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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去重围

作者: 糊涂飞扬 时间: 2016-03-07 阅读: 105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列车到达凉都时,才早上七点半。下车后,建国提着行李,走在火车站外小小的广场上,天气格外明朗,又是一个晴天,夹着初春残冬的丝丝凉意。好天气,没给建国带


   列车到达凉都时,才早上七点半。下车后,建国提着行李,走在火车站外小小的广场上,天气格外明朗,又是一个晴天,夹着初春残冬的丝丝凉意。好天气,没给建国带来好心情,心情些许沉重。回湘休假过春节,又远道返回贵州,与亲人分别时的离愁和失落一直盘踞在心头,流露在脸上,建国有意无意地轻声叹气,无心欣赏广场上那些穿红着绿的女士们优美的舞姿和动听的歌曲。有个出租车司机不合时宜地凑上前来询问,打的么?建国没好声气地说,不打。然后看都不看一眼就径直走了。
   走出熙熙攘攘的广场,来到川流不息的大街上,在街边老地方没有公司派来接他的车子,建国茫然四顾,没有搜寻那熟悉的车的身影。于是拿出手机直接给王司打电话,问车到哪儿了,王司说白主任没有安排。建国一听,心里有种被怠慢的不爽,与先前的沉重叠加在一起,如铅一般压在心头。气愤地给办公室白主任打电话,问问咋回事。白主任没接电话,回了短信,安排了。什么人?!建国想发火,还是忍了,谁叫才是个副总工程师呢?人家的心思主要用在侍候矿领导的身上,何况她与自己是平级,凭什么说人家?
   九点二十,车才姗姗来迟。在车上,与王司闲聊,王司叹气说,把你送回矿上,我还得赶回来去供电局交电费。
   建国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着急?
   这次县供电局书面通知,动真格的了,限今天交电费,否则要拉闸停电。刚才郝部长打电话问我在哪儿,王司苦笑着说。建国清楚,矿上已拖欠三个月的电费,县供电局催了多次,说要停电,只是说说,没有停过。每次喊狼来了,狼来了,这次狼真的来了。
   建国摇了摇头,一脸苦笑,无语。
   王司忍不住又开腔了,从下月起放假工资从二千一降到一千五,哎!
   一千五?真不让人活了,嗬嗬。建国惊讶地说,从鼻孔里蹿出两个“嗬嗬”来。心里一紧,愁绪如浓云般笼罩上来。建国迷茫地望着窗外,轻轻地叹气,轻得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
   旅途劳累,建国实在太困了,沉沉地睡去。做梦了,梦见自己走在戈壁滩上,茫茫然,不知路在何方。到矿上已是十点半了,打开六楼寝室的门,一股陈味扑鼻而来。走之前建国将门窗关得严实,休假一个月,房间里积攒了一屋陈味,还有冷清。
   撂下行李,打开电视,电视屏幕上显示没有授权,除此之外均是雪花,闪烁不定,就像建国的心情一样。看来没交电视费,给停了。口渴了,拧开饮水机烧水,才发现饮水桶里仅剩下的一点水,这水已过了一个月,不能喝了,换了再喝吧。
   矿区内一片寂静,寂静得如空旷的原野,让人心生荒凉之感。食堂、联合建筑、办公楼都呆呆地矗立着,好像还沉睡在冬季里,没回到初春时节。建国从宿舍楼走向办公室,仿佛一直被凄凉包裹着,充斥着他的全身,怎么也甩不掉。打开办公室,照样是陈味,开窗通风,打扫卫生。打电话叫人去后勤扛水,不久后打来电话说没水了,原因是欠了人家老多钱,人家伤不起,不送水了。
   建国心又是一沉,矿上已到了山穷水尽、步履维艰的境地,四面楚歌,看不到一丝希望。建国将自已陷进转椅里,瞧着电脑出神,心郁结得像化不开的冰块,又冷又硬。走廊上偶尔传来说话声,像深巷子里发出来的,宁静而悠远,又好像来自远古时代,牵扯着人的思绪。
  
   二
   建国不是个悲观的人,可现实如此,怎样也乐观不起来,他说服不了自己。他从事煤炭行业,一干就是二十年,深深地爱着这份工作。工作如同恋爱,假如你的恋人弃你而去,或跟别人私奔了,你还能高兴得起来吗?哭吧,你!
   建国所在的煤矿,叫马山煤矿,是个新建矿井。年设计300万吨,分三个井区,井田面积较大,从一井区到三井区坐车走村道需半个小时以上,服务年限120年。她是在西部大开发的东风下,两家股东一时兴起留下的“遗腹子”。自动工到现在,已四年了,干了两年,只需一年就能建成投产。可一停就停了两年,早过了预产期,婴儿等着呱呱坠地,却一直憋在母亲的子宫里。而现在的境况一年不如一年,难道真要胎死腹中?
   前几年,能源行业炙手可热,有钱没钱都蜂拥而上,抢占或瓜分煤炭资源地盘,大兴土木,疯狂扩张。还未来到及享受胜利的果实,到了二O一二年下半年,由于受世界经济和我国产能过剩的影响,煤炭行业的甜蜜期嘎然而止,寒流骤然而至。一进入二O一三年,就如同高山滑雪一样,从山顶快速向谷低滑去,羸弱的马山煤矿经受不住寒流的侵袭,很快被冻趴下——停工放假,部分人看场,等待救援。奄奄一息的集团公司自身难保,四处求人合作,就像待嫁的女人,想给孩子找个有钱的后爹,过几天好日子。可没人瞧得上,都嫌曾经的后爹太多,名声不好。两年了,就这样一直守寡,日子愈发艰难。
   听说省国资委将集团公司交给市里另一家盘××集团托管,谁愿意接这个烂摊子,盘××集团也是没办法,不敢抗命。在食堂一楼吃午饭时,几个矿领导闲聊,林总经理边吃饭边笑着发布消息。
   自从放假后,矿上经济拮据,为节省开支,矿领导伙食标准明显下降。从二楼搬到一楼柜台里面,与工人吃一样的饭菜。到了年前,不但菜的数目减少,而且肉也少了,有肉也是一成不变的猪肉。领导们常感叹,以前吃得不多,不觉得饿,现在吃得不少,反饿得更快。
   拉郎配!又给咱集团公司找了个后爹,建国嘴快,林总话一落,就趁机插上一句。林总瞅了建国一眼,竟然笑了笑说,球毛,就你能。建国见状,自觉失言,赶紧噤了声,领导讲话,下属哪能插嘴,打断领导说话?不过,今天林总心情不错,没有吼建国,反而哂笑他出风头。
   其他几位领导跟着笑了,很淡然。他们知道,其实建国说得没错,话糙理不糙。
   据说此次盘××集团动静大,要把咱们集团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及总工程师前三把手全换成他们的人,当家作主,呵呵。分管生产的刘总接过林总的话茬微笑着说。刘总长得白净,比建国小一岁。他一到矿上胃口就不好,吃得不多,手中的真空碗里饭菜占据不到一半的空间。
   毕竟是国企,国资委哪能见死不救,就怕是一厢情愿。你想傍大款,人家未必当真。陈总分管经营,岁数最大,经验丰富,瘦削的脸上,一笑皱纹就舒展开来,面色也有了丝丝红润。
   ……
   聚餐,好处很多,可以海阔天空地胡侃,交换信息,沟通感情,活跃气氛。眼下,这也是黄莲树下弹琴——苦中作乐。
   建国与领导们一起用餐,愿意收集这些小道消息,听得很认真,甚至停止扒拉饭菜或咀嚼,唯恐漏掉任何一个重要信息。有时也参与其中,一起插诨打趣。听到这个消息,建国心里一暖,不自觉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似乎胃口大开,饭菜也更香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新动作,会带来新的气象。要不,他们怎么能对不起国资委的一片厚望。无论如何,也是一种希望。建国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点亮光,阴云密布的缝隙中漏下一丝丝阳光。那亮光、那阳光照进了建国的心里,也同样会照在工人们干涸的心田。
   建国不想困死在这高原之巅穷乡僻壤之中,也想走出去。可道道樊篱就像这四周高山形成的天然屏障,重重包围着。一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安于现状,习惯于按部就班,不愿创业和承担风险。二是除了会干煤矿,找不到合适的事做,觉得自己Out了。三是被现实磨圆了个性,没了闯劲,不愿从头再来。不像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有股子冲劲,说走就走,改行干别的,或考公务员,吃上“皇粮”。四是面子观念太强,放不下架子,拉不下老脸,不愿做自已认为低贱的工作。联系以前的同事和朋友,都说这些年煤矿不景气,关闭的关闭,放假的放假,工作不好找啊。
   呆在家里无所事事,倍受煎熬,无处可去,只有守在单位上,与愁绪为伍,与失眠为伴,感叹命运如此多舛。同事们如同林中的鸟儿,漂泊于各地,寻寻觅觅,找食去了,家里老人妻儿还等着呢。
   听来的几件事。一个先前的同事,矿上减员降薪,他从技术主管降成工长,跟了几个班,辞职不干,去了他处。收入少了,家庭出现危机,他净身出户,辗转南下,成为盲流。一个离异带孩的女同事,给有钱人家当保姆,受了说不出口的欺凌,差点“自挂东南枝”。一个在工地卖苦力的年轻同事,与包工头讨要工资,工资不但没要上,还被打得落荒而逃,狼狈不堪。凡此种种,建国不禁感慨万千,心潮涌起,眼角湿润。
   建国在心里祈祷,兄弟姐妹们,挺住!!
  
   三
   建国希望集团公司新领导班子有新的举措,期盼尽快复工。只有复工,企业才有活路,四处漂泊的工人才有出路,才能回到心爱的矿上。
   新年伊始,岂料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犹如叫化子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建国到矿上那天,林总自己驾车到达矿上,明天是林总和陈总值班,他俩提前一天赶来接班。用林总的话说,虽然放假看守,但上班的规矩不变,任何时候工作责任心不能变。
   晚上,陈总自掏腰包,请在矿的领导和部室负责人小聚。地点定在矿大门外面的酸汤鱼饭店,这家饭店勉强维持到现在,但不知还能坚持多久。还有一家,是自家的房子,男主人在镇上上班,让老婆开店,没什么经营压力,也一直坚持着。
   村道经过矿大门后绕围墙蜿蜒而去,两旁楼房耸立,鳞次栉比,小镇一样。自从运煤公路通车以后,这儿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很少有车经过。路因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石子裸露,坑里积水,因此,显得冷清和萧条,像落魄的人儿一样。
   下午下班后,陈总他们几人相约走进酸汤鱼饭店。店内有店主一家三口,小孩不满三岁,男的掌勺,女的当服务员。见我们到来,他俩立即停止闲扯,像松开受压的弹簧噌地腾起。男的迎上前来,殷勤地笑着把他们带往楼上,女的麻利地泡茶倒水。店内冷冷清清,门可罗雀,进门一侧的冰箱、冷藏柜及桌椅上布满灰尘。女的赶紧用抹布将桌椅擦拭干净,大家才落座。
   小孩跟在妈妈后面,很大胆,来到建国身旁,用手小指轻轻地戳了戳建国的腿,一双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瞅着建国,冲他嘻笑。建国扭头和蔼地看着小孩,问他几岁了。林总在旁拿眼瞪了小孩一会,做出凶相的样子吓唬他。小孩见了,害怕而知趣地走开,独自一人玩去了。旁人见状偷笑。
   到晚上七点,菜才上齐。放假以后,这样的聚餐就像他们的工资一样,越来越少,偶尔聚一次,大伙不免有些激动。
   大家端起苞谷酒,林总说开场白,这是过年后的第一次小聚,祝大家新年愉快!林总久经沙场,好酒量,见酒亢奋,喜欢“演讲”,是酒场的绝对主角。只有在酒桌上,两三杯下肚后,林总才稍稍放松些,才能吐露衷肠。说自己也越过越迷茫,也不知何时才能复工,游说、“忽悠”大领导多少次,都没用。不过大家要坚持,马山煤矿是有希望的,前景美好。林总眼睛迷离,语气却很坚定。
   同样的话,林总说过多次,不厌其烦地说。马山煤矿,是林总带人从筹建、征地、招标到施工,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倾注了林总的一片心血,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慢慢长大。林总担心这个矿没有建成就这么夭折。倘若骨干人员都作鸟兽散,再组建人马,谈何容易,况且这套班子已磨合多年,配合默契,林总当然舍不得。
   谈及眼前的处境,大家少语,碰杯喝酒,强装笑颜。
   陈总坐在林总右边,向林总敬酒,碰杯后端起酒杯,停在空中,不慌不忙地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们能否走出去,找些活干,养活我们这五十多号人。
   你这个建议好,林总立即赞同,看了陈总一眼,投去欣赏的目光。接着说,我们不能等靠要,靠别人养活我们,我们要自己养活自己,度过眼前的难关。过了一会,林总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这段时间好好琢磨,利用咱们的人脉资源,先走动走动,然后确定如何运作。
   建议被认同,陈总很兴奋,笑容满面地说,我想起我的一个同事,他是一个单位的一把手,在困难时期带队伍出去包工程,胆子大,什么都敢干,结果成功了,现在家产上千万。他的事迹给了我一个启发,我就想,他能走出去,为何我们就不能呢?说到激动处,陈总神情严肃。
   林总一昂脖子,重重地喝了一口酒,说,我们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大胆,前怕狼后怕虎,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什么资金、安全和资质啦,我看这些都不是事儿,都有办法解决。
   像强注了一剂兴奋剂,大伙顿时兴致高涨,围着走出去的话题,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自已有队伍,为何不能走出去,大的工程干不了,可以干风险小的工程。建国心情愉悦起来,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酒,是好东西,让人兴奋,让人麻醉,能暂时忘却眼前的烦恼。那夜,有些人把持不住,喝高了,走路东倒西歪,被扶回房间。林总头脑清醒,努力使自己走路稳当,一路慷慨陈辞,吐沫乱飞。
  
   四
   三个月后,建国出现在一处隧道施工现场,这儿离马山煤矿四十多公里,山高林密谷深,盘(江)柳(枝)高速公路将从这儿经过。清晨,薄雾弥漫,如纱似烟,空气清新,湿润。一条羊肠便道绕山蜿蜒而下,就像这儿低矮的瓦房上升腾的一缕炊烟。建国站在简易工棚前,深吸一口山中新鲜空气,前面是万丈深谷,望着对面的崇山峻岭,思绪飞扬,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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