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娘教子
作者: 一寸光阴
时间: 2016-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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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是二零一三年深秋,西边天上的火烧云渐渐暗淡,火红的太阳就要沉下去了。古城郊外逍遥山庄一套别墅的宽阔院落里,张老太拄着枣木拐杖在养鱼池旁漫步,
一
那是二零一三年深秋,西边天上的火烧云渐渐暗淡,火红的太阳就要沉下去了。古城郊外逍遥山庄一套别墅的宽阔院落里,张老太拄着枣木拐杖在养鱼池旁漫步,阵阵秋风把院子里树上枯黄的叶子无情地掠下,叶片不时落在张老太的身上;稀疏银白的头发上,然后随风飘散,败叶枯枝洒满了庭院。
她已经年近八十高龄,皮肤白皙,脸上长出了老年斑,眉毛秃了,眼窝有些凹陷,看得出年轻时这是一对大眼睛。她衣着很普通,如果行走在大街上,这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可在这建有别致的小楼,花园,养鱼池的别墅小院里,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佣人,这一切告诉人们这个老太的身份不一般。她就是这座城市郑鹏举市长的老娘。
张老太名字叫张桂芝,从小就居住在燕山山脉的一个叫西沟村的山沟里,当年她可是个那一带响当当的人物。一九五二年就入了党,成立高级社时就是县里的劳动模范和人民代表。不幸的是早年丧夫,就留下一个儿子郑鹏举。她年轻守寡,含辛茹苦抚养儿子长大成材,是三年前儿子把她从老家接到城市来,说家里人都忙没有时间照顾她,就把她安排到这里了。
过惯了山村田园生活,劳作惯了的张老太,自从住进这别墅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虽然有两个专职保姆伺候她,每天想吃啥有啥,住的是洋楼软床,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她身子骨没见硬朗,反而一年不如一年了。她来这里还没半年就要求回山里老家去过属于她的日子,可是一年也见不到儿子两次面,见面也说不上几句话就匆忙离开了。她要回老家,儿子说家里的房子都扒了,回不去了,给她断了念想。
自开展反腐败斗争以来,张老太心里始终不踏实,见不少高官落马,心里惶惶的,担心儿子出事,对这套别墅的来路也心里总犯嘀咕:“听说这套房子值几百万,儿子哪来那么多钱买下这么好的房产呢?”
她感觉儿子这几年变了,每次来看她都是前呼后拥跟一帮随从,讲究排场,见了她说不上几句话就走。她早就传话让儿子回来,一晃又大半年了也没和儿子见一面。她想好了,见了儿子一定要刨根问底审问审问他。
天渐渐暗了下来,一群乌鸦从天上飞过,发出哇哇!哇哇!的凄叫声,她仰头看看,身上感到一阵凄冷。保姆催她回屋,她手臂颤动着拄杖回到她的卧室。
晚上她打开电视,新闻又报一名省部级高官因贪腐被抓了起来,这又触动了她那不安生的心。她想:“儿子真就那样清白吗?这些年社会风气很坏,当官的腐化成风他就能挺得住,不受挂连?”她心里真的没有底。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关儿子成长的往事在她的脑子里过电影……
二
一九八二年盛夏,漫山郁郁葱葱,地里的庄稼拉起青纱帐,高粱打苞,苞米挑枪,张桂芝家的院里桂花飘香。高考发榜,郑鹏举以全县高考状元的成绩,被清华大学录取了。这在穷乡僻壤的西沟村乃至全县都算是件惊天动地大喜事,因为县里就他一个人考入了清华大。县里广播站特意播发了这条新闻,她家在全县出了名。
张桂芝家,住三间泥巴墙茅草房,用柴杖围起个小院,是西沟村里一户穷困人家。站在院子里远看山峦起伏,重岩叠嶂,近看坡坡坎坎,一条窄窄的山道转向山外。
那天,太阳刚刚爬上山梁,乡长亲自带领秧歌队来到她家送录取通知书,小院里锣鼓喧天,唢呐吹起欢快的曲调,姑娘小伙们舞动彩带在她家门前扭起来,村里的领导,亲属和邻居闻讯都来给她贺喜。
那年她四十刚出头,乌黑的短发,泛红的脸上皮肤依旧光彩照人,身体结实,家里家外的活他都拿的起放得下。
乡长夸她为国家培养出一个优秀人才,乡亲们都伸大拇指为她点赞,喜悦的神情洋溢在她的脸上,小院一扫多年的寂寞,张桂芝乐得合不拢嘴;她感到自己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望着乡长给儿子带上彩绸绶带,儿子从乡长手中接过通知书,她心中为有这么个争气的儿子充满了骄傲和自豪。乡长当众乡亲面宣布,儿子上大学期间的学费都由县乡两级从助学基金中资助,希望他好好学习,将来成为国家栋梁,欢迎他毕业后回家乡来干事业……那天她感觉五脏六腑像水洗过一样清爽,痛快。
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晚上,张桂芝给儿子收拾衣物,翻遍了炕柜,除了新买的一套新衣服,多是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从小学到高中儿子就是穿着这样的衣服求学的,现在要进北京了,连套换洗的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心里也感到一阵酸楚。他怕儿子心情不好,鼓励他说:“咱不和人家比穿戴,好好学习,学到真本事才是好样的,穿衣服笑破不笑缝,哪件衣服妈都给你缝补得板板整整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说着她还抖开两件衣裤给儿子看。郑鹏举笑呵呵地拦住娘的手说:“娘!我啥时嫌弃过,你放心吧,我一定用最好的学习成绩回报娘的培养,等我毕业了找份好工作,赚大钱买楼房,买轿车,好好孝敬你老人家,一定让您后半辈子跟儿子享福。”张桂芝听了不但没高兴脸子反撂了下来,她说:你的孝心妈领了,要知道你的学费都是县和乡了给拿的,那可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那,是国家拿钱培养的你,学到了本事要先知道感恩。乡长那天不是说了吗。希望你毕业回到家乡创业吗?你能回来和乡亲们先把咱这的穷根拔掉那才是真本事呢!”郑鹏飞会意地点点头说:“我听娘的,只是我这一走就留娘一个人在家,娘要受苦受累了,我有点放心不下呀!”说着眼睛有点湿润了。
“只要你好好学,将来能成为国家有用的人,娘再苦再累都行啊!到了京城生活上也要简朴,别和人家攀比,你半学期的生活费可都是娘强凑上的,钱不多,省点花,想再要钱娘可没有了。”
“娘保重好身体就行,别再为我操心了,我都想好了,到北京勤工俭学,争取自己养活自己,学习上努力争取获得奖学金。”
张桂芝听罢,拍拍儿子的肩膀说:“嗯!儿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娘,知道自立自强啦!一定能能给娘争气,娘在家听你的好消息。”
第二天,一头毛驴驮着行李包裹,娘坐在驴背上,儿子牵毛驴踏上弯弯山道,翻山过岭走了十多里到了乡里,乡里为考上大学的学子雇了一辆客车给他们送到县城坐火车去学校报到。分手那一刻,娘俩挥手,都流下了离别的热泪,客车消失在尘埃中,张桂芝还在伸脖子张望,直到客车消失在山弯弯里才用袖头抹把眼泪牵着驴往家走。
逝水流年,五年之后郑鹏飞以优异成绩毕业了。他在学校就加入党组织,还是学生会的主席,学校要把他留校,他遵从当年对娘的承诺,决心要从基层干起,毅然回到西沟村当了村官。
他和乡亲们在一起苦干七年,修通了路,山上建起了果园,家家都翻盖了新房子,穷山沟变成了绿水青山的旅游山庄。苦干赢得了很好的口碑,业绩得到了上级的不断表彰,还当选了乡长。
张桂芝得知儿子升官了,高兴之余还有几分担心,临上任那天晚上张桂芝对儿说:“升官是好事,娘也感到脸上有光,啥时候也别忘了你是农家的子弟,不能忘本,当官要时刻想着老百姓,要当个好官,贪赃枉法的事可不准干。”“娘你就放心吧!我要是那样就不会回家乡来干事了,儿子永远记住娘的话,啥时候也不会走样的。”
回顾起这些事,张老太心里安稳了许多,她认为儿子本质是好的,不会犯大错。可是过着这奢侈的生活,她心里还是有点没底,感觉和老百姓过的生活差距太大了。
她睡不着又打开了电视机,市电视台正播报晚间新闻,广播员播道:“今天全市局以上干部参加了深入开展反腐败斗争警示教育大会,郑鹏飞市长在会上发表了重要讲话……”荧屏上显示了会场的画面。她清楚地看着儿子端坐在台上讲话,台下一排排座无虚席。儿子身穿很普通的夹克衫,边讲话边打手势,那严肃的表情,那有力的动作,配合广播员播报的讲话内容,看得出儿子对腐败分子的痛恨,对开展这场斗争的拥护。看到这场面她的心稳定了下来:“儿子是好样的,不会犯大错,是自己想多了,鹏飞这些年一直在高升,从村长到乡长、县长、局长、厅长、市长、是一级级提拔上去的,如果有毛病组织上也不可能一直提拔呀……”张老太终于安稳地睡着了。
三
没过几天,一个漆黑的夜晚,两辆轿车开进了别墅的院落。
郑鹏飞从一辆车上下来直奔母亲的卧室,进门见到娘躺在床上。张桂芝见他进屋立刻坐起身子,责问道:“你咋那么忙,连看娘的功夫都没有啊!把娘放到这就不管了,也不问问我过得舒心不?”郑鹏飞紧挨着母亲坐在床边上说:“我都安排好好的了,他们谁没照顾好你,你就告诉我,我去训他,不满意就换人。”张老太听这话立刻翻了他一眼:“看你说话的语气是官大气粗啊!官升脾气涨了,是吧!我不和你说过吗,当多大官也不能摆架子耍威风嘛!你都忘啦?我不愿意看你这一出。”“您是老人那,他们孝敬你,伺候你是应该的,是在替我尽孝。我那一摊子事,一天忙得要死,顾不上您,保姆是我花钱雇的,谁要是不好好待你,责罚是应该的。”
“花钱雇的也不能当人家摆官僚架子,当年娘当代表那阵见过不少大官,人家都待咱乡下人和和气气的。再说这不关人家的事,是娘享受不了你给我安排的这日子,娘这肠子肚子不受应山珍海味,还不如粗茶淡饭吃着舒坦呢!娘一个人住着这么大个院子,那么多间房子,好几个伺候人,过这样的生活,太过分了,过着心里不踏实。我还要问你,这房子是你花钱买的吗?你们家能赚多少钱,这么大排场?现在反腐败,你是不是贪官那伙的,娘心一直没底,娘没几年活头了,你可别给我招灾惹祸呀!”张老太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郑鹏飞听后却有点心神不安,沉默了一会儿,冷静下来说:“娘!你操这心干嘛!安度你的晚年得了,这么多年您还没累够啊!现在人民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家家都是好日子,几乎家家都有车开了,哪家都有存款啦!不能和过去比。这里都是我安排好的,不会出差的。”
“不行,不行!你必须给娘说清楚,平时我抓不着你的影儿,今个你要回答我的问话。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张老太一手拍床,一手拉住儿子的衣服严肃地说。
郑鹏飞看娘刨根问底的那神态只好解释说:“这栋别墅是我一个做房地产开发的老同学的,他手里房子有很多,为了给您养老我和他借的,将来还给人家。再过几年我就退下来了,到时候就把您接到我那去,那时我就有时间天天陪娘了。”
张老太听完马上接话说:“他咋那么好心?借你别墅住,还不是看你有权嘛!想从你这捞到好处是真的,你不能和那些老板套近乎,搞过往,当心把你拖下水。我都听新闻里说了,领导干部不能和老板们勾勾搭搭的,那些倒台的贪官都和商人有瓜葛。这房子娘不住,赶紧退给人家。把我养老院去,娘和那些老姊妹在一起过晚年。”
对娘的这些话郑鹏飞听着有点不耐烦了,岔开话头说:“咱先不说那些了,我这次回来看娘是想告诉您,组织上把我调到省里任职了,又提了半格,以后就更没有时间回来看您了,你老人家要多多保重,您的健康就是儿的福,就是对我工作的支持。”
听儿子又高升了,张老太提起的心又放下了,她想:“儿子还是没有毛病,要是有问题组织上是不会提拔的。看来自己是落后了,用老眼光看事不准喽。”想到这她凝神注视儿子一眼,发现儿子老了不少,眉宇间出现了深深的川字纹,眼睛也不像以前那么明亮,脸色也晦暗了。她这才想起来儿子已经是快奔六十的人了,用不着自己再跟着费口舌了。此刻她有点心疼起儿子了:“看你累的,也有点老了,以后也得注意点身体,身体是干好工作的本钱,没有好身体就啥也干不成了。”人就是老不舍心,她又和儿子唠叨开了:“官当大了,更要为人处事加小心,当心别上坏人的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捧你奉承你的都是有图头的,那都是小人……多下去听听老百姓的话,办事定政策才能有谱……”张老太想到哪说到哪,像每到儿子高升时一样,都要不厌其烦地嘱咐一番。
老娘的话郑鹏举根本就没听进去,硬着头皮听她唠叨完才站起身说:“娘,我要走了,交代完工作我再来看您,接您家去,全家人聚一聚,你有啥要求跟我说,我都给你安排好。”说到这张老太马上说:“这地方不能住了,咱不能欠人家情,把我安排进养老院你再上任去。”“好好好!”郑鹏举满口应承着,心里却另有打算,匆匆告别了老娘。
四
张老太把自己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儿子来接他,连等了几天也没见动静,她催保姆给儿子打电话,儿子的手机始终关机。
一天下午,检察院的车开了进来,张老太以为是儿子来了,拄着手杖出门去接,见好多穿制服带领章国徽带枪的人纷纷下了车,一个警官向她亮出证件和搜查证,说明来意。
张老太一切都明白了,是儿子出事了,她身子一软差点摔倒,两个女警官扶住她,把她安置到一间房子里看护起来,安慰老人家。
那天,检察院的警官们从养鱼池里起出十多斤金条,在她住的床底下的地板下翻出几百万现金,临撤离时让张老太和保姆们都签了字。市政府特派来几个女干部来陪老太太,给她做思想工作,最后告知她,郑鹏飞在纪委找他约谈后畏罪在办公室里服毒自杀了,事前分别给组织和老娘各写了一封遗书,如实交代了所犯的罪行和赃款赃物埋藏的地点,他媳妇也被带走审查了。政府决定事后把她安置到养老院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