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故事
作者: 姜贻斌
时间: 2016-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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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好像天生不是个下力气的——这句话,可能要激怒许多人,断定这是我躲避体力劳动的一种借口,也好像是在厚颜无耻鼓吹自己是个劳心者——而这的确是我的大实话。
我这人好像天生不是个下力气的——这句话,可能要激怒许多人,断定这是我躲避体力劳动的一种借口,也好像是在厚颜无耻鼓吹自己是个劳心者——而这的确是我的大实话。
在我插队的那几年,说来你们也许不会相信,好些男人应当学会的农活,我却一样也没有学会,比如犁田耙田,比如掮水车,掮打谷机,前者是需要讲究技术的,后两者则需要力气。
我却一样也不会。
其实一开始我就没去有意识地去学习带有技术性的农活,也没去有意识地去锻炼自己的力气,我看见那些农活脑壳就涨大了。所以,我有时觉得自己极像一个悠闲的旁观者,来到乡村,只是欣赏一幅田园劳作画而已。农夫紧紧地跟在水牛后面,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金黄色的稻田里,许多屁股在高高地拱着,把一束束的稻子割下来。打稻机轰隆隆地响亮,谷粒飞溅。到傍晚,劳累的人们掮着锄头,或是犁耙往回走去,默默地跟在水牛屁股后面,水牛走得很慢,牵牛的人还要间或响起哧地一声,漫不经心地催促着。男女老少都朝屋里走去。没多久,有袅袅的炊烟升上天空,显得暧昧而悠闲。
所以,我根本不会主动地去锻炼锻炼自己,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人,不可能与天斗与地斗,或是与牛斗的。对于这一切,我对自己毫无信心。好在村里人从来不责怪我,似乎晓得我学不学犁田耙田,以及有没有狗力气,都是没多大关系的,反正我以后是要上去的,现在来到乡村,只是镀镀金而已。更重要的是,村里人也明白,我如果学会了那些农活,说明我有了技术,加上如果有了力气,那就是个真正的男劳力了,那么,队里就要加我的工分,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如果加了工分,分明要在队里不多的劳动果实中多占去一份,从他们可怜的碗盏里争夺饭菜。
我清楚,知青到了乡村,农民们普通都有一种惊慌和担忧,甚至,还产生了某种程度不同的抵触情绪——那就是,我们这帮知青像土匪一般,来乡下跟他们争夺口粮了,虽然知青第一年吃的是国家分发的口粮,那么,第二年呢?第三年呢?以后许多年呢?你说谁不紧张呢?虽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我却毫不怀疑地说,它绝对不是一个流金溢银之地,那种艰苦的生存环境,以及可怜的劳动果实,迫使农民对于每一个外人的到来,都会保持一种天生的警惕性和惶恐不安的。
所以,我是很知趣的,我像个早已看透了生活的智者,不仅不与他们争夺可怜的饭菜,而且,甚至和村里人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我不去有意识地努力增添力气,也更不去努力学习有关技术含量的功夫——况且,他们也并不鼓励我,似乎是有意地让我懒惰,似乎是有意地控制我的力气。所以,两者相安无事,关系融洽。我像一条入水的鱼,游走自如。也所以,我的工分一直跟妇女们一样,几年中也没有增加半厘,每天只拿六分,而男劳力可以拿十分,这样一年下来,就有了天地之别。
其实,这对于我来说,我并不嫉羡,我是相当满足的,我当然盼望能够拿到十分工,而我能行吗?我没有力气,也没有技术,所以,十分工对于我来说,是一块吊在天空中的馅饼,我并不抱以希望的。我只是想轻松一点,懒惰一点,并不想为此付出巨大的艰苦劳动。再说吧,我每天能够跟那些妇女和妹子出工,很有一种愉悦感,而且,这很对我青春期的胃口。尽管她们没有天姿国色——这是逼仄的环境所致——我也不怎么奢望,我应该感到满足了。我虽然没有跟男劳力在一起劳动,却没有感到这是一种耻辱,这种耻辱是根本不存在的,我只有这么大的狗力气,所以,我只拿这么多的工分,不是说按劳取酬吗?当时,我也根本没有考虑过,想要在劳动上对人类做出多大的贡献,或是一鸣惊人,举世瞩目。
我是一个没有力气的极其平凡的知青,只是尽可能地把事做好,不要让别人说闲话,我就相当的心满意足了。我明白,闲话是这世界上最讨厌,也是最无聊的东西,它能够抵销你所有的努力,让你长期的努力于瞬刻之间烟消云散。所以,我在劳动中,或是在生活中,总是尽可能地讨好或是巴结那些妇女和妹子,让她们总是说我的好话,渐渐地给我树立起一个先进知青的高大形象来。
在这些妇女和妹子中间,我紧紧地抓住两个人,一个是民民嫂,一个是二妹子。这两个人在各自的阵营中很有威信,其威信是其他人不可替代的。她俩是各自阵营中的龙头,民民嫂是妇女中的头目,二妹子是妹子中的头子。她们之间,存在着年龄上或是身份上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也就是说,妇女们是结了婚的,妹子们还没有出嫁,她们的想法做法甚至穿着方面,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她们相互都看不起,背地里说着对方的坏话。她们之间的这种矛盾,是乡村中种种矛盾之一。我本来并没有意识到——这是由于我的愚钝——我只是想,如果天天跟二妹子她们在一起,我当然很喜欢,一是年龄相仿,有话可说,二是她们毕竟还是妹子,没有那么多的心计和复杂,心底透明许多,也不与我计较出力的多少。
渐渐地,我感觉到了民民嫂她们的白眼。妇女们的眼光,不知何时居然像箭一般朝我射来,这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我明白,我如果长此以往与妹子们混在一起,不及时地调整策略,对我是大大不利的。乡下的长舌妇,大都是从她们中间产生的,一滴小小的水,在她们的嘴里突然会衍变成一汪大海,所以,我要爱惜自己的羽毛,不要让洁白的羽毛上面沾染一粒灰尘,这对于我的前途有百利而无一害。我要让她们——也就是说让妇女们与妹子们——对我有一个共同的良好的印象和结论。
这是我所期望的。
比如挖土吧,两大阵营是绝对不会混在一起的,她们各自占有一块土地,插秧吧,又各自插一丘田,车水吧,成双成对的都是内部的人。那我怎么办呢?我只好上午在这个阵营中劳动,到下午,又转移到那个阵营。别看这种转移,虽然不像大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喧腾,却也让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辛苦,或者说,是一种心理上的压力和负担。我觉得,自己简直像只麻蝈一样跳来跳去的,上午水淋淋地跳到这丘田里,下午呢,又水淋淋地跳到那丘田里。我既然要让她们之间的意见趋于一致,这就要看我自己调和的本事了,我得要不辞辛苦地周旋于这两个女流之辈的群体之间。更为重要的是,我还得要装得十分自然,无论去哪个阵营劳动,好像都是十分随意的,并不是刻意而为之,绝对不能够让她们看出我的良苦用心。而且,我相当自然地施展出了自己的本事,在劳动中,给她们说说县城所发生的千奇百怪的故事,让她们听得目瞪口呆,咿呀咿呀地惊诧,使得天空的云彩都有了一片微微的颤动。让我没想到的是,久而久之,她们竟然都听上瘾了,就像吃了鸦片,老是催促我继续往下说。
在日复一日沉重的劳动中,听我说这些十分吸引人的故事,使她们尝到了某种甜头,我所说那些恐惧或惊奇的故事,能够让她们忘记单调而无味的劳动,漫长的日子就容易打发一些。所以,到了后来,连我也没有想到的是,事情居然有了一个实质性的变化,这个变化,竟然让我渐渐地脱离了沉重而枯燥的劳动。
总之,她们的心胸十分大度,或许是觉得让我边劳动边说故事很不合理吧——我除了劳动,还要兼顾说故事,工分又不曾多出一分一厘——觉得亏待了我吧。也或许是觉得劳动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不如让我坐下来心安理得地说吧。再者,她们也不想让劳动不时地中断我的故事,让她们已被我高高吊起的胃口陡然败兴。所以,她们干脆让我休息,叫我坐在一边,她们却挥汗如雨不止,战天斗地,我呢,可以坐下来轻松地给她们讲故事。我终于从沉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对此,我十分感激,我忽然有了一种浑身轻松的感觉。当然,我把这份感激深藏不露,我的意图也很明显,我要让她们深深明白,我的脑力劳动也是极其不容易的,也是需要费神费力的,并不比体力劳动轻松多少。所以,我在讲故事的过程中,手舞足蹈,眉飞色舞,有形有色,尽可能地把故事说得有滋有味,以便让她们感到满意,也让她们亲眼看到,我讲故事也是很不容易的。
她们并不是让我讲个把几个故事就罢休了,而是让我天天讲,月月讲,好像我的肚子是一个装满故事的巨大仓库。其实,我晓得的故事又有多少呢?我十几岁的生活岁月,又经历过多少呢?听说过多少呢?况且,我生活过的那个小小县城,哪里又有这么多的新鲜故事呢?
刚开始,她们还是有试用我的意思,看我的嘴巴能不能够源源不断地说出故事来,如果不能,那还是要参加劳动的。试用了短短的一段时间,看来她们还是非常满意我的,觉得我的试用期到了,可以正式把我作为故事员录用了。所以,后来竟然发展到干脆不让我动手了,我的劳动全部都她们来担当,每次出工时,她们叫我坐在一边,至于坐的位置,距离的远近,是以全部人员能够听得清楚为宜,如果旁边有棵树,我还可以坐在树阴下面,把斗笠放在一边,坐在草地上舒展着手脚,让那些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故事,挟带一股凉爽的气息。如果没有树,我就戴着斗笠,让阳光时时烤灼故事中的人物和情节,加强那种紧张和扣人心弦的气氛。我每次都带着一只黄色水壶,把水灌得满满的,口渴时,就让它们一寸一寸地湿润我干涩而隐隐作痛的喉嗓,然后,继续良好地发挥。所以,从此我好像成了一个专职的田头故事员,我的任务就是讲一些精彩绝伦的故事。
等到我把所晓得的故事全部说完之后,心里有了隐隐莫名的紧张和恐慌,我担忧自己没有故事可讲之后,她们肯定会把我重新纳入劳动者的队伍之中,像她们一样顶着太阳挥汗如雨,以至累得腰酸背痛。不行,我要珍惜这个宝贵的机会——这个在乡村中不可多得的机会——它可以让我不用付出沉重的劳动和体力上的代价,也可以拿到同样的工分。
我开始绞尽脑汁,费尽心机,进行无数次伟大的虚构——我想,我的虚构能力,很可能是从那时候生根开花结果并茁壮成长的——我把虚构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津津有味,出神入化,悬念重重,云山雾罩,扣人心弦,环环相扣,层层推进,出其不意,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如此的才能。我觉得自己是相当成功的,这从她们惊讶的脸上,或是惶恐的眼里,就能够看出来,从她们阵阵的叹息和遗憾中,也能够看出来我所说的故事是多么的引人入胜。我虚构的故事,甚至比那些真实发生过的故事还要吸引人。这些虚构的故事,无非是杀人放火,偷人做贼,投井下石,批斗自杀,等等。她们听着听着,甚至情不自禁地停下手中的功夫,侧过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说。她们脸上的表情,随着故事紧张的进展,不断地起伏变化。或惊讶,或迷惘,或困惑,或叹息,或惶恐,或舒心,此时,她们好像不是来劳动的,不是来流汗水战天斗地的,而是到田头来轻松地听我说故事的。
整个田土里静静的,只有我富有节奏的抑扬顿挫的声音在不断地响亮。
民民嫂或二妹子毕竟是领头的,虽然也像别人一样听得十分入迷,听着听着,她俩却突然一怔,意识到再这样听下去,是绝对不行的,理想的状态应该是边劳动边倾听才行,所以,她俩就要高声咳嗽以示提醒,人们这才从入迷中惊醒过来,双手接着活动起来,一边劳动,一边尖着耳朵听。
两大阵营都十分欢迎我,我所说的故事,能够让她们在愉快的气氛中忘记繁重的劳动,结束这辛苦而漫长的一天。也所以,出工时,两大阵营站在各自的地盘时,当我年轻的身影一旦出现,她们都要大声叫喊,老姜,到这里来嘞,到这里来嘞。甚至还频频招手,好像田土里突然长出许多摇晃不止的小树。我像一个十分受欢迎的人,又像一只表演的木偶,被她们左右牵制。当然,我也有自己的原则,这个原则就是不偏不倚,处于中立,上午在民民嫂那边讲故事,下午就到二妹子那边讲,我要做到绝对平衡。我在劳动中没有出什么力气,所以,我就更不能把闲话让她们说,让她们有什么不高兴。
两大阵营也似乎默认了我的做法,理解我,不刁难我,这让我有如鱼得水般的感觉。我给她们带来了无比的快乐,自己也在快乐中逃避了沉重的劳动,这是一种相当的公平,或者说是等价交换,是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一种交换。更让我高兴的是,并没有人嫉妒我,也没有人能够替代我,我根本不用担心谁会挤掉我,生生地抢走我这份在乡村中少有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给她们源源不断地讲述故事,讲述我所虚构的没有重复的故事。所以,我尽可能极大限度地发挥想象力,让想象的翅膀高高地自由自在地飞翔,尽可能地把故事讲得尽善尽美,没有一丝破绽。
当然,有时候我也装模作样地劳动——那肯定是队长远远地走过来了。在我聚精会神地讲故事时,根本不需要我去提防队长,会有人充当消息树的,这个人一边听我说,一边把眼睛盯着队长有可能出现的方向。一旦看见队长远远走来了,她就会提醒我,喂,队长来了嘞。我就马上停止我的故事,迅速地站起来,一眨眼,就混入劳动者的队伍之中,一声不吭地劳动起来。其他人呢,也赶紧把脸上流露出的绷紧的表情收敛起来,恢复平静的状态,默默地侍候着那片黄色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