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作者: 云山梦雨
时间: 201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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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二是在建国的隆隆礼炮声中呱呱坠地的,他母亲便给他起了“国庆”这个名字。但是这个名字没有流行,由于他前面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人们都习惯称他“杨二”
摘要:杨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对人热心,自卑又爱面子。在他的身上既有那个特殊时代的影子,也有现代世风熏染下的无奈。他不是独特的个体,象他这样人在家村还有很多、很多......
杨二是在建国的隆隆礼炮声中呱呱坠地的,他母亲便给他起了“国庆”这个名字。但是这个名字没有流行,由于他前面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人们都习惯称他“杨二”。杨二身材不高,体型微胖,外八字脚,走路时双掌总是向前舒展着,跩跩得步态如企鹅一样滑稽。
他的相貌虽然不上台面儿,性情还是招人喜欢的。见到熟人,他首先把自己的小眼睛眯成两道弧线,向对方嘿嘿地笑上两声,然后才啰里啰嗦地讲话。因为语速快,一些字经常被他含混过去。每当这时,点滴的白沫儿便会从他的嘴角钻出来,象要帮他表情达意似的。
每年除夕,他都会走街串户去拜年。他笑着推开人家的门,就大爷、二叔、三姑、四姨什么的称呼对方,“一年了,说好说歹的,你们多担待,我给你们磕头了。”对方刚刚反应过来,他的身子已经跪下去了。叩头完毕,他不再多说,又转身去了另一家。他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活宝”。
一
杨二在别人的眼里是乐天派,其实他的人生也有坎坷,心中也有自己的烦恼。他每天春风满面,乐乐呵呵,并非性格始然,而是境遇所迫。这是我后来才逐渐明白的。
解放前,我的家乡曾出现一个叫“斗米道”的黑社会组织,杨二的父亲杨天元是这个反动会道门的掌门人。由于他身材瘦小,人称“猴三爷”。那可是一个好事不干,坏事做绝的货色。村内好几个女人被他糟蹋了,不仅如此,他还私通皇协军,让村里的民兵吃了两次大亏。古语说得好:善恶到头终有报,只分来早与来迟。四九年刚开春,杨天元就被政府公判枪决了。
而杨二哥哥的结局也不好。这个人性子刚烈,因不满大队书记贾宝昆的做法,私下说要把贾宝昆“收拾”掉。贾宝昆不仅是大队书记,还是根红苗正的烈属。因为他的父亲牺牲在抗日前线。象这样的人哪能冒犯!结果,他因言获罪,被判了三十年徒刑。
生于这样的家庭,又处于那个特殊的年代,杨二能有多少好果子吃?他和母亲很自然地被划入黑五类之列,成为被教育、被监管的对象。多受点累,杨二并不在乎,最让他难堪的是他的母亲。听老人们说,这个女人年轻时是一个招蜂引蝶的货色。41年,日军在华北大搞囚笼政策,到处建炮楼,我们村边就有一个。里面的日伪军经常要村里找人去帮他们洗衣做饭。这个女人借口去帮忙,三天两头儿往炮楼跑,有时还留宿在那里。抗战结束后,这个女人又被杨天元撬了过去。有的老人甚至说,她当年与村里的民兵队长也打得火热,还帮助民兵打探过消息呢!这些话可信度有多高,已难分辨。可是无风不起浪,她当年也许真有不检点的地方,否则人们不会拿她磨牙、逗闷子。
二
文革时期,政治风云变幻莫测。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社员们对各类运动的热情并不高。最初开会时,大家总是稀稀拉拉聚不齐。后来,书记贾宝昆发现,只要得知杨二的母亲登台亮像,大家不仅来得齐也来得早。于是,每次运动来临,被推出来“顶缸”总少不了这个女人。在大队干部的眼里,这个女人不是被监管的对象,倒像可以拢住观众的戏剧名角。
批林批孔时,我开始记事了。一天下午,我随着父亲去到小学校的广场看批斗会。会场上高高地搭起席棚,会议平台由木板拼成也有一人多高,台前整齐地站了十几排人。为了看清楚些,我钻到了人群的前面。大队书记首先讲了“斗私批修”、“深挖私字一闪念”、“摒弃资产阶级情调”之类的话,接着杨二的母亲就出现在台上。
这个女人已经五十多岁,身上的衣服旧得掉了颜色,但是很整洁,没有一丝褶皱,从她的眼角眉梢还能依稀看到她当年的风韵。她立在台上,低垂着头纹丝不动,无论批斗者说什么,她也不发一言。当批斗者讲到女人的作风问题时,台下的男人们会不自觉地吧嗒两下嘴,相互间递上一个会心的微笑。看来他们不是来接受教育的,是来咀嚼这个女人的风流事的。批斗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才结束。女人已累得挪不动步。二十多岁的杨二走上台微笑着向众人鞠了一个躬,便背起女人往台下走。我父亲看到他们娘儿俩的狼狈相,心里着实不忍。他赶忙走到他们身边,“国庆,你妈太累了,需要我帮忙吗?”
杨二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别人喊他的大名,听到令他暖心的话。他稍一愣神,马上嘿嘿地笑了,他故作轻松地说:“二爷,你放心吧!没事儿,我回去帮她按一按,睡一觉就好了。”说话间,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是眼角已经溢出两滴清泪。或许是怕我们看到他的眼泪,他说完便背着自己的母亲匆匆地离开了会场。
杨二含泪的笑容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我至今仍然记得他当时的表情。
三
笑可以融化心中的坚冰,可以冲垮人际间的壁垒。杨二很早就认识到这一点。
在那个备战备荒的年代,我们村对民兵建设抓得很紧,专门挑选十二个姑娘组建了女兵班,这些女民兵被当时的人们戏称为“十二红”。农闲时,村里经常组织男女民兵在一起训练。杨二顶着黑五类的臭名当然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他经常站在操场边看大家操枪、投弹、练摔跤。训练间隙,大姑娘、小伙子互相斗嘴。一个小伙子把杨二拉到姑娘们面前,声明要是她们有人能把杨二摔倒,他就佩服她们。这些男民兵都觉得杨二能够取胜,所以才放出这样的话。这些泼辣的姑娘二话没说,就推出一个胖墩墩的女孩子,其他人退到一旁观阵。这个杨二真不争气,三转两转就让那个女孩子撂到地上,连摔三次竟一次未赢。气得那些小伙子们只跺脚,姑娘们则趁机耍笑、奚落他们。杨二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也跟着嘿嘿地傻笑。从那次摔跤后,民兵们没有冷落他,反而对他亲近了。大家兴致上来,还让他摆弄几下枪械。事后,有人问他失败的原因,他狡黠地眨眨眼睛,微笑着叉开了话题。
杨二从来没有哭丧脸的时候,每天跩跩地走在人前,脸上总是那种悠哉乐哉的表情。大人们拿他开玩笑,他不生气,小孩子调皮耍笑他,他也不往心里去,往往一笑了之。每年秋收,生产队就安排杨二赶马车。杨二的车后经常跟着背框拾粪的小孩子。那时化肥少,有些社员便就让自己的孩子出去拾粪。他的车后经常跟着一两个这样的孩子。一天,他行到陡坡前,赶忙跳下车辕。他刚挥起马鞭,一个调皮的孩子就高喊“谁是我儿!”。在我们那里,赶牲畜的口令是“喔”字,可是这个字很容易被人听成“我”字。那个孩子接连喊了几次,杨二为了上坡,顾不得别的,挥动着马鞭“我,我”地叫了好几声,似在回答孩子的问话。逗得另一个孩子,咯咯地笑起来。直到上了坡,他才唬起脸,叫着“让你孬,让你孬”,挥鞭做出欲打状,那个调皮的孩子咯咯地笑着跑出十几步。他这才收回鞭子,脸上又绽出花一样的笑容。
杨二其实是有些歪才的。每到年根,他都要帮人写春联。他代人写的都是约定俗成的吉庆联,而给自己写的总是怪怪的,让人忍俊不禁。有一年,家里的粮食接济不上,而他的母亲又患了重病,春节到了仍然下不了床。他看到家里的窘境百感交集。就在自家的门上贴了这样一副对联:上联“三五七九”;下联“二四六八”,横比只有一个横躺的“人”字。看到这些,旁人立刻想到他“母病在床、缺衣少食”的家境。人们笑过之后,对他也生出同情怜悯之心。会真心地问他否需要帮助,可他总是乐呵呵地回答“过得去,会好的,会好的!”
四
八十年代初,改革的春风吹到了我的家乡。实行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杨二分到了四亩地,黑五类这个称呼也没人再提了,头脑精明的他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第一个在自家的地里建起塑料大棚,他一门心思伺候自己的大棚菜。通过种菜,他家的境况逐渐好了起来,手里也有了一些积蓄。我到县城上学那年,36岁的他娶了一个大他三岁的外乡女人,这个女人还带过来一个十岁的女儿。还是我父亲为他们操办的婚礼呢!他们结婚那天,我正好赶在家里,于是我也去他那里凑热闹了。那天的场面很热闹,新媳妇比杨二高半头,面皮白净,除了走路有些踮脚外,没有其它毛病,配杨二是绰绰有余的。而且这个女性格很开郎,她穿梭于各个饭桌,操着外乡口音不断地回答各类问话。杨二这天也显得精气十足,他不住地敬烟递酒,忙得不宜乐呼。他转到哪一桌,桌上的客人也会送上几句贴心顺耳的话。
有的说:“女大三抱金砖,国庆就等着享受吧!”
有的说:“国庆身不动膀不摇,白得一个大闺女,有福气。”
还有的说:“祝你们,明年生个小公子。”
按杨二自己的话说,他是倒了架的驴,能吃上二茬苜蓿就知足了。所以他对这件婚事是满意的,又听到这么多的祝福声,他几乎乐得合不拢嘴。这个女人也真心实意地和他过日子,婚后第二天,这个女人就随杨二进棚栽苗,婚后第二年,又给杨二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他们两口子起早贪黑地干,瓜菜熟了也闲不住,既向外批发,也拉出去零卖。我在县城上学时,还见过他们卖菜的身影。由于肯吃苦,不惜力,短短几年的功夫,他们就超过了一般的农户,不仅推倒土坯房,盖起了五间高脊的瓦房,而且这些房全是松木梁柱,墙壁也是卧砖到顶。孩子学习好,家庭生活宽裕,杨二的心情舒畅了许多。独处时,他经常眯着眼睛望向远方,心里念叨“过得去,会好的”这六个字。他走到街上,仍然笑着跟别人打招呼,但是他在笑容里、举手投足间增添了一些自信。
我当兵后,很少再见到杨二,只是从父母的只言片语中探得他的一些消息。听说,杨二有一段时间很闹心,他的养女让他丢尽了脸面。这个女孩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杨二夫妇俩都劝她复读,再考一年。这孩子就象吃了迷魂药似得坚决去打工,任凭杨二苦口婆心地劝,她母亲气得动手打她,都不不起作用。最后,这两口子只得随了她的意。
八九年六月,我国发生了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波。四日,也就是解放军在北京平暴的那一天,这个孩子登上去秦皇岛的列车,开始了她的掘金寻梦之路。
不过,这个孩子还真得掘到了金子。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就寄回两万块钱。杨二的女人逢人就讲自己的闫女。可是听者不是神情暧昧,就是拉着长音夸她闺女有本事。她心慌了,因为她也听说社会上出现了“小姐”这个群体。难道这孩子也……?干这种工作,父母丢脸事小,将来怎么嫁人呀!想到这些,她再也坐不住,她以病重为名将闺女骗了回来。
看到闺女妖艳的打扮,杨二夫妇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借口新建的粮油店缺人,把她强行留在了家里。谁也没想到,把她留下更遭了。杨二在县城工作的盟兄来坐客,偶然见到了她。两人竟对上了眼,一来二去就搞到了一起。有一段时间,两个家庭乱成了一锅粥,也惊动了法院,结果两个人还是走到了一起。杨二则搞得里外不是人了。这件花花事很快传遍全村,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杨二本已昂起的头,因为这件事再次低垂下来。既使在心情愉悦、眉飞色舞的时候,别人提到他的“老故爷”,他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他会嘿嘿地干笑两声,匆匆地逃离人群。
五
今年五月份,我再次见到杨二。因为患了脑血栓,他走路已经不利索了。但是,他见到我马上展开了笑脸,“嘿嘿,这不是小叔吗!老侄儿给你请安了。”他说着就要弯腰。按乡亲辈份排,他称我父亲为爷,叫我叔也不错。可是让一个60岁的人给自己行礼,确实有些难为情。我赶忙扶住他。“好!这次免了。礼儿先攒我这儿。嘿嘿,我可要收保管费哟!”看到他滑稽的神情语态,我立刻被逗笑了。
他随着我来到我家。我家当初没少照顾他,所以他和我家的关系很好。留他吃饭,他也没客气。席间,他向我提起了他的小儿子,说他的小儿子在政府机关工作,儿媳妇也是吃商品粮的,小孙子很聪明,一家三口在县城住楼房,经常开着车回来看他。杨二介绍这些情况时,两只小眼睛放出兴奋的光,语速依然那样快,笑容里还流露出欣慰和陶醉的神色。他的情绪也感染了我。
我兴奋地问:“你小儿子在哪个部门上班?”
他吱唔起来,“嗻…没注意…我有他的电话。”杨二说完象做错事的孩子,脸色开始泛红。
我又说:“你在家也没事,去县里住着多好呀!”刚说完,父亲暗暗地碰了我一下。杨二脸上的表情瞬时僵住了,免强挤出一丝笑容。“嘿嘿,县里住不惯,还是在家方便。”说这些话时,他底气不足,眼神也失去了光彩。接着便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本来颇有酒量的杨二只喝了三杯,饭也没吃,就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我家。杨二走后,父亲埋怨我多嘴。父亲告诉我,他的女人去逝后,养女已经不和他来往了。儿媳妇怕他丢脸,根本不让他到她家里住,儿子回来也很少和他说话,小孙子更是一年回不来两趟。出来进去只有他一个人。说到最后,父亲长叹了一声,幽幽地说,“国庆这辈子不容易呀!”听了父亲的介绍,我久久无言。因为我从父亲的言语中,洞悉了杨二笑容背后的内容,那就是苦涩与无奈。
我为他难过,为他悲哀。或许有人会说,笑是杨二涂向自身的保护色。可是这种笑也体现了他的友善呀!像这样一个与人为善、笑对生活的人,为什么总要收获生活的苦果呢?我真心希望国庆六十年的喜气,能冲散他心头的阴霾,使他能老有所乐,真正感受到生活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