒了两个土匪。”张排长拍了拍腰里的匣子枪。这短枪也这么厉害?栓柱啧啧感叹着:“看你细皮嫩肉,还真行!”
六
这个上午,阳光很热烈。巴瘌头悄无声息,像个幽灵一样来到了槐花的院墙下,远远就听到了槐花银铃般的笑声。巴瘌头直听得心里痒痒的。他站在一块石头上,两手紧紧扣墙头,乜斜着小眼,看到槐花正和张排长说笑,心里就恨恨的,自言自语道:“这娘们,原来是喜欢小白脸子。”巴瘌头顺手把一块砖头撇到了院子里,心里想,我再叫你们狗欢。槐花听到响声,吓了一跳,正愣怔着。墙头上传来嘿嘿声,她抬头一看,见是巴瘌头,便顺手把一盆脏水泼将过去。巴瘌头嗷的一声摔在了地上。他爬起来,跺着脚骂道:“槐花,跌死我了,你就不心疼呀?!”槐花笑骂道:“跌死你这只浪狗!”巴瘌头叫道:“你等着,晚上我就浪到你的被窝里去。”
巴瘌头揉了揉膝盖,气呼呼的向村外走去。巴癞头此刻心里恨恨的,像条野狗一样在原野上乱窜。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春日,他总想制造一个事件,他咽不下这口恶气。这个时候,他突然看到张栓柱正在地里忙碌,巴瘌头心里嘿嘿笑了,尖叫着喊:“张栓柱!张栓柱!快回家看看吧!”
张栓柱抬起头,见是巴瘌头,没好气地说:“你又要放什么臭屁?”巴瘌头神秘地说:“翘屁股了!”张栓柱瞪着眼问:“什么翘屁股了?”张栓柱突然意识到什么,着急地问:“谁翘屁股了?”巴瘌头大笑:“是你家槐花和张排长勾搭在一起了。你在这里整地,人家张排长要整你老婆了,你等着吧!”
张栓柱一听就气炸了肺:“巴瘌头,你他妈的胡咧咧些啥?!”巴瘌头一脸无辜地嚷道:“你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信你回家看看。你整天耷拉个眼,闷着个头,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张排长那小白脸早就把你家槐花的心勾走了!”疤瘌头笑笑,又添油加醋地说,“人家把你这个老实人卖了,你还帮着数票子呢!”
张栓柱又羞又气,摸了块石头砸向巴瘌头。
巴瘌头跳着脚躲开,摇头晃脑地走了。
张栓柱无心再干下去,绷着脸回了家。
战士们都出去训练了,院子里很静,只有槐花正在洗衣服。
张栓柱向盆里瞄了一眼,发现除了外衣,竟然还有些黄裤头。张栓柱刚要说什么,猛然看到盆子边上摆着块肥皂。这块肥皂是槐花的宝贝,平日里只有她和喜凤洗脸用,金贵金贵的。洗衣服偶尔擦一点,大都是用烧碱。张栓柱洗脸时想用一下肥皂,槐花都舍不得,她居然用来洗脏兮兮的大黄裤头子。槐花把一条裤头拿起来,打上肥皂,裤头上白白的,搓几下,闪着亮晶晶的泡泡。槐花用水洗了,捞出来又打上肥皂,又搓几下,泡泡又起来了。张栓柱觉得这泡泡格外地刺眼,泡泡破裂的时候也犹如炸雷一般。裤头洗好了,槐花双手抻着黄裤头,用力抖抖,水珠飘落下来,接着把裤头挂在绳子上,轻轻地展开,一丝不苟,小心翼翼地。那裤头本来很大,展开后就像一面大旗,在风中飘摇着。张栓柱想躲开,可怎么也躲不开这飘,飘得他心慌意乱。
这时候,张栓柱真想一把把它扯下来。槐花坐在了板凳上,又从盆里拿起一条裤头,打上肥皂,哼着小曲洗得正欢,看到墙角边上的张栓柱,随口问道:“日头还没过午,你咋就回来了?”张栓柱平日里虽然怕槐花,但看到老婆竟然连人家裤头都洗了,心里就横生出一股胆气来。他把裤头狠狠地掼在地上,说:“咋?让我去地里干活,你在家里给别的男人洗裤头?还有这肥皂,为了他们咋就大方上了?!我看张排长把你的魂都勾去了。”
槐花腾地站起来:“你胡说些什么?”
张栓柱见状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我说错了吗?自从他们来了后,你看看你,整天把自己收拾得光亮光亮的,看着解放军,眉毛都跟着笑,你什么时候这样对我了?”
槐花不知说什么好了,最后一下子笑出了声,说:“你都想些啥了,人家住到咱家,咱不得好好待人家?”见槐花笑了,张栓柱的胆子又大了:“我看你是要和张排长滚到一起了。”槐花闻言,脸色瞬间就变了,拿起一根棍子就抡向张栓柱。张栓柱前躲后闪,只得夺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