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玉

我只在镇上的寻味餐馆见过小玉一次。那天一早我慕名前去吃早餐；小玉在寻味餐馆做服务员。
　　 打从望见小玉的第一眼起，我的眼睛就一刻也不想从她身上转开。没有人介绍说，这是小玉；但我知道这就是小玉。所有来寻味餐馆的人都晓得，这就是小玉。我们都是冲着小玉来的；说实话，寻味餐馆的名字挺不错，但饭菜的味道并没有多诱人。
　　 不过无所谓，我们只要看着小玉就可以了。像古人说的那样，秀色可餐。
　　 坐在小圆桌对面的是一枚庄稼汉，胡子拉碴，指甲里积着不明污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也成了来寻味餐馆吃饭的“醉翁”之一。
　　 我一边嚼着夹生面条，一边问他，听说过大卫综合症吗？
　　 没，没有！我这一问将庄稼汉从幻想中突然拉回，他便有些眼神躲闪的慌乱。
　　 在佛罗伦萨，一些慕名而来的游客见到大卫雕像后，就会头晕眼花，心跳加速，有时还会产生幻觉，甚至死翘翘！最早记录这一现象的是法国作家司汤达……我搁下筷子，对着汉子口若悬河。我暗暗期待小玉能在众多食客中格外看我一眼。
　　 这是为嘛呢？庄稼汉子有些兴味索然。
　　 美呀！太丑和太美的东西都让人反应强烈！我激动地说，生怕他不能体会似的。
　　 唔，怪不得我们村的“关瞎子”来这吃了一顿饭，回去后就茶饭不思，人也黄皮刮瘦的！怕是见了小玉落下的毛病！汉子似在自言自语，一边转着脑袋四处搜索起来。
　　 聪明！我拿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击节赞赏之意。没想到这汉子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道道目光在墙上弹来弹去。我知道他在找小玉。约摸一分钟之前，小玉曼妙的身姿刚从我们身边绕到餐馆里间去了。
　　 “关瞎子”其实双目还有些光！不等我问，庄稼汉子便径自说了。
　　 那么，你见过大卫吗？那汉子转而问道。
　　 没，没有。
　　
　　 餐馆里的人都记得那晚的情景，快打烊了，店门忽然被人推开，——同时一辆汽车在街面掉头，那明晃晃的大灯往这边射进来，于是门口的小玉那一刹就沐浴在强烈的光里；那感觉就像仙女一样，小玉是被一道光送来的。虽说这一幕纯属巧合，却在所有人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那道光就一直笼在小玉身上不肯退去。
　　 小玉的美叫人难以置信。那身段儿玲珑凹凸，无一处不恰到好处，能将男人们的眼里勾出火来；她自个的一双眼睛呢，却像两汪秋水，平静幽深，能把掉进去的男人淹死。这会儿，餐馆老板刘星的眼珠子放着光，上上下下将小玉照了两遍，还一副兴犹未尽的样子；他似乎听到老婆咳了一声，又恍惚觉得头顶的吊灯在晃，就抬头望了望，真他妈刺眼，这灯！刘星暗骂一句，举手挡了一下。小玉走拢来了。老板，你们这招服务员吗？
　　 招，招！刘星赶忙说。李霞冷笑道，你做服务员？
　　 是的，老板娘。小玉笑着说，声音贼好听。
　　 你怎知我是老板娘？也不等她回答，又道，我说你，干吗要做服务员？
　　 ……
　　 刘星反正也没听清她老婆与小玉说了什么，他只是一个劲地研究小玉的样貌。他想，将小玉身上的随便哪个部位换到五里镇的随便哪个女人身上，保准那部位便成了这女人身上最好看的地方！刘星还记得，自己这样想的时候，顺便将五里镇他认得的漂亮女人也琢磨了一遍。他甚至被某种隐秘而又强烈的念头弄出了声响，喉咙深处不自觉地呻吟了一下，屁股也在凳子上不安分地扭起来……李霞先是狐疑地眯着眼看了他一会，最后猛地瞪了他一眼，说，去看看厨房收拾好了没有！
　　 话里头就带了些拗怒。刘星只好起身去厨房，给门厅里的人留下一个中年男人无奈又不甘的身影。
　　 小玉第二天就在寻味餐馆上班了。也就十来天工夫，小玉的名字便传遍了整个五里镇。那些日子，五里镇的街谈巷议里时不时冒出诸如“小玉”、“服务员”甚至“明星”等词语，似乎人们的耳朵对这几个词也特别敏感，总能在压抑不住的兴奋里迅速将它们抓住。这么说吧，那些日子的五里镇，连空气里也游走着一丝极易察觉的骚动。然后，刘星的生意突然就旺起来了，象是有人放了一把火。
　　
　　 一天早上，寻味餐馆进来一个衣着光鲜、大腹便便的男人。那人进得门来，稍稍张望了一下，见这地方几乎满座了，只那胡子拉碴的庄稼汉子对面还有位，便有些不情愿地坐了。
　　 刘星对收银台里边的李霞悄声说，是镇里的王书记！一边说，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那人跟前，递上一根烟，又满脸堆笑说，王书记来了！
　　 王书记点点头，笑着说，你这里生意不错呀！
　　 还得领导多关照！刘星说。又朝里间喊，小玉，给王书记倒杯茶。
　　 王书记就挺直了腰，满脸期待的样子；对面的庄稼汉子也从一只脸盆似的大碗里抬起头，目光不安地游移起来。
　　 小玉送了茶来，转身欲走。王书记眨眨眼，将先前看小玉时直直的目光弄弯了些，对仍站立一侧的刘星说，新来的吧？以前好象没见过。
　　 刘星笑着点头，是近日才来。那庄稼汉子插一句，来了十六天了。
　　 王书记就哈哈大笑起来，忍不住多看了那汉子两眼。你是哪个村的？
　　 费家村。那汉子答道。又抹了嘴，将筷子也搁下。王书记，我那宅基地的事您晓得不？扯了十几年皮，就是盖不了房，盖不了房，也就找不到婆娘！我……
　　 王书记摆摆手，这事叫你们村支书跟我汇报！现在填饱肚子要紧。
　　 说完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玉的背影，嘴巴里仿佛啧啧有声。
　　
　　 那晚，刘星上了床，临睡前照例翻着手机上的新闻；李霞洗了澡，裹着一件浴巾就进了卧室，刘星便知道还有一件照例的事要办。李霞将浴巾褪在床头，一丝不挂的就进了被窝。见刘星还拿着手机不放，便劈手夺了，一边笑骂道，你如今看都不看我一眼，当真被那小婊子迷住了？
　　 什么小婊子？说那么难听干吗？现在人家在帮我们赚钱呢！说着，刘星就觉得一口气闷在了胸口。
　　 长得这么好，以前肯定是做婊子的。要不那天我问她，为什么支支吾吾的不肯答呢？李霞昂起头来，一脸正气的样子。
　　 那如果以前是做那个的，怎么现在又不做了？刘星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怎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呢？
　　 李霞想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泄了气似的又躺回去，一边说，哎呀不管了，反正她在我们这也做不了多久；今天丁秘书打电话来，说王书记想要她去镇里搞接待。
　　 有这事？刘星很惊讶，忽地想起早上王书记来店里吃早餐的事，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未必舍得放小玉走？刘星以半揶揄的口气问。
　　 王书记说小玉去镇里的话，以后咱们餐馆就是镇政府的定点接待单位。每年要吃十多万呢！你说我舍得啵？哎呀不说这个了。你倒是自觉点呀！
　　 刘星还在想着小玉的事，没回过神来。李霞却已经动作起来了，一只手在他裆部揉着，又将刘星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前的肉球上。几分钟后，刘星就被李霞压在身下了；刘星觉得李霞像极了一头凶猛的雌性动物，高高在上，围绕着一个盲目的东西不停地动作，像要将胯下的男人吞食掉。真可怕！刘星想着，闭上眼睛，忽然小玉的身影就从黑暗中浮上来。于是，刘星索性全心全意地想起小玉来，从她第一次进店开始，放电影似的，一举手一投足，一笑一颦，一帧一幕都不放过；想着想着，心情竟出奇地变好了。
　　
　　 第二天轮到小玉休息，刘星半下午瞅个空，去了小玉的住处。那地方也是刘星帮她找的。巴掌大的镇子，一根烟没抽完就到了尽头。小玉住在镇子东边废弃了的一所小学里边，原来的教师宿舍。小玉没想到刘星会来，有点不自在；刘星就自顾自的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笑了笑说，这地方太寒碜了，配不上你。这倒是真话，小玉在他心里就如金枝玉叶一般，虽说她只是个服务员，但她又实在不只是个服务员。
　　 小玉也笑了，我还挺喜欢这里的，安静，没人打扰。
　　 刘星说，你这年纪，应该爱热闹才对；不像我们年纪大的，喜欢清静。
　　 你也不大吧！小玉说着，低了头。
　　 我告诉你，有人叫我星爷，你说大不大？
　　 小玉就噗嗤一声笑了。
　　 刘星看着她笑的模样，觉得自己有点把持不住。便赶紧换了个话题说，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你这样的女孩怎么会做服务员呢？
　　 小玉的笑容就没了。沉默了一会，她问，你觉得我干不好吗？
　　 刘星摇摇头，当然不是！你干得很好，餐馆的生意有了起色，都是你的功劳，……我只是觉得你长得这么好看，干服务员是不是浪费了？
　　 小玉瞪了他一眼，说，都这么想！
　　 那一眼却瞪得刘星很受用。
　　 小玉接着说，我就是想赚点干净钱，没想到这么难！东奔西走的，换了好多地方，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我！
　　 这话刘星听得一惊，一种不真实感让他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前额。有点发烫！小玉却是脸微微地胀红了，好象一个正在生气的倔小孩。
　　 你以前做过接待吗？刘星脱口问道。
　　 做过。每到一个地方，那里的领导就会找上门，要我去做接待。我上过当。……那些男人太坏了！小玉叹了口气，再也不想做那个。
　　 刘星望着小玉，不好意思看太久，便抬头望天花板。旧式的方格蓝纸板镶嵌在木槽里边，木槽也漆成了蓝色。三个角落都有漏雨的痕迹。
　　 明白了。刘星说。我想重新给你找个地方，下次落雨之前。
　　 说完他就走了。
　　
　　 不得不说，摔碗的声音很刺耳。刘星赶到厨房时，那碗已经粉身碎骨了，白色瓷片四散在地板中间；有两三块完整点的仍在不安地摇颤。碗是付小红摔的，付小红是李霞的表妹，也在寻味餐馆帮忙，之前的两个服务员和一个洗碗工都由她管着；不过打小玉来了，事情一多，那三人便有些不听她使唤。
　　 要怪怪她呀！长得狐狸精似的，光知道勾人，脏活累活不肯伸手！付小红指着小玉，咬牙骂道。
　　 你别乱讲！刘星面带愠色。
　　 付小红却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不依不饶，数落个不停。
　　 小玉也不反驳，只是蹲下身子去拾掇地上的瓷片；刘星正想阻止，就听见小玉哎呀一声，手指被瓷片划伤了。
　　 刘星就心口一痛，那一下好象划在他身上似的。想要察看她的伤口，小玉却摇头不让，一边自言自语，我怎么这么傻，都不记得用扫帚了。
　　 你是一下子着了慌，忘了呗！刘星宽慰她，说着，便转身去隔壁的药店买创可贴。
　　 瞧瞧！苦肉计都用上了，贱人！付小红一脸鄙夷。
　　 刘星一听这话，便觉怒气上涌。他将创可贴给了小玉。转而对付小红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是不是要我把你的丑事讲出来呀？
　　 付小红楞了一下，嘴巴却仍不落下风，我有什么丑事？你说！
　　 你和姓王的……书记！你们的事以为我不知道吗？
　　 付小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刷地红了。终于轮到她叫人家别乱讲了，不过声音却小了下去，甚至有了三分恳求的味道。
　　 你听说王书记要小玉去镇里搞接待，就嫉恨她，今天不过是借机发泄而已！刘星大有一吐为快之势，这让他自己也有些惊讶，他拿不准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但他就是一门心思护着小玉，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
　　 幸好那天李霞不在店里，要不然真不晓得会闹成什么样子。刘星后来不止一次想。
　　
　　 两个月后，我再次光顾寻味餐馆，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光顾它了。
　　 那时候，小玉已经不在那儿做服务员。她是突然失踪的，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刘星。这条爆炸性新闻五里镇的人没日没夜的议论了个把月都未见消停。
　　 餐馆现在是付小红在经营，李霞将自己在家里关了半个月，后来去了镇上的一家制扇厂上班。
　　 那个胡子拉碴的庄稼汉子仍坐在小圆桌边。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明天再不来了，他叹了口气说。
　　 我望着他那张脸，莫名其妙地笑了。
　　 然后我问，你怎么看星爷呢？
　　 星爷？庄稼汉子忽然眼睛放出光来，他用肯定的口气骂道，这狗日的真他妈值了！
　　 你觉得他和小玉在一起？
　　 那还用说！
　　 能去哪呢他们？
　　 总有地方去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