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
作者: 吴铭
时间: 2016-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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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心中仍是愤怒。明明是对方超车,没有掌控好横向车距,刮擦了我,他非但不道歉,反而怪罪于我。我本想拨打122的,孰料对方车中又出来三个彪形大汉,怒睁了
回到家里,心中仍是愤怒。明明是对方超车,没有掌控好横向车距,刮擦了我,他非但不道歉,反而怪罪于我。我本想拨打122的,孰料对方车中又出来三个彪形大汉,怒睁了圆眼,紧握了拳头,嘴里暴出一连串脏话来,甚至威胁说,我若报警,且不说要砸了我的车,还要把我打趴在地,半天起不来。想着自己形单影只,想着自己膘无身细,只得眼睁睁看他们嬉笑着绝尘而去。
坐在窗前,看着霓虹闪烁,听着情歌缠绵,我心郁结。我不在乎那几块喷漆费,我也不在乎修理后的爱车不如先前靓丽,只是这口怨气,让我怎能咽下?碰到这种情形,他人如何处理的?报警?打架?还是忍气吞声?中国人向来爱好和平,而今更是讲求和谐,为这等闲事闹翻的定然不多。可是其中一方若不可理喻,甚至辅以恫吓,秀才遇上兵,咽下怨气的也定然绝非仅有吧?然后呢?大多不会再有然后。
思前想后,绞尽脑汁,我终于找到了让自己快乐起来的方法。两害相权取其轻,今天我只是刮擦了车漆,仅仅多花了几块冤枉钱,我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呀?假如对方追尾,抑或与我相撞,对我而言,小则车身受损,大则人身受伤,甚至有生命之虞。然而,这些都没有成为事实,这不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么?还有,当初我要是不能隐忍,至于与对方发生肢体冲突,现在也许正躺在ICU病房中痛苦呻吟吧?破财消灾,先人说的甚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被对方扯了头发,裂了皮肤,伤了筋骨,绝对不是孝顺的表现。何况,仅仅是受了些侮辱,我何必在乎?人生难免坎坷,这种小伤小痛能耐我何?无故多花了几百块钱,就当是掉了好了。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受些冤枉气、掉几块钱的。这样想着,心中不免又舒畅起来。
坐在窗前,看着霓虹,听着情歌缠绵,我心安然。“阿Q,你这可怜、可憎的阿Q,看来,精神胜利法不仅深入脏腑,至于浸透骨髓了。”常有人说,我与未庄的阿Q是一丘之貉,但我清楚地知道,我们虽然同名,但他不是我,我也不是他。就算他是世界名人,我也仍能分得清青红和皂白,恶臭与芬芳。正是出于内心的排斥,我一直倔强地拒绝着阅读《阿Q正传》。幸运的是,读中学时,我们用的是苏教版,里面没有《阿Q正传》。然而,每次,我好不容易让自己摆脱现实的烦恼时,就有一个声音骂我,骂我是阿Q附体,精神胜利法的正宗传承人。
坐在窗前,看着霓虹闪烁,听着情歌缠绵,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打开电脑,搜索《阿Q正传》。看完之后,我发现自己与阿Q真的有着难以撇清的血缘关系,主要是在对人生挫折的处理上。可是,我是小人物,当我面对强者,当我面对难以排遣的苦痛,我不自认倒霉,我又能怎的?难道,要我拿了刀枪去杀了惹我的人,还是拿了炸药去报复社会?生命可贵,我不愿拿有限的生命去挽回那无谓的名誉。既然如此,我不找法子让自己快乐起来,难道还要拿无法得到的公正让自己痛苦一天,一月,一年,乃至一辈子?譬如,这次被人刮擦了车子,你说我该咋办?各人过着各人的生活,我就阿Q精神胜利法了,你能拿我咋的?
坐在窗前,看着霓虹闪烁,听着情歌缠绵,我打开一瓶啤酒,就着花生米看《斯巴达克斯》。“阿Q!”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听得有人叫我,让我着实吓得不轻。身在异乡,身居斗室,我向来不带同事回家,自然也就没有同事来找我,这倒是谁呢?环顾四周,没人;俯身床底,没人;探身窗下,没人。许是幻听吧?我安慰自己。于是,继续《斯巴达克斯》。
“阿Q!”刚才那声音又在耳畔响起,看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24:00,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起来,怯怯地问道:“谁?”“阿Q!”“你是谁?我从来没害过别人,你可别害我。”“我是阿Q,未庄的阿Q!”未庄的阿Q!那个头上长着癞疮疤,留着黄辫子,穿着破夹袄,会唱《小孤孀上坟》的阿Q?穷得会去静修庵偷萝卜,打劫时只能做接应的阿Q?这样的阿Q,想必没什么可怕的,于是,我壮了壮胆子,呵道:“你在哪儿,赶快出来!”
“我是……鬼,你可别怕。”就是鬼,凭你那瘦骨嶙峋、鸠形鹄面的模样,你又能拿我怎样?继而想到《聊斋》中许多鬼狐不都是良善之辈么?何况《莲香》中的桑晓还说“丈夫何谓鬼狐?雄来吾有利剑,雌者自当开门纳之”,心中便油然生起一股凛然正气,拿了水果刀在手,大声说道:“鬼又怎的?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鬼魅吓着?”
话音刚落,眼前马上出现了那个未庄的阿Q,依然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癞疮疤在荧光灯下闪着寒光;黄辫子细长干枯;夹袄破旧肮脏,外面罩着的洋布的白背心,上面的黑字,由于时代久远,具体什么已经难以辨清。“你真的是未庄的阿Q?”“可不?”我突然想起鲁迅的疑问,不免问道:“你说你叫阿Q,到底是桂花的‘桂’,还是富贵的‘贵’?”“桂花的‘桂’。”他站着,怯怯地答道,就像小学生犯了错儿被老师逮了个正着似的。
“桂树枝矮叶小,花细色平,在它未开花时,内敛、隐忍。我父亲给我取这名字,就是想让我能像它一样。我出身于书香门第,孔子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又言‘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钱财,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父亲没给我取那俗名,是希望我的人生不要为钱财所羁绊,不要为了钱财而失去本心。那么,你叫阿Q,又是哪个Gui?”“哪个Qui?一直以来,对于哪个Q我并不太清楚。听父母说,因为我出生于八月,所以,本打算用桂花的‘桂’的。又因为我出生于九十年代初,那时,国家提倡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有钱就代表着有地位;有钱就能让人景仰;有钱就能让人匍匐在你面前,像哈巴狗一样舔你的鞋底儿。他们希望我长大后能成为一个身家上亿的土豪,所以,他们也想用富贵的‘贵’。‘桂’‘贵’,终究确定不下,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为阿Quei,略作阿Q。”“鲁迅不知道我真实的名字,所以叫成阿Q;你的父母无法决定该用哪个Quei,所以叫做阿Q。不管怎样,殊途同归,我们真的是本家了!”
本来,我并没什么朋友,而且,在这异地他乡,在这深更半夜,找着一个聊者,岂不乐哉?于是,我关了电脑,邀请他桌前坐下,喝酒。见我并不是一个严肃之人,他也就自然起来,不再拘谨。“你有绍兴加饭吗?那里是我的家乡,死了将近百年了,然而,对于家乡的酒,我还是情有独钟。”“对,你是未庄人。未庄属于鲁镇,鲁镇在绍兴。即便千里万里之外,即便阴阳相隔,家乡的味道永存心底,让人不忘。”
我去楼下买了古越龙山,顺便带了几袋茴香豆,包装上印有“咸亨”字样。当我把酒与茴香豆在桌上放下,他就拿了茴香豆,高兴地说道:“咸亨的茴香豆!我还记得那味道,脆脆的,有点甜。”待撕开包装,嚼了几颗,他的脸上马上失去了笑容。“脆是脆,但不是纯正的咸亨味道。甜是甜,只是太腻了。我敢保证,这绝对是仿制的。”“我没去过绍兴,我也没吃过正宗的咸亨茴香豆。不过,你说不是正宗的,我相信。现在时兴山寨版,不假冒,那简直就是回到过去了。回到过去,历史岂不是大退步?”“你说的话我不太懂。不过,有酒有茴香豆已经很不错,不是正宗的也没关系。”说时,他一脸的茫然。继而,又挠挠头皮,很是忧愁地说道:“我知道,精神胜利法不是一个好词儿,我也不想因为精神胜利法而让自己遗臭万年,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鲁迅有名呀!因为他,阿Q、精神胜利法也就出了名了。然而,你是新中国、新时代的青年,怎么也染上这臭毛病了呢?”“我么?”看看阿Q,我低了头。
其实,曾经的我,也是敢作敢为嫉恶如仇的。记得大学毕业那年,遂阳中小学流行订做制服,我们校长也打算做一套。制服报价1500元,学校出1000,作为福利;多余的500,得自掏腰包。当然,不订也可以,不过那1000元是不发到每人手上的。先是,有许多人不愿买,因为就是500元也能买一套较好的服装了。只是学校又找了本地有名的裁缝,隔周就来量尺寸。由此看来,校长似乎是诚心的,于是,最终每个人都交了五百去会计室。可是,当衣服发到手上时,许多人发现这衣服并不合身,不是身材小了,就是裤子短了,或者袖子肥了,所以,许多人便想退货。校长说货款都付了,如何能退的?有几个说反正衣服是不要的,就扔了校长室。校长又说,校长室有老鼠,他没法强迫你拿走,然而给老鼠咬了衣服,他却是不负责的。没有办法,那几个只得把衣服领了回去。
我心中却是十分愤怒。这衣服,定是校长与厂家设下的圈套,用我们的善良,买了他们的存货,从而肥了自身。且不说1000元的福利,单是500元就相当于1/3个月的工资了。这样想着,心中更是愤愤不平,于是写一封信投了消费者协会去。信是寄出了,然而宛如泥牛入海,音信杳然。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一年见习期满,我被调了去全县最偏远的山区学校了。后来碰着几个先前的同事,他们见了我都笑,并说我怎纯朴的那么可爱。我知道,在他们眼中,我就似白痴一般。“在山区教书的那一年,一次,班上的一名学生在晚自习时呕吐得厉害,我送他去了卫生院。医生说是食物中毒。先是洗胃,然后挂点滴。待他身体好些时,我问他吃什么了。他说晚饭后去村中小店买了蛋糕。我去他寝室找到了包装袋,发现都过期一个多星期了,并且没有厂家具体地址。为了有确凿证据,我去小店买了蛋糕,然后向老板摊牌:他必须撤去那种蛋糕,而且,必须支付我学生的医药费。
“结果怎样?当天晚些时候,学生在他家长的陪同下来到我宿舍,说他不是蛋糕吃坏的。而且,小店老板还带了几个无业游民来威胁我,叫我少管闲事,否则有我好看。你说,衣服不合身,又不是我一个;学生中毒了,又不是我让他吃坏的:我去争哪门子气?”
听我说完,阿Q猛喝了几口加饭,此时,他的脸已是微红。“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张脸。现在,人们常把那些委屈自咽,自欺欺人,自我满足的始作俑者归结于我,难道,我出生后就是一个自甘堕落的人么?《阿Q正传》中,鲁迅说他终于不知道我究竟什么姓,其实,我真的姓赵,籍贯陇西天水。在我年少时,我们家也还是那一带的富户。大概在十三岁那年,我们家的一个佃户和同乡的另一富户的长工打了一架,最终长工把我家佃户打死了,佃户的妻子就来找我爸给她作主。我爸是个心肠忒软的人,经她一哭诉,就去了富户家。且不说长工是否该受处罚,最起码也得向我家佃户道个歉,赔些钱,是不?没想到,那富户毫不讲理,一句话回绝了,我爸就把那长工告到了衙门。谁知道县令收了富户的贿赂,不仅不受理此案,还说事情缘起我家佃户,长工只是自我防卫,甚至也不是防卫过当。于是,我们两家开始结怨。过了两年,有一乞丐来家乞讨,我爸看他本分,人又壮实,就把他留了下来。那富户又去县衙,告了我爸一状,说他收留了一个反贼。由此,我们家被抄了。我爸气愤不过,抑郁而死;不久,我妈也随了西去。“当时我正在北平读书,知道家中发生了变故,心中愤怒,却无能为力。社会的黑暗,人民的疾苦,常常激励着我,于是,我暗中参加了光复会。在一次开会时,由于叛徒告密,我和其他几个同志被逮捕了。”
阿Q说他是富家子弟时,我很是诧异,同时也十分怀疑,本想打断他问个清楚,只是听他在诉说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怀念、悲伤与愤怒,就没打断他。待他说完,便问道:“你家真的是富豪?”“我骗你干嘛?!”看着我,他把端到嘴边的杯子放下,头上的疮疤在灯光的照耀下越发地亮了。“那么,你因为说你和赵太爷原是本家并挨了他的嘴巴也是真的了?”“赵太爷给了我一个嘴巴是真的。但是,我和他原是本家,细细地排起来,秀才比我小三辈也是真的。从监狱出来之后,父母已故,我又没有兄弟姐妹,无处可去之时,我想到了未庄的赵太爷。小时候,我爸曾带我去过他家;我爸健在时,他也曾带了秀才来我家。只是我没想到在我到了未庄找到他时,他根本就不认我这穷亲戚!走投无路之下,打短工成了我维持生活的唯一方式。想起在未庄的日子,想起挨赵太爷嘴巴时旁人的耻笑,我就气愤难忍。”
说着时,他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并重新给自己满上。“我恨看客!现在,我仍然还清楚地记得我挨打时他们快乐的笑声,仍然清楚地记得他们当时那发光的眼睛。还有,去法场的路上,他们那像饿狼似的、又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的眼睛,我也还仍然记得。在我心中,他们的眼睛比饿狼的眼睛又更凶猛了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我说的话,并且还要咀嚼我皮肉以外的东西,永远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仿佛我一停下,就要吃了我似的。我恨那些把别人的痛苦欢乐都当了把戏似的津津有味来看的麻木的看客!虽然,我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分子,然而,假如有来世,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再停了脚步去看一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