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
作者: 火中凤凰
时间: 2016-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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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医学研究表明,人在照镜子时会自动进行脑补,你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往往要比你的真实长相要漂亮百分之三十,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跟照片不像的原因。” 开
“据医学研究表明,人在照镜子时会自动进行脑补,你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往往要比你的真实长相要漂亮百分之三十,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跟照片不像的原因。”
开篇之所以援引了上面一段貌似没头没尾的鬼话,缘于我对此说法深有体会,同时这也是我即将要讲的故事论述的重点。不过,我是多么希望这段可恶的鬼话是毫无科学依据的啊!
先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这个人素来对自己的容貌持比较乐观的态度,拥有一定的信心。老实说,我怕老。不知道一个已经四十不惑了的老男人竟然会像女人一样怕老,算不算是件丢人的可笑事情。
每天一早起床,我首要做的不是上厕所,而是匆匆洗漱、刮脸、梳头、擦护脸霜,完成了这一系列连贯的程序,然后对着屋里那面大镜子,身体尽量摆出自然的姿势,脸上展出自认很是优雅的微笑。经一番悉心的左端详右端详,感觉挺满意——嘿,今早的容颜没有老于昨晚,哥尚年轻,可怕的衰老问题不纳入哥的担忧范围之内。臭美罢了,一捂肚子——嘿,不妙,哥不老但尿急。
每天一早臭美照镜子俨然成了我的必修课,就像不幸患上了强迫症。没错,我确定自己准是得了强迫症。我头天不问,二天准早早问:“儿子,你看爸……”还未等我说出“老了没”,这小子便闭眼塞耳没好气儿地“安慰”我:“没老、没老、没老……”可怜的儿子想必在八年前就已经被我问得不耐烦了,要知道,过了今年的农历二月初三他刚满十三岁。
儿子的“安慰”掺杂明显的勉强味道,性质十分可疑,我更需要外人的肯定。
有一次我用试探的口吻问坐对桌的小张:“小张,我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年轻多好啊!你再仔细瞧瞧你马哥我,都老成什么模样啦。对啦,马哥是不是特别显老?”参加工作不久的小张可是我们局里的顶级美女,她拥有白皙如玉的肌肤,颀长秀丽的身姿,性感动人的小嘴儿,一双明媚的大眼睛就像秋日的湖水一样澄净,弯弯的睫毛扑闪扑闪,理想的鼻子使她的五官轮廓更加地立体,面容也就更加地让人百看不厌了。总之,我怀疑她极可能是造物主严格按照黄金比例的艺术模式创造的杰作之一,光彩照人的美丽仅凭三言两语是无法说清的,能够和她共处一个办公室实在是我莫大的荣幸。
听我如此问她,小张先是手掩朱唇盈盈地笑,笑得芬芳的身体微微地哆嗦,若轻风拂柳可爱至极。继而她正色道:“哪有啊?咱们马哥才不显老呢!”
“真的?马哥读的书少,你可别忽悠我。”听美女这么评价,我简直心花怒放。
“真的不老。”她一本正经的说,“就算老,马哥也是假老。”
“假老是什么意思?”
“哎哟,我说大叔,你连这个都不懂?假老就是不老呗。”她吐舌头做了个调皮的鬼脸,“是我发明的新词,哈……”她边说边笑,笑得花枝乱颤。
尽管小张解释的合情合理很是巧妙,但是我感觉她笑得不像刚才那么可爱了,笑得有点不怀好意。谁管她是由衷申明我不老,还是虚情假意地明褒暗贬?管她呢!
这件事过去以后,我照样每天一早憋着尿照镜子臭美,照样每天问儿子而博来他不耐烦的“安慰”。有一天我无聊地翻阅杂志,读到了一段令我心里打鼓的内容:据医学研究表明,人在照镜子时会自动进行脑补,你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往往要比你的真实长相要漂亮百分之三十,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跟照片不像的原因。
说真的,这段话差点动摇了我关于自己不老的信心。
然而很快,我就不以为然照样我行我素了,照样自恋得让儿子唯恐避之不及。譬如那天早上,我对着镜子精心打扮,认为自己是个不老的神话,简直年轻得让自己不由暗暗赞叹。谭咏麟声称他年年二十五岁,我想我绝对不比他逊色。
打扮过后,就该准备上班了。我在街口拦截了一辆出租车,司机落下了玻璃,自驾驶位置那边侧着身子向我露出了他的尊容。嗬,这家伙丑得真够可以,一张大饼脸外加酒糟鼻,惹我生厌。
“大哥,”他脸上挤出令人憎恶的伪笑,“去哪?”
“市政府。”我回答。“大哥”?这丑家伙瞧着年纪没有五十,至少也得四十七八——那么老,凭啥称呼我大哥?平时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叔叔”、“大哥”了,害怕给我叫老喽。
“上来吧。”他说。
随之我上车,大饼脸司机按了计价器。
“干吗?”我不高兴地说,“我每天上班坐车都是启车费五元。”
“合不上账大哥。再说也就多出一两块钱,就别精打细算斤斤计较了。”
丫的还叫“大哥”——我气坏了。于是,我毫不犹豫推开车门下了车。
后边随即又徐徐驶来一台出租车——有时候出租车比打车的乘客还要多。我伸出胳膊,拦住了它。副驾驶车门上的玻璃落下了大半截,俯身一看,司机是个体态瘦削的女人。她直视前方,并不看我。“要去哪?”她语气生硬地问。
“市政府。”不像话,服务态度怎么如此恶劣!我迟疑了起来,打算等下一辆,反正出租车也有的是。
“上来吧。”她仍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样子好像在自言自语。
“不打表行吗?”
“不行,市政府可不近。”她这才扭过脸看着我说,态度非常地坚决。
“好吧”,看清了她的脸,我决定坐她的车,“那就打表。”
故事讲到了这里,您一定以为这位瘦削的司机女士是个天生丽质秀色可餐的骨感美人,因而我这个注重外表、偏爱容颜美的庸俗之人在目睹了她的芳容之后才选择了她的车。如果您真的这样判断,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她颜值可不高,未老先衰,刀条似的脸庞布满了显而易见的蝴蝶斑,眼角的鱼尾纹多得像松树的针叶那样细密,并且瘦弱的身体仿佛刚刚大病初愈一般。然而有一点给了我选择乘坐她的出租车的理由——我一眼认出她是周桂英,我小学四年级直至毕业的同桌,外号周扒皮。提起外号这种既有趣又充满了恶作剧色彩的民俗文化,在我小学时代是司空见惯的,几乎每个同学都被小伙伴们按姓氏或体貌特征给量身打造了一个外号,我的外号是马大哈。
“我冒昧地问一下,您小学是不是在第五小学毕业的?”车向市政府方向开了有一会儿,我问她。我认定她是周桂英无疑,因为我看到了她操控方向盘的右手背上一块暗紫色的胎记。那时我总是拿这块胎记取笑她,经常把她气得直哭。对此,我记忆犹新。
“对啊。”她转过脸惊讶地打量了我一眼,接着纳闷地问:“你怎么知道?”说完她抬手向耳后捋顺了下耳际旁的发丝,许多发丝业已泛白。
“我也是五小毕业的,丁老师教我。”我真失望,她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同时,也为她的老态而暗自吃惊。
“我也是。”她转过脸直视前方,“这么说咱俩是校友?你那届同学都有谁?”
“贾丽梅您认识吧?”贾丽梅是市新闻节目主持人,因此我首先提到了她。
“哎呀,贾丽梅是二班的,我在四班。”她转过脸又看了我一眼,“看来咱俩真是同一届同学呢。你是哪个班的?”
“我和胡超一个班。”胡超从小就劣迹斑斑,十年前犯了抢劫杀人罪伏法了。提同学需要掌握一个技巧,要么提当前混得最棒最优秀的,要么反之提最糟最坏的;一般情况下,人们只对此二者的印象较为深刻。
“咱俩一班啊!”她目视前方,谨慎驾车,可说话的声调洋溢着激动。
“以前我膈应胡超,老欺负我。”她又看了我一眼,神色里流露出一抹悲哀与惋惜的黯淡光彩,语气有些消沉地说,“但现在偶尔想起他,我的心就不好受。”
我不做声,心中盼她认出我的美好愿望正渐渐破灭。
“我说,你是李建吧?”她笑着说,“我看像。”
“不是。”我有气无力地说,“李建坐我后边。”
“呵呵,你是王洋,对吧?准没猜错。小样,穿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
“不是。王洋坐我前边。”我已经忍无可忍,便按捺不住问道:“你是否记得马英鹏?”
“你是说那个马大哈呀,当然记得了!”她直视挡风玻璃,眉飞色舞地说,“他是我同桌。你和他目前还有联系吗?小学毕业后我再没见到过这小子呢。”
“我就是啊!”这回轮到我情绪激动了,只是我的激动很像是在发脾气。
“真的是你——”她这次转过脸,大致足足辨认了我三秒钟,“马大哈?”
“嘁,不是我还能是谁?周扒皮的眼神可不怎么样。”我有点愤愤不平。
“哈哈,还怪上我了。”她笑了,“给《同桌的你》免单。”她关掉了计价器,然后开始嘲讽我起来:“马大哈呀马大哈,你说说谁还能认得出你?你瞅瞅你老的!我说你咋老成这副德性了。”
我又羞又气,却不好发作。
行驶到了一个信号灯下,恰好赶上红灯,她停了车。只见她抬头对着后视镜,抿嘴微笑端详后视镜中的她自己,唠叨开来,像是对我说:“你看看我,瞅着起码得比你小上个五六岁。你是不是心思太重,平日里考虑的事情太多呀?你瞅瞅你老的!”
“据医学研究表明,人在照镜子时会自动进行脑补,你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往往要比你的真实长相要漂亮百分之三十,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跟照片不像的原因。”——我明白了,看来这段鬼话不无道理,镜中的不是自己而是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