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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的雪

作者: 遇路 时间: 2016-03-11 阅读: 119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下班了。她想到自己要“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才能回到宿舍,便觉得自己像转蓬。她边想边追上走到楼梯口的一路鲜花说:“你走路真快。”一路鲜花笑得露出二十

摘要:生活在底层的转蓬,事业爱情双失败,但她仍不放弃追求.
   下班了。她想到自己要“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才能回到宿舍,便觉得自己像转蓬。她边想边追上走到楼梯口的一路鲜花说:“你走路真快。”一路鲜花笑得露出二十八颗牙齿:“因为短嘛,只能频率高点啦。”转蓬暗想:如果你长得很漂亮,别人就不要活了。一路鲜花刚刚本科毕业,父亲是大款。
   她俩一起来到停车处,转蓬没有找到皮卡(它是厂车)。只能和宝马一起回去了。她惧怕宝马,她想:如果宝马真的实施潜规则,自己就悬崖勒马。今天好在有一路鲜花同行,她就不必费劲地寻找话题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转蓬想起自己像一路鲜花这么大的时候(二十三岁)正做着风花雪月的好梦。转蓬尤其喜欢雪,因为雪洁白无瑕不同于尘世的水。当她因自己的第一篇文章变成了铅字而认识了作家甲、乙、丙时,她觉得自己的雪之梦就快成真了,因为作家甲、乙、丙分别这样对她说:
   “我可以带带你,你就好比是在黑夜里摸索找到一盏灯。xx就是跟在我后面的,现在出道了。”
   “我可以指点指点你,你就不必走弯路了。”
   “如果你有好作品,我会帮你推荐的。”
   可是,两年过去了,转蓬的雪之梦仍未成真,她发现作家甲、乙对自己说的话也变了。作家甲(简称甲):“作家乙(简称乙)只能小打小闹了,他的小说干巴巴的,不幽默。”转蓬记得甲起初是这样对她说的:“去找乙吧,我对他介绍过你,他的小说写得不错。”她还记得乙前不久这样对她说过甲的诗:“什么十亿面红旗骏马的,那不是诗。甲也就是个小编辑而已,还是借用的。”乙还说了其他作家(包括他们的父母、配偶、子女)的状况,转蓬觉得乙成了福尔摩斯。
   但转蓬求经心切,所以,当甲总是让她的手机抖一下之后,她也总是发一条短信问候他,因为她回电话给他,他不接。这次,他终于让她的手机抖个不停,她才可以接通他的电话,他让她去看看他,因为他最近工作不顺,心情不好。她还是希望他能带带自己的,所以她被他的电话呼来了。
   “有男友了吗?”
   又来了!她最讨厌别人这样问自己。她想起乙也这样问自己,为了防止他们再问,她信口雌黄:“有了。”
   “噢。”甲盯着她的脖子。
   她又觉得脖子痒痒。从前年开始,每逢盛夏受热,她的脖子就会长出红块块。她知道再过几天,这红块块就会变成白泡泡,然后结疤就好了。
   “谈过几个?”
   这和写作有关系吗?她勉强答道:“一个。”
   “什么单位的?”
   她忍耐着胡乱地说了一个名称。
   “以后,我把你当作妹妹,好吗?”
   她起身告辞——她在生气:自己因为买这斤送给他的茶叶而破产,就是为了和他这样瞎诌吗?他也太毒了:做他的妹妹,不就像他一样了吗——俩眼袋像两座山似的,满头杂毛。
   “小说就是说说笑笑。”乙像上次一样,在她告辞时,对文学蜻蜒点水。
   她觉得自己是颗小豆牙,最多只能用把稻草压压她,而她正扛座大山:她是女工,三班倒,无期徒刑也没有一个深夜班漫长。何况,她还总是担心自己让价值几千万的催化剂丧命。说说笑笑,他来试试!
   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乙了。所以当乙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着“有空就来玩”,她就来了。
   “不工作怎么行呢?”乙一看见她就说。她再次觉得他成了福尔摩斯:他还没问,她也没说,他就知道她成了无业游民。
   “开个店吧。”
   开玩笑吧?转蓬想着。因为她身无分文。她还想起甲曾说过乙歪打正着:开店赚了不少钱。
   “你不想做,那我们就还是来谈谈文学吧。”乙说的是一个名家的小说:“我”给了一个乞讨路费的叫化子十元钱,叫化子又给了“我”五元,说她只要五元就够了。“我们都知道叫化子嘛——”乙露出了不言而喻的口气,停了一会又说:“但她又给了我五元,这就是主题深刻了。”乙的所言很快就与文学风马牛不相及:“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啊?”
   转蓬觉得找一个男朋友就如登上月球一样困难,何况结婚?她忽然想起有人这样说一个女孩子:恋爱都谈了两三年了,早就不是女孩子了。转蓬只能说:“早分了。”
   “其实,不结婚找个情人也蛮好。”
   转蓬不能说自己非常想结婚。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总觉得你像我的初恋情人。”
   好了,乙也不能再见了。转蓬想着,又觉得还有哪儿不对劲,终于恍然:当她一边构思文章一边担忧着下个月的生活费时,就觉得自己如一个叫花子一边行乞一边高唱着我的未来不是梦。叫花子就叫花子吧,那么乙就不会收自己的礼物了。她心存侥幸地想着。但是乙让她失望了。
   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作家丙(简称丙)了。丙还是对她说这句话:“如果你有好作品,我会帮你推荐的。”这句话已经让她的耳朵感冒了:是金子就会闪光,是钻石就会永恒,如果有好作品,何必他多此一举?她只是希望他能:化腐朽为神奇——让她成为金子、钻石;或者——报刊上不是有滥竽充数的文章吗?让她也充几回;至少对她的文章有个评价,没有长处就说短处。
   然而,丙是这样做的:
   他只是吓她:要想写出好文章,就要受苦。作为一名作家,应该让生活去养他,让苦难去养他。
   偶尔,他也会对她的文章有个评价:“xx写得还不如你。”转蓬一听就觉得自己成了孙山,丙的话变成了“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
   丙在帮转蓬推荐:“给xx报投点稿。”转蓬的心凉了:那是什么报纸啊——满是劣质广告:什么招聘洗碗工、大减价啦,偶尔夹一篇廉价的豆腐干:一千字五元。
   转蓬失望之余不免窃喜:有人叫丙快走——车来了。人在匆忙中难免丢三落四,那么自己就可以带回这条香烟了。她这样想着,便以为丙是想和自己握一下手就算告别了,但她很快就发觉自己想歪了:丙欲走还留,他虽然不看她,但他的右手伸向她的左手。她只能将左手拎的一条香烟递给他。他立即将香烟塞进包里,百忙中不忘回赠她一叠稿件,这才开始竞走。
   转蓬随手将稿件扔进了垃圾箱:如果将名著比作满汉全席,那么这叠无名小卒的稿件就是烂咸菜。转蓬怅然地想着:自己少一个子儿就是少活一秒,丙拎走了那条香烟就是让自己至少折寿半个月。为了活下去,只能重出江湖了。去做服务员吗?自己已是今生怕草绳了,还去让蛇咬吗?
   转蓬的思绪被宝马的话打断了,他在问她的儿子多大了。她赶忙掐指一算说出了她这个年龄应该有的孩子的年龄:“四岁。”宝马又说四岁属什么。转蓬刚想假装晕车作呕吐状,宝马救了她:“属狗。”转蓬不禁在心里轻叹:忽亡忽复存。她又想起了这件事:
   半梦半醒间,她看见热点温度已经升到八百五十度。她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她总做这样的梦。但她很快就吓醒了。她知道即使立即停车,热点温度也会升到一千多度,在这一瞬间,虽不至于让催化剂丧命但会让它残疾。千钧一发之际,她急中生智地将记录仪停了。这样,记录下来的最高的热点温度就是八百九十二度。车间主任问是谁停的记录仪。转蓬已经做贼心虚了,车间主任却宣布她无罪:“我知道不是你:你不精通业务,人又老实。只要你说出是谁,就不关你的事。”转蓬虽然分不清像蜘蛛网一样的管道,但她记住了让催化剂丧命的温度是热点温度达九百度。她虽然老实,但不傻,当然不会作茧自缚。
   转蓬记住了:自己有一个四岁的儿子,属狗。她仿佛又听见皮卡在叫自己女佬,转蓬觉得刺耳。其实,她也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有一个两情相悦的爱人和一个可爱的孩子,只是求之不得。能与幸福的女人相媲美的是小姑娘,只可惜小姑娘们一不小心就分别变成了老姑娘、寡妇、弃妇、黄脸婆。转蓬成不了幸福的女人,就宁愿(当然也是无可奈何)做老姑娘。但她知道周围的人容不下老姑娘,便在厂里冒充黄脸婆。这样就没有喋喋不休的话语、异样的眼光像刀剑一样的刺向她了。
   转蓬不敢再走神了:她得留心宝马的问题。好在一路鲜花仍在不停地和宝马说话:“ktv不是娱乐场所吗?怎么在大屏幕上放模特?”
   宝马心不在焉地侧视了一眼大屏幕又看着眼前的红灯:“模特穿得那么少,不就是娱乐吗?”
   “(ktv)里面的(小姐)穿得还要少吧?”
   “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转蓬暗叹:一路鲜花有权这么没心没肺地说话,因为她还小。转蓬随即又用心地看着路边的房屋,她刚想说停车,宝马已将车停了。她这才发觉他其实很细心:她只坐过一次他的车,他就记住了她下车的地点。她其实不想下车,就在车上一直这么飘下去,总比“当南面更北,谓东而返西”强。雨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鞋子,她不禁叹息着这句词: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她又想到她所租的房屋即将拆迁,她必须尽快地重新找到房。每次搬宿舍,她都觉得是移一座山,关键是找到合适的房子就像写文章找灵感一样困难,更何况这次要拆五个村……
   转蓬回到宿舍后,边热饭烧水边寻找明天穿的衣服。当她看见这件白色的风衣时,又想起了水蒸汽。他曾说过他最喜欢看她穿它,她也是最喜欢它(因为它的四个钮扣上分别镶嵌着“风花雪月”四个字),这就如他俩初次想见产生共鸣一样:
   她正襟危坐,双手紧握包带,不知面试她的他会提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没想到他笑着对她说:“我看过你的文章,《雪》写得不错,很灵秀。”她也觉得这是她写的唯一一篇还算耐看的文章,而她写的其它文章,她现在已经觉得惨不忍睹。“我很早就读过你的文章,真是文如其人,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他的话让她心动。她曾经以为心动如百年不遇的地震,没料到如此容易、迅速、而且感觉是这么美好:她的心弦已经被轻轻地拨动了,弹出一首欢快的乐曲,这首乐曲让她忘了所有的忧伤……
   从此,她就心不由己,何况他还在煽风点火:帮她开办公室的灯;每天和聊一会文学;对她只有称赞——即使不是赞美,哪怕他只是问她一句最寻常的话“你吃过饭了吗”她也爱听。可是,她就要看不见他了,因为她不能胜任现在的工作:她原以为只是写写宣传报道,其实是用一篇宣传报道去骗被宣传单位的两千元。她潸然泪下地发了条短信给他:对他在工作中给她的关照表示感谢。泥牛入海。她发誓如果以后自己再想起他,自己就是王八蛋、臭鸡蛋!可是,几天后,当她在公园里看见他捧着鲜花向她走来并听见他对她说:“生日快乐”时,她就忘乎所以了。她也预感到他俩没有未来,但她的心仍然一往无前地期盼着和他相见,而她总能隔三岔五地看见他……
   当她看着这件风衣上少了一个钮扣时,她又想起了一幕:那是她无意中看见他和新娘一起站在宾馆门前迎宾。一缕秋风、一片落叶、一个阴雨天……都会让转蓬难受得如过敏的牙齿受到了酸冷的刺激,此情此景便让她觉得天空摇摇欲坠了。她的魂魄慌忙飞去支撑天空,她便失魂落魄了。她就像一个快死的人:想叫,无声、欲哭、无泪、逃吧,寸步难行……当她扯着风衣上那个有着雪字的钮扣然后又不知将它扔到哪去了时,她已经万念俱灰,而水蒸汽的婚礼还在欢天喜地地进行……
   电水壶开始尖叫了,她赶忙拔出它的插头,收音机里的歌声便胜出:“可不可以牵你的手啦,从来没有这样要求……”她想起他和水蒸汽也是连手也没有牵过。他曾这样对她说过:“千万不要像信任我这样的信任别人,别人可没我这么好。”
   三八一走进转蓬的宿舍就将收音机关了。转蓬知道她向来如此:以干涉别人的生活为乐。三八紧接着说:“我帮你找到一个好对象:未婚,做保安。”
   转蓬婉转地转移了话题。她还没想过瓦全。当她的魂魄归来后,她便开始了她担心是绵绵无绝期的痛苦。如果人生一定要经历痛苦,她愿意经历任何一种痛苦,只要能割断对水蒸汽的思念。也正是这种痛苦让她悟出了许多:她之所以会为水蒸汽动心,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那些话语,那些话语不过是软件,他自己才是硬件:省报的记者兼主任,风度翩翩,五官精致。爱情如种子,只有遇到合适的土壤、雨水、阳光、肥料,才能拙壮成长。他怎么可能娶打短工——也许以后会像阿Q一样连短工也打不上的她呢?如果强迫琼瑶将女主角改成母夜叉、将男主角改成卡席莫多,琼瑶还能天方夜谭吗?
   “你不是一直要找未婚的吗?他正好未婚。”
   转蓬气恼地想着:对方未婚应是理所当然,因为自己未婚,怎么让未婚成为一个中心了?三八露出了惊乍样:瞪圆了小眼歪着嘴角:“难道你还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吗:什么有文化……你的软肋上可有两个基本点哦:年龄(高)、工作(低)。”
   转蓬已经懒得婉转了,便沉默。三八终于走了。转蓬这才打开收音机,她等来了天气预报:“今天夜里到明天全省中到大雪……"转蓬更愁了:雪天路滑,上下班的途中就更危险了——她原本只是厌恶皮卡:皮卡长相举止皆猴相,说话顶天一句顶地一句,中间用脏话连接;但她现在开始惧怕他了:他昨天还说要把她载到深山里去。更危险的是上班——宝马已不止一次问过她是不是会喝酒;他还在会议上这样开导业务员:“不要总是QQ小女人,业务拉上来了,什么样的女人搞不到?”转蓬觉得天空又摇摇欲坠了,但这一次,她守住了自己的魂魄,以便真的到了悬崖时,可以及时地勒马。
   第二天,转蓬起床后发现地面是干的,太阳居然出来了。天气预报证明她没有眼花:“今天到明天晴……”灿烂的阳光驱散了她的如阴霾般的思绪。同时,她又有些遗憾;不知道今天该下的雪为何没下?她这才发觉自己其实还在期盼着雪,期盼着自己能无忧无虑地数着雪花。她不禁轻叹:心有余,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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