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粟

（一）
　　 这个夜晚颇不平静。妻子在床上睡得很熟，偶尔的鼾声显得平稳而有规律，只是云生却一直心神不安，刚才的一个短信让他更为焦躁。也许，在今天之前，如果收到这样的短信，内心可能还有些激动，毕竟，那对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云生而言，真是一个不小的意外，绝对是意外之外的意外。像他这种算不上英俊，又没有多少余钱的人而言，绝对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只不过，这好事，的确不算是太好的好事。刚才那条短信，云生一收到就删了，和妻子一夜缠绵之后，他才知道，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归于这个和自己过了好些年的人的。
　　 “你出来吗，不出来我就真动干戈了！”一条短信又一声“嘀咕”到了他的手机上，云生连忙拿起手机，点了“删除”两字。
　　 一旁的妻子翻了个身，问道：“谁啊，这么晚了？”
　　 云生尴尬一笑，道：“没事，是老板，让我明个儿早点去。你好好睡！”
　　 妻子又翻转过去，迷迷糊糊地回应。
　　 云生看着熟睡的妻子，想要说点什么，可是看到妻子那慵懒而淡定的睡姿，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道：“淼啊，我是真心错了，你要是知道了，可别怪我啊！”
　　 妻子迷迷糊糊地答道：“怪你，能怪你什么啊？”接着又睡过去了，鼾声依然平稳。
　　 云生的嘴角咧出一抹淡笑，那笑里，有着很多的无奈，很多的绝望，很多的不安和恐慌，最后变成一丝凌厉，像是刚从僵硬的笑容里抽出一把隐形的刀，刚开始欣赏刀的样子，接着开始理会刀的作用，最后想起了杀人的动机。
　　 手机又“嘀咕”一声，几行字出现在屏幕上：“刘云生，你再不出来，我就把照片发给你妻子，就把这些发给你孩子，传到你们公司网上，看你怎么立足！”
　　 云生盯着屏幕上的字，手一下子握紧，牙齿都开始打颤，嘴里道：“婊子就是婊子，果然厉害，做了事情还想敲诈，你当我刘云生是吃素的啊？我就算不是什么人物，但拿你这么一个婊子，难道还能有什么障碍？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省得你整天没事找老子的茬。”刘云生慢慢地从被窝里爬起，拿着手机发了条短信过去，“这就出来，你等等！”
　　 手机又是“嘀咕”一声：“行，那我等你！”语气好似弱了些，倒觉得像是很多意思，这简单几个字，让刘云生的心又是莫名的一阵咯噔。到底还是小姑娘吧，任性得很，只不过，自己可不是十几岁的小男生，会任由她胡闹。
　　 回头，他又看了看熟睡的妻子，一种很复杂的心绪涌了上来。他慢慢地穿上鞋子，往门口走去，蹑手蹑脚地生怕惊醒了妻子。可是就快到门口的时候，“哐当”一声碰到了餐桌上的一个盘子，盘子落地，发出一阵巨响。
　　 妻子一个惊起，忙问道：“怎么了，云生？”
　　 刘云生尴尬一笑道：“没事，刚才老板又来了一个短信，说是有事让我出去一下，这不是不想弄醒你吗？没想到反而碰到了东西，还把你惊醒了。你好好睡，我去去就来。”
　　 “哦，那你路上小心点，明早儿我还要送孩子上学，你回来自己睡就是。记得关门，带上钥匙！”妻子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你们老板还真是够奇葩的，这么晚还叫你出去。”
　　 云生一脸尴尬，一边附和道：“是是是，这个人就是个工作狂！你好好睡，不然明天起不来。”
　　 妻子翻转了个身，没有再说话。刘云生忙三步并两步地走到门口，开了门，闪了出去。
　　 （二）
　　 刘云生原是一家私企老板的司机，虽说是司机，挣钱好似不多，但是每次陪老板出入各种场合，倒也混出了个模样，大场面也见识不少。与其说是司机，其实和朋友和保镖没啥大区别，有时候老板也会有私密事件让他去办，所以老婆才对他晚出晚归不太在意。跟着老板走南闯北，老板偶尔也会给些好处，甚至也会把一些重要人物介绍给他认识。每次这样子的时候，刘云生总有一种莫名的虚荣感和优越感。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能够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不仅自己光彩，甚至遇到什么小麻烦，人家偶尔也会卖个面子，这倒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偶尔没事，刘云生还会开着老板的奔驰车在外面闲逛，这种豪华轿车一路经过时，别人投来的惊羡又嫉妒的目光，也让刘云生的内心膨胀到一定的高度。
　　 来自农村的刘云生没读几年书，小时候家境不好，早早就缀了学。尽管如此，多年的职场生涯，却也给了他不少的历练，很多事情也做得十分周到，有时候甚至滴水不漏。老板对他十分看重，心里有什么话，家里有什么事，也常常找他商量。如果说老板是公司里的一把手，刘云生其实就是公司里的二把手，谁见了他，也都敬三分。其实人生，钱多钱少有时候真没有多大问题，像刘云生这样子的，钱虽是不多，但是混个日子，也算是顺风顺水的。虽然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但是偶尔露个脸，也是体面至极的，再加上刘云生本来人就长得高大，容貌也不算差，所以外面的人一看到他，常常把他当成了领导。当然，刘云生在自己的领导面前，却总是低眉顺眼，不敢太出格。总之，对他而言，这份司机的工作，是他人生里可以给他荣耀，给他未来的好工作。
　　 认识丽丽，完全是出于刘云生的意外。丽丽其实相对于刘云生而言，还是一个小姑娘，十七八岁，身高一米六左右，皮肤白净，容貌挺秀美的。比丽丽大了一轮还多的刘云生，在这样子的小姑娘面前，算是一个年长者，过来人。其实在认识丽丽之前，刘云生挺爱自己的妻子，挺享受自己的生活，小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可是认识了丽丽，刘云生内心深处对于所谓的爱情就产生了莫名的期待，尽管已经老大不小，但是内心的冲动还是占领了上风。话说不管哪个男人，遇到漂亮年轻的女人，都会受到诱惑，刘云生其实以前也被别人这样子诱惑过，只不过他那时却连逢场作戏的心情都没有。刘云生有个好妻子，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儿子也照顾得很出色，因而刘云生对自己的妻子，除了爱，还有感激。只不过丽丽一出现，世界顿时倾覆了。刘云生对自己解释说：“这或许就是爱神光临的感觉。”
　　 什么是爱神光临？用一首歌的歌词就可以解释成“微妙的反应，突然想起你，我听见爱情光临的声音。”刘云生是在一个酒吧边上遇到丽丽的。那天，一个不算是朋友的朋友，说有个酒吧挺好的，让刘云生陪他去逛逛。那天刘云生刚好没事，刚好又想到什么地方去溜溜。其实像刘云生这样子三十开外的人，在外面有个小三啥的，在现今的社会还真是挺多的。那个朋友就因为刘云生没有包个小三，还嘲笑了他。那时刘云生还只是笑笑，心里却是蛮鄙视这个头都快秃顶的男人，都这样子了，还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只不过，在这社会混，装聋作哑，对谁都礼让三分，就算心里看着不爽，嘴里依然赞誉不断，这才能在现今的江湖混得开。刘云生深谙此道。
　　 只不过，上一秒还是这样子认为自己高人一等，比别人干净的刘云生，下一秒，就被所谓的美人卧怀给打倒了。刘云生一直对自己说：“那就是爱情，就是缘分，真正有心跳加快，有莫名的悸动的感觉。”
　　 后来，刘云生才对自己说：“很可能，那是酒精的作用，使得他醉眼迷离，心神恍惚，才以为自己是遇到了爱情。”
　　 （三）
　　 那天，刘云生和那个所谓的朋友到了酒吧，一上去就点了一份鸡尾酒，朋友点了一份白兰地。其实，刘云生的酒量很大，一般而言，弄个三五瓶大啤酒是完全不在话下。当然，这得归功于他做司机也做保镖的工作，老板出去应酬，他顶酒的机会很多，三五瓶啤酒，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概念。刘云生很少喝洋酒，理由是，不符合中国人那样子豪爽的性格。当然，无非是自己给自己找一个不算恰当但说得过去的理由而已。所以，才有那个朋友邀请他去尝试一番的机会。
　　 鸡尾酒的感觉倒是有些醇，入口也香，有种水果的香味，挺适合那种小资女人喝的。刘云生不喜欢这种看上去优雅，又有点灰暗的调子，酒吧不适合他这种大老粗。这是刘云生自己的解释。他就出了酒吧，到离酒吧很近小公园里溜达。
　　 说是小公园，其实就是这一带住户的附带花园，不偏僻，但是来逛的人却是不多。刘云生这么一逛，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子的雅兴了。以前和妻子谈恋爱，倒是喜欢这样子走走。现在嘛，除了餐厅还是餐厅，然后就是回家，和妻子也说不上几句话。有时候唠嗑了几句，就蒙着被子睡了。没有了当年的激情，尽管没有产生什么隔阂和不满，但毕竟是平淡了些。原本生活就是平淡的，平淡没什么不好。可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似乎是叫着“救命”两字，还有挣扎和喘气的声音。
　　 刘云生下意识地想要逃开，遇到这种事情，千万别掺和，不然被扯进什么麻烦，到时候有千万个理由，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可是当他倒退了几步之后，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充斥着全身，他踌躇了一下，又大步上前去看个究竟。正看到一个黑衣男子用手掐着一个女子的脖子，手很不规矩地在女子身上乱摸。刘云生大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黑衣男子似乎一愣，回头看了刘云生几眼，似乎感觉到不是刘云生的对手，站起身搓搓手便往前走。刘云生也不敢去追，像这种事情，他也不想惹麻烦，看刚才那黑衣男子，也不算个小，真打起来，自己也占不到便宜。看到人家离开了，他倒是松了口气，如果那个人真不走，自己说不定也不知道怎么办。现在的社会，人家就是这样张狂，也没得个办法。等到报警待警察来，谁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角落里的女人却抽泣起来，而且越哭声音越大。刘云生淡淡地道：“没事就回家去吧，如果人家没占到什么便宜，也别报警了，对你自己名声不好。”刘云生难得这么说实话，这个社会，人们不会在乎别人对你做了什么，只在乎你失去了什么。若是有些人有后台，你的未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想象。刘云生扯了扯嘴，最后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其实是多余的。他不是不同情这个女人，只是有些事情，轮不到他去同情，他也没有能力去同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哲保身才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才会对得起周围的一切。
　　 只是那个女人却没有停止哭泣，一边抹泪一边说：“叔叔，能否借我手机打个电话？”
　　 刘云生一听到她叫“叔叔”，不由转头去看个仔细，果真还是个小姑娘，挺标致的，眼睛也很水灵，身子颤抖的样子更加显得弱不禁风，那种凄楚，倒真是把刘云生给弄得心中一阵晃动。自古男人爱做英雄，自然，在这样子的情况下，刘云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把手机递给了那个女孩。
　　 “妈，你出来接我一下，好吗？”女孩子拨通号码，轻声地道。
　　 “这么大了，自己家还不会走啊？还要人接，你以为你妈很闲是吧？自己滚回来，你妈没那么空，真是吃白饭，赔钱的货！”电话里女人的声音显得可怕而阴厉，在这样子的夜里，让人觉得天气也冷飕飕的。
　　 刘云生的同情心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了，甚至对于女孩子的母亲的那种话，也几乎让他抓狂。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也不问问女儿发生了什么，就凭这几句话，刘云生真想上去狠狠抽几个巴掌。
　　 “我送你回去吧。”刘云生淡淡地道，内心却是渐渐变得柔情起来。
　　 （五）
　　 一路上，女孩几乎没怎么说话。刘云生开着车，眼睛望向前面，也沉默着。毕竟，这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刘云生虽说见过的世面不少，但是这样子的事情，况且还是个小女孩，他一时也不知道要找什么话题。
　　 “叔叔是有钱人吧？”沉默了太久，空气反而不正常，女孩子终于开口了。
　　 “叔叔不是有钱人，当然不是。”刘云生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自己不是有钱人，以前的很多时光，很多人把他当成有钱有势的人，而他自己，也常常这样子认为。如今倒是在小姑娘面前，说了真话。说出真话的感觉，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特别的舒爽。
　　 “今晚谢谢叔叔，叔叔是个好人，不然的话，我就——”女孩迟疑了一下，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一遇到这个话题，本来车里就孤男寡女，空气顿时又一阵紧迫。
　　 “以后出门，要当心点。”刘云生轻轻地道，“没事一个人不要到太僻静的地方，就是人少的地方夜里尽量少去。”
　　 女孩沉默了许久，最后才淡淡地道：“今天考砸了，想一个人安静安静。没想到遇到这事，以后会注意的。”
　　 “嗯。”刘云生点头。
　　 车里又是一阵沉默。刘云生发觉，其实这个女孩不太爱说话，也不太关心很多事情。一路上，只是低着头搓手，也不注意自己，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连自己是不是好人都不想，就跟自己上了车。刚刚遇到那样子的事情，也没有留一个戒心。刘云生轻叹，果真是现在的学生安全意识不大啊。
　　 “叔，就在前面那个转弯停一下吧，我家就在附近。叔叔给我一张名片吧，到时候我把打电话的钱还给叔叔。”女孩一脸诚意地道。
　　 刘云生一笑：“几毛钱的事情，算了。”
　　 “不不不，几毛钱也是钱，我可不想别人以为我贪小便宜。”女孩微笑道，“我叫丽丽，叔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